黄鑫:长篇喜剧神话小说《时来运转哮天犬》   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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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喜剧神话小说《时来运转哮天犬》
  《时来运转哮天犬》
  黄鑫◎著
  内容提要:
  村子里,一条叫啸天的大黄狗,特别喜欢睡觉,因为它喜欢做梦。
  这次,梦见主人得道,自己也随之升天,封仙号哮天。他在天庭中认识了二郎神,也结交了十个动物,他们像兄弟一般,推心置腹,荣辱与共。他们跟随二郎神,惩恶扬善,除魔卫道,上妖山,下地狱,诛灭了丧尽天良的梅山八怪,破获了遗祸四界的凤凰血案,历经九死一生,也受到了天庭的至高嘉奖,十一位兄弟,加上一位在月宫酿酒有功的玉兔仙子,集体被封为掌控人性的十二生肖。哮天悄悄喜欢上了玉兔。
  二郎神因母亲常年被囚,求情无望,遂与玉帝交恶,二神交战于桃山,玉帝落败。哮天在战斗中身负重伤,幸得玉兔舍命相救,保全了性命,而玉兔自身却因寒毛耗尽,造成了失忆。哮天对玉兔的爱恋,日益加深,并一心陪她在月宫养病,想唤醒她的记忆。然而,只有在月食之时,玉兔才能想起从前。月食却正是哮天的鬼门关,他也会在那一刻旧伤复发,痛苦不堪。
  二郎神执掌天庭,将所有的天规付之一炬,引进了完全“自由化”的管理模式。而其用“自由理念”用心培养出来的沉香,却枉法自负,追求无度的自由,并因此打开了阻挡天河的门户,给人间带来了水祸洪灾。哮天他们放下各自的伤痛和爱恋,毅然坠入人间,修渠筑坝,将肆虐天地的洪水逐一收拢。这时,玉帝回归,是否又是一场浩劫……
  啸天醒来后,却不再睡觉。它每天都活在恍惚中,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在睡梦里……村民盛传,大黄狗疯了。
  目录
  引子
  第一章/升天
  第二章/鏖战
  第三章/升迁
  第四章/联欢
  第五章/破规
  第六章/谋反
  第七章/立规
  第八章/家变
  第九章/守规
  第十章/团圆
  第十一章/议和
  第十二章/落凡
  尾声
  引 子
  狗也是有尊严的!
  我蔫了吧唧地趴在狗窝里,舔着伤口,清高地想:尤其像我这样一条从小在主人家中养尊处优、遍体金黄的良种看门狗,总该有点尊严吧——刚才,男主人用一条锈迹斑斑的铁把家什,将我好一顿“胖揍”。这次人家是真下了黑手,绝不同于以往,只拿根婀娜多姿的柳条远远比划比划完事儿。
  我的罪名,是咬伤了村子里一条名贵的“腊肠”宠物犬。其实一直以来,村里的哥几个都会利用玩耍之便,隔三差五地将这小子拿来练练牙口,如此爽口的品种,谁不咬谁遗憾呐。只是这次我没把握住分寸,下嘴狠了点。问题的严重性在于,这是富贵人家的狗!估计,这是该村有史以来发生的最骇人听闻的大案了:富人家的宠物犬被穷人家的看门狗当街咬得鲜血淋淋——其轰动效应绝不亚于富人被穷人当街咬得鲜血淋淋。所以,接下来发生的所有的事,都是我活该。
  先是富人的亲儿子抱着受伤的干儿子,一脚踹开俺家大门,后面尾随着哭成了蜜桃眼的富人老婆,再后面定然是怒气冲冲的富人了。蜜桃夫人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雍容,疾步冲到我温馨的小窝旁,一手指狗头,一手拍胸口,空洞地干嚎着,还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条刚刚离水的鱼。
  我知道,这年头拼爹失利带来的不良后果极其严重,但为主子辩护的本职却是丢不得:一狗做事一狗当,你家腊肠是我下的手,与主人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后面的男人见状,竟高声朝屋里喊道:你家的狗是不是疯了,咬伤了我家的宝贝,不但不认错,还敢这般狂叫!我正百般解释着:不好意思,是贵夫人先叫的……老主人已披着外套从屋里连滚带爬窜了出来,就差给人家跪下了。
  也没费多大工夫,我的罪名便被正式罗列的有板有眼:残暴不仁,坑兄害弟,咬狗不看主人……按蜜桃的话说:这条疯狗,够拉到菜市场活剥半个小时的了!我家主子毫不怠慢,先把眼睛弄得跟我的眼睛一样红,然后随手抓起一根木棍——但犹豫了片刻,还是丢了出去。我正心中一热,感动不已,人家手中却已迅速换成了铁棍!
  整个操练过程,我始终咬着牙,没有躲闪,也没有吭声。我坚强的心脏仿佛随着绽开的皮肉渐渐木化成石……酷刑持续了个把钟头,直到富人一家的怨气消弥得干干净净,瘫作一团的我才像块废旧抹布,被随手丢进了狗窝。
  我确定狗是有尊严的!
  时间过去了三天三夜,我始终倔强的汤水不进,任女主人捧着再鲜美的肉包子、用再动听的声音规劝,老子眼睛都不会睁一下!我感觉越来越困。我想我是发烧了,我老是做一些乌七八糟的梦,总梦见一些个冤魂,有窦娥、屈原、岳飞和大禹他爹……后来,我就深深地迷恋上了做梦。对,夜以继日地做梦!尤其白天,哪怕偶尔清醒都成了我唯恐避讳不及的灾祸,我会立马强迫自己把眼睛闭上,迅速睡去!
  现在的我,或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睁睁眼,望着无尽的天空发发愣。但在白天,我一定是沉睡着的。
  就是,白天与我有什么关系——白天冷冰冰的家,与我有什么关系!白天冷冰冰的人,与我有什么关系!白天冷冰冰的世界,与我有什么关系!人类,别惦记我了!我不会再吃、再喝、再用你们的了,我也不会再是你们的朋友、玩伴和宠物了,我只是条喜欢在白天做梦的畜生而已。
  仅此而已。
  天快亮了,我该睡觉了......
  第一章升 天
  正月大,初二
  1、主人得道了
  主人得道了!
  天刚朦朦亮,我趴在鸡窝门口,与一只叫“光明”的公鸡聊得正欢——当然,同所有不如意的中年男人一样,我俩闲聊的语气和内容,都一如街头嚼舌的怨妇。
  其实,光明公子尚算得年轻,只是鸡毛脱了大半,显得老态龙钟了点。说来可惜,在“光明”成为“光腚”之前,这小子还是趾高气扬了些时日的,在那个没钟没表的年头,每天准确的鸣叫,的确帮了这家人们的大忙,甚至一度被主子奉若神明,见天儿好言好语、好商好量、好吃好喝伺候着,我们一干奴才家畜无不羡慕的要死,老远便会“光明使者、光明使者”的景仰不已,小家伙却每次挺着胸脯、踱着方步,瞧都不瞧我们一个正眼,除了几只母鸡,也很少见到他与其他禽兽进行实质性的交流。
  好在旺运不长,这厮贵宾待遇没坚持半年,一场H1N1下来,嗓子便哑成了破锣,鸣也打不出半个,活脱脱出落成了一块垃圾闹钟。再后来,光明嗓子没恢复,却因为大量偷食止咳药丸,落下了严重煺毛的后遗症。大家晓得,近期,我的命运也是异曲同工——比隔壁王二麻子的脸还坎坷呢。所以,才会在人人都忙着落井下石的时候,与这只“落破白条”彻夜沟通得热火朝天。
  这时,我们忽听得凌空一声炸雷!没过多久,便有一束刺眼的白光直插男主人房顶!我俩正担心,自家主子别是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给雷劈了吧,却抬头瞧见,老小子正笑逐颜开地团坐在一只箩筐里,徐徐上升呢。筐上明显印着四个大字:成仙专列——男主人姓孙名武,笃信教义,天天修练,啥活儿也不干,至于进程……我们动辄会从分居多年且满腹牢骚的女主人嘴里,了解得一清二楚,自从去年同村的张果成仙后,孙武同志就进入了最后冲刺的关键阶段,现在看来,必是大功告成了。
  说话间,云层里又徐徐滑下一只箩筐,却贴了另外四个大字:家畜随从。我和光明会心一笑,赶紧跳了进去!屁股还没坐稳呢,便感觉一大一小两只黑影相继窜了进来,定睛一看,原是同门,一头猪,一只猫,猪叫大蓬,猫叫十三,都是主人的宠爱之物,好在彼此算不上嫌厌——四个畜生心照不宜,同时伏下身子,静等着萝筐上升。万般期待中,那束温暖而可爱的白光,终于再次泻了下来!正当“驴友”们满心欢喜之际,萝筐却像只落进蛛网的苍蝇,向上猛窜了几下,便静止不动了。
  我们把大小不一的脑袋慢慢探出筐沿,狐疑地四下张望着……一只蝴蝶个头的老精灵,不知何时落在了我们头顶的绳索上:“诸位,不好意思,超载!你们四个是剪子包袱锤呢,还是三人合伙,扔下一位去?”
  我与公鸡和猫异口同声地建议:“剪子包袱锤!”
  猪大蓬低头看看自己毫无胜算的剪刀蹄子,眼神非但没有我们想像中的黯淡,反而流光溢彩,烁烁有余:“天使官,有件事我本不想张扬,但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就不得不说了,你们军方有位高层,叫天蓬的,你应该略有耳闻吧,我们本是近亲,至于多近,我不便透露,反正主人这次升天,就我托他老人家打通的关系,让不让我上,您看着办吧!”
  猪头说完便一腚坐下,翘着猪蹄子,不再言语。
  蝴蝶还未置可否呢,猫十三便缓缓站起身……瞧瞧,猫哥这觉悟!我和公鸡感动的差点哭出声来,但接下来,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猫十三慢慢站直了腰身,甩了甩额头的几缕乱发,自腋下拈出一团纸条,缓缓展开,嘴里念叨着:“还以为用不着了呢......呶,主人的亲笔留言,大家都是文化人,就不需要我逐字逐句地解释了吧?”
  纸条虽然拿倒了,但我们还是迅速辨别出了上面清晰的八个大字:位列仙班,此猫特招。认识这么多年,我的确没像此刻般强烈地想过,如何把猫十三的刘海一把扯个精光!公鸡却相对“胸怀”一些,只是不太服气地扭头找到蝴蝶:“天使同志,这刚刚得道成仙的凡人,有权自主招生吗?”
  蝴蝶庄严地点点头:“有名额!”
  光明开始死乞白赖地一腚坐下:“反正按历代习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老规矩,我与啸天,坚决不能下!”
  啸天,正是鄙狗的名讳。我留恋了一眼极有可能迅速发展成死敌的三个战友,然后转向愁眉苦脸的老仙差:“天使哥,天庭对随从成员,有何限制吗?”
  大蛾子撇撇嘴:“当然,天庭规定,随从成员的总重,必须少于……或等于一头驴。”
  我再狡黠地问:“有没有标明,是头什么驴啊?”
  “驴就是驴,还分什么驴,不就前几日张果老仙牵上去的那头驴吗?”
  我哈哈一声笑,故作渊博状:“大师,您久居天界,定然不了解凡间俗事,没错,如果您按张果家的那头小毛驴来计,我们的确超重,但您看这头……”我一指正在驴棚里打盹的骡子,“按这头驴的标准,我们的重量,还差得远呢?”
  蝴蝶悲情地望着那头大个儿牲口:“你确定……这是头驴?”
  我不以为然地发誓:“我还确定,他妈也是头驴呢!否则,让我天打五雷轰!”我身后的畜禽,赶紧集体担保:“对对,铁定没错,他妈是驴,他妈是驴!”
  天使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看得出老小子这次摊上难题儿了——我们四位轮番斗了三局地主,才听他长叹一声:“那我就与同事们试试,但有一点,我首先说明白,升天的通道一但打开,地狱之门也是洞开的,地狱的引力可是大得很,我们哥几个自然会尽力拉你们上去,但如此重量,我们从没试过,一旦体力不济,大家会有坠入地狱的危险,到时,诸位可不要后悔啊。”
  我们想都没想,齐吼一声,赌了!
  其实,并非哥几个勇气有多可嘉,实在是……如此场景下,谁若被一脚踹下筐去,心情都无异于被投放地狱。
  2、神仙的乌鸦嘴
  神仙的乌鸦嘴,果然是开过光的——贼准!任凭头顶上的四只蝴蝶个个累得脸色酱紫,翅膀也扇成了螺旋桨,依然阻止不了一筐子动物慢慢向地狱滑去!
  最终,箩筐好歹在一道门墙上驻了驻脚,先前的蝴蝶头子赶紧利用这片刻的喘息时机,急切的嚷道:“这是第一层地狱之门,形似井盖,都是浓重的雾气所筑,载不住你们多久的,接下来,你们会一层一层的坠进去,直到十八层,那可是万劫不复的境地,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你们必须下来一位,否则,大家一起玩儿完!”
  哥几个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缺乏拿得出手的特效点子,干脆噤若寒蝉。
  正在此时,从雾门边的深邃处,传出了两声厉鬼般的惨叫!咯咯咯咯......寂静的箩筐内终于有了点响声。我纳闷地瞄了瞄诸位——哦,噪音来自于猪牙呢!还是神仙心存仁善,老天使开始轻轻抚摸着猪头,柔声安慰道:“这位猪老弟大可不必惊恐,刚才吼叫的,正是镇守一层地狱的红蛇鬼怪,据说人家是不吃猪肉的!”
  “不吃猪肉?高老庄来的?”猫十三还真是位不耻下问的主。蝴蝶也配合得相当耐心,解释道:“据说,此怪生前是天庭一灵蛇,主子正是四大天王之一的广目天王留博叉,想必老留与天蓬元帅交情不浅,所以这孽畜爱屋及乌,顺便戒了猪肉也未尝不可。”
  公鸡闻听,忽然眼前一亮:“嘿,这不问题就解决了,猪哥哥,这儿的怪物不吃猪肉,那只有你留下来,是最安全的,等我们上了天庭,找到主人,再央求他回来救你,岂不两全其美?”
  猪头正要再哼唧什么,天使又发起了狠话:“眼下,这的确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否则,再过片刻,大家冲破这层雾门,里面每一层驻守者,都是吃猪不吐骨头的恶魔哇,到时,就算主人真有心想救你,估计猪毛都寻不到半根了。”
  猪大蓬终于不再言语,我瞅瞅筐外迅速上涨的雾气,知道形势已迫在眉睫,不由心急如焚,只好拼命地朝猫十三眨了眨眼睛——这厮向来貌似忠厚,想必做起思想工作来,也会事半功倍。黑猫果然没让大家失望,无论从眼含热泪拍打猪肩膀的小动作上,还是从感人肺腑款款动情的小语气上,温情都耍得滴水不漏……结果,就在雾气漫到筐沿的关键时刻,猪大蓬同志愣是一个跟头,翻出了筐外。箩筐重量骤减,在四位天使的努力下,立刻如流星般窜向了天庭,猫十三朝猪大蓬含情脉脉的道别喊了不到三分之一呢,眼前便成了一片混沌。
  众人开始默不作声,估计都在努力回忆着蓬蓬平时对自己点滴的好。素材刚搜集了一半,忽然感觉筐子一顿,头顶上传来了机长如释重负的叫嚷:“各位旅客,天庭到了,请下筐!”
  众人赶紧撇了猪头,激动万分地扒着筐沿,睁大眼睛,尽情欣赏着所有地球生物都梦寐以求的天堂景观......呃——哥儿们,进过农贸市场吗?就是农村的小商小贩每隔固定的几天,就会聚在一起进行私下交易的那类场所:鸡飞鸭跳、牲畜乱窜、污秽横流、嘈杂不堪!此时,我们面对的,绝对是一个标准的、大型的、管理还不怎么规范的农贸市场。
  我们在箩筐里足足愣了半天,直到老蝴蝶在脑后扇着翅子不停地催:“赶紧下筐,赶紧的,我们这还忙着呢,下一趟又得晚点!”
  光明首先回过神来,扭头一把抱住天使,可劲地摇:“天使同志,您没搞错吧,我们是去天庭,不是去农家乐,您一定搞错了吧?”
  蝴蝶对公鸡的举动并不吃惊,嘟囔了一句“咋都这反应”,便心平气和地一指市场入口的门匾,那上面,果然突兀着三个鎏金大字:南天门!应该......没错吧,哥几个反复确认完毕,这才慢慢爬出筐外,朝熙熙攘攘的“南天门市场”缓缓挪去。
  把守门口的,是两只黑熊。其中一只伸腿挡住我们的去路,动作粗鲁,神态傲慢,语气也算不上和善:“新来的吧,登记去!”
  旁边走不远,果然有张挂着“随从登记处”铭牌的小桌,桌上一摞表格,正有一只卷毛绵羊弯腰凸腚地爬在桌上填空,绵羊身后还有几百头品种不同的家畜在排除等候,我们自觉得呈纵一字型排开,接在了一群家鸭后头。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工夫,饥肠辘辘的我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那只肥嫩的鸭尾巴流口水呢,忽听脑后的猫十三狂叫一声:“主人,主人,我们在这儿呢!”
  顺声望去,果见我家主人正同一年轻俊俏的后生在“市场”边缘四处打量,听到猫到,抬手朝这边一指,旁边的青年赶紧快步走到门卫处,耳语了几句,然后一招手,嘴里喊着:“孙武的家禽随从,不用登记了,进来吧!”
  我们心中万分感慨着自家主子的交际能力,先前的心理落差立马消弥了大半;身后几只鸭子愤愤不平的谩骂,也没影响到小哥仨一路欢天喜地朝主人飞奔而去。
  3、过门口时
  过门口时,一对狗熊齐刷刷地朝我们弯了弯腰,使我猜度到主人旁边的帅哥定然是个有身份的神物,果不其然。老孙先是指着我们逐一介绍,然后手掌一反,托着才俊:“这位是杨二爷,先辈是天庭的重臣,此时成年在即,正与我同在成仙班一起学习......”
  原来主人得道后,正式成仙前,需要进一个名字叫“成仙班”的天庭教育机构深造一番的,这可能就是凡人们常说的“位例仙班”吧。仙班的成员,却成分不一,有得道的凡人,有成年的神仙后人,有得了大赦的佛家犯罪份子,还有一小部分做出突出贡献的妖魔鬼怪......但唯独没有家畜随从——我们“脱俗”的场所,正是眼前的农贸市场,在这儿呼吸上个把月仙气,体内的俗气自然会消失殆尽,身体也不用再依赖五谷杂粮就可保持一辈子的皮毛油亮、体态丰盈了。
  主人介绍完这一切,便急溜溜挽了杨二回课堂去了,还解释说班主任菩提老师是个异常严厉的主儿,连班上的神二代和体育生那帮儿刺头都望而生畏......等我想起猪大蓬的事,再仰头寻去,二位大仙早没了踪影。
  公鸡和黑猫却显然更加担心起自己日后的生活质量,一个劲地嘀咕在彻底有能力脱俗前,我们吃啥?喝啥?玩啥?花啥?说实话,对此,我却不是非常的关心,自己在凡间时已绝食多日,锻炼成果也很显著——现在喝着仙风,饥饿感就不怎么强烈。至于精神层面......在哪儿挨这三十来天的饿,对我来说,都一样。
  光明和十三的担忧,并没演绎成现实。
  第二天,我们就发现,市场毕竟是市场,绝对是个可以任意交易的场所,而且惊奇地发现,凡间的东西,在这儿都是至宝:公鸡的空药瓶子,就换了一坨可以充饥的棉花云,还挑剔地选了草莓味的;我的一条破旧狗链,换了一块七成新的小排量筋斗云,这东西速度极快,我只念了一半提速口诀,“咻”的一下,就已经看不到南天门口那座高耸的牌楼了;猫十三最有头脑,一只铜质发夹,交易了几包鱼干和一块质地纯正的东海水晶。可惜,鱼干属于违禁品,被熊保安没收了,说是下界时归还,但没开收据。水晶的妙处却很多,可以变云变雨变彩虹,只是黑猫对“天气预报”热度不高,新鲜劲一过,便拿水晶给我把玩,然后想换我的二手交通工具。
  我没同意,水晶也没还他。
  真正的苦日子,是十天过后!
  当时,我和黑猫手头值钱的物件,基本换成了一堆不能入口的天庭玩具;公鸡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苦瓜味的棉花渣子后,所有的家当,也就只剩摇曳在尾巴尖上的那根鸡毛了——他刚与隔壁的书贩子达成协议,用这根鸡毛换一套烫金的小版本《无字天书》,以了却自己多年趋之若骛的收藏梦想......后来经过鉴定,那只是一摞空白的天庭公用信笺而已。
  综上原因所致,那段小日子,我们过得极其个性——天天被“饥寒、劳累、病痛、孤寂、空虚”轮番伺候着。若不是托福那块能下雨的水晶,让我们每天能喝上碗清汤,而且发现清汤中的倒影上,自己的印堂还依然发亮,我们早垮了。
  “煎熬”足足持续了半个来月。
  忽然,有天清晨,我们发现自己对一切痛苦的感觉,不是那么强烈了,再过几个时辰,便彻底麻木了,而且身体也变得完全通透起来。甚至喝下去的每一滴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恶心之余,便不再有任何想往胃里填充东西的欲望。
  第二次见到主人时,我们的身体,已经轻得像一片可以任意在微风中徜徉的羽毛了,这应该就是脱俗成功的标志吧。老孙仙风道骨地戴着毕业帽,满眼欣喜地望着我们,由衷地乐。公鸡显摆地“飞”到主子面前:“主人,我毕竟天生有一对翅膀,飞行是咱祖上的看家本事,我一定会飞得比别人更高,是不是做神仙更有前途啊?”
  仙家微微一笑,语重深长地说:“我觉得,神仙之所以会飞,是由于他们把自己看得很轻;至于飞得有多高,完全在于他们把自己看得有多轻,与翅膀无关的。”我正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一不留神被主人拽下云端,“啸天呐,借一步说话。”
  我立马一个箭步,紧随主子身后,来到广场边沿的僻静处。老孙开始不停地抚摸我的头——主子这类动作,大都带不来什么好差使:“啸天呐,我知道,这一行随从中,你是最忠心的,所以,有个小难题,想跟你商讨一下。”
  我瞪大了眼睛,尽量显得全神贯注,以对得起这庄严的身份。
  “上次与我一起的杨二,还有印像吧,这小子身份可了不得,据说是玉帝的亲外甥,咱若攀上这高枝,前途无量啊!”的确,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与玉帝扯上关系——天庭“CEO”原来还可以诠释成“我主子的朋友的父亲的大舅子”啊!我赶紧甩了甩耳朵,认真地听,“班上几个后台不挺妥的,都在拼命巴结这杨二,只我知道的,就有个叫老沙的和尚,送了杨二一把祖传的三尖两刃神锋戟,其他还有送缚妖锁、照妖镜、八爪龙纹黄袍的,总之都是一等一的宝物啊!”
  我清楚,老当家的苦口婆心地把我拉到这儿,绝对不是为了宣扬高官家属们私自收受扎枪子、生活器具、化妆用品这等烂事,所以一刻都不敢走神——接下来,果然就入了正题:“可惜,我老孙是一件也拿不出来啊......”听到这儿,我不由释然一笑,不就瞧上了我手头的宝贝吗,没问题,悉数上交!我还没来得及表态呢,却见主人眉角一扬,“哎,不过,这小子对狗特别感兴趣,上次他看你的眼神,你是没注意,那叫一个恋恋不舍呢!”
  我突然预感,自己可能没有必要展示筋斗云和红水晶了,那根本改变不了主子执意拿我垫脚的决心。最终证实,我还真没误会谁——接下来,老孙头用了大量夸张煽情手法,长篇赘述着杨二当初对我的一见钟情、相见恨晚和爱不释手,直到连我自己都坚信不疑地认定,杨二会像期盼初恋一样盼望着与我再次会面,并山盟海誓生死相依……为止。
  自打脱俗成功以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如此揪心的感觉了。我用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艰难地把自己的表情和语气修缮的平静如常,并开始频频点着狗头——傍上玉帝近亲,毕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我麻木的脸上,毫无表情,自始至终,我都没反驳什么,没提任何条件,也没说任何谁离不开谁的话,只是一味应允下来。
  望着孙武雀跃的背影,我感到有颗跳动的下货,碎了一胸。
  4、杨二这小子
  杨二这小子,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爱狗人士。
  整个上午,他都像伯乐遇到了千里马一样,如痴如狂地摸我脑袋挠我脖子捋我尾巴,我却基本无动于衷,竟自埋头继续我香甜可口的狗食。杨二家的房子很大,概念约等于四合院;位置也在流沙河以里,概念约等于二环附近。门牌上嵌着五个朱红大字:瑶姬圣母阁,由此推断,此处该是早年天庭政府奖给杨妈妈的套改房了。
  新主子见我吃得欢,又取来一只蟠桃榨成汁,泡开一包压缩棉云,倒入我的狗盆。杨二心细,说起话来也嗲声嗲气:“啸天啊,多吃点,刚开始脱俗的神仙,都是靠棉云充饥过度的,这蟠桃可是缺货,平常仙家都吃不到呢,我这专门去王母后宫偷来给你尝尝,可以增强你的元气,味道咋样?”
  我拼命吧唧了吧唧嘴,以示满意……打第一个饱咯时,我忽然想到一路同行的猫十三和公鸡光明可能还瘪着肚皮呢,赶紧扭头问道:“二爷,有袋子吗,我那俩哥儿们都清水锅里泡好多天了,剩下的棉云,我想给他们送点去。”
  杨二微微一笑:“你小子还挺仗义,正好等会儿要去大殿参加分工大会,估计他们也要到场,不过,打包却是不行,随从吃蟠桃本就有违天规,再大摇大摆的提到大殿去,太张扬了,这样好了,等分工活动结束,你带朋友们来圣母阁饱餐一顿,不就得了!”
  我感激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正在地狱度假的猪大蓬,那厮估计也十有八九修炼成“瘦肉型”了,正要再次开口相求,却忽然传来三声钟鸣,杨二一拍我的狗头:“走走走,集合了,这次会议可是关系着我们的前程,耽误不得。”
  我赶紧唤出筋斗云,载上新主子,一路绝尘而去。
  同样是人头攒动,灵霄宝殿可要比南天门规范的多——人人按标示站位,纵横成排,方齐归整。杨二拽着我的耳朵往前挤时,只费了三两个“借过”,主席台上的坐牌,就已经清晰可见了。
  我意识到,日后认齐天庭核心领导班子的机会不会太多,所以赶紧下意识地对照着相关面孔,细心铭记起来——玉帝王母居中,左右依次为观音菩萨、托塔天王、太上老君、太白金星,还剩一个位子,没牌,只见两位分别长着蛤蟆脸和树杈头的大叔,相互礼让了半天,谁也没好意思坐,最终双双一起下台,站在了最前排的正中央。杨二告诉我,那是阎罗和东海龙王……哦,大户人家!
  还说了主持的那黄毛小子,正是自己的班长兼死敌,兼混蛋,兼不是东西,李三蹦子同学。当然,没一会儿,我便从三蹦儿的自我介绍中了解到,人家其实叫哪吒的。哪吒,比我想像中要成熟的多,完全不是国产影片中穿肚兜、扎小辫的幼稚形象,而且开场白的语气,也铿锵有力,尤其讲到“为了天庭的发展,定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类的内容时,都会用力挥一挥拳头,神情激扬,一看就是正宗的官宦“家教”出身,根正且苗红啊——只可惜,小子头发染成了黄色。
  接下来,在热烈的掌声中,玉帝缓缓起身,脱稿整了大约半个来小时的即兴演讲,初期,我左右一瞅,全场正在埋头记录呢,终于明白了先前杨二让我带齐纸笔的用意,赶紧随波逐流,奋笔疾书。等老领导讲到“我愿甘当天庭人民的儿子,并乐此不疲”时,因为一时想不起“疲”字的写法,我扭头凑上杨二的笔记本,却看到了一只乌龟,素描的。
  小子头都没抬,继续保持着写作的姿态,口中却小声问道:“像不像?”我瞅了瞅玉帝的体型,心神领会地点点头,并本着与主子心照不宜的原则,立马翻过满纸的蟹爪爬,“小写意”了两窝王八蛋。
  再后面,主席台成员关于本部门招工简章的讲话,我都记得不是很清楚,缘于当时我满脑子都在疑惑着杨二与舅舅貌似僵硬的爷们关系——与哪吒不和我理解,拼爹等于拼命嘛,可对自己的老靠山咬牙切齿,完全没道理啊,坑爹,也得分时机和场合不是?
  回家路上,我与黑猫、公鸡同挤在筋斗云里,蠕蠕前行。
  杨二换乘五彩祥云后,早没了踪影,这是天庭中层领导干部的标准配驾。刚才小主人是被封了王的,王号很长,叫什么“英烈昭惠显灵仁佑王”,我费了很长时间,才勉强一字不差的理顺到底。享受同等待遇的,还有哪吒,他好像被封了个什么小将,名称很短,我却一个字都懒得去记。出于礼貌,我下意识关注了一下前主人,孙武得了一个“凤凰仙”的职称,负责在流沙河以外的凤凰山上栽梧桐,养凤凰,所以,估计先前送狗的成果不是非常显著,人家送三股子叉的沙和尚,还封了个“御前卷帘大将军”呢。
  至于我们一干随从,待遇倒是公平公正的。天庭有规定,先天得道的,为神,后天修炼的,为仙,神起步就可为官,仙只能从底层一步步做起,但无论神与仙,随从都一视同仁,若无重大贡献,皆不得为官,不得封号,不得受供奉。我们与凡间动物的区别,就是可以赏一具直立行走的人体躯干,但头部不改——大多数同事对此都颇有微词,人身兽头,不伦不类的。
  我却异常满足,至少从此可以不用把嘴巴直接伸进方便袋里喝菜汤子了。
  猫十三和公鸡光明就不太习惯,活脱脱两具僵尸,低垂着陌生的手臂,呆呆地站在圣母阁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过了老半天,才尝试着活动了活动唯一熟悉的猫头鸡头,还有舌头。黑猫很少如此恭维别人:“啸天,你这居住环境,不错啊!”
  光明却来得实际一点:“哥儿们,要不,你回头问问杨二公子,他喜欢公鸡不?”
  我盛了满满两碗桃汁棉云,递了过去,公鸡二话没说,插嘴便大口吞咽起来。黑猫推诿了个把回合,也坚定地捧在了手里。我正攥着俩桃核看二位哥儿们吃得香,忽然自敞开的大门外传来一声尖叫:“哎哟!哪来的一群野畜生,在此偷食!”
  我周身一颤,惊恐地朝门口望去,不由手心冒汗!来者是只一人多高的火眼金雕,矗立在台阶上,大张着双翅,竖着一身坚如钢铁的翎羽,尖喙如镰,弯爪如钩,双眉倒立,腥红的舌头如冥火般咝咝作响,标准一副惹事生非的架式。
  摆POSS谁不会!我们哥仨就地一滚,纷纷现出了战斗原型:十三怒张出指爪,恶狠狠地喵叫两声;我龇龇狗牙,为节省体力,都没舍得汪;白条公鸡一个跟头越过我俩......但可能意识到自己光溜溜的粉嫩身材除了让敌人食欲大增外,根本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所以赶紧钻回原地,变回了人身模样。
  双方远远比划着,耍了半天酷,正要务实地开张之际,却凌空传来一声喝止:“各位,且莫动手,都是自家兄弟!”
  众人抬头望去,祥云涌动处,正是我家的杨二公子。
  5、没过多久
  没过多久,众人已在主人的召换下,纷纷落座。
  那位原汁原味的“自家兄弟”,原是杨二郎在凡间从小养大的宠物,名字叫做扑天雕,动物学中,属“银眼金翅鹰”科,品种极为稀有,拿到天庭,也属一级保护动物。后来,佛国特使走访玉帝皇亲时,一眼相中,口口声声自家正缺一护法,愣是用几个成佛名额换了过去——所有佛国的动物,必需以真面目示人的,所以,扑天雕才落得如此原型装扮。此次雕护法回娘家,正是受佛国高层之托,带了几份贺礼,祝贺二郎荣升为神呢。
  二郎神在介绍我们哥几个时,也统一用了天庭刚刚冠封的官方称谓:我堂堂一啸天,愣被叫成了“哮天犬”,有领导示意,“虎啸”的“啸”,太过张扬,所以给我改成了“哮喘”的“哮”,谢天谢地,好在没把“犬”改成“哮喘”的“喘”;十三叫“飞天猫”,其实他毕生怕热,更钟情于“北极猫”的称号,可惜肤色太黑,名不符实,申请书被“冠名办”给一票否决了;光明叫“报喜鸟”,当然,为了顺口,日后,我会坚持称他为“报喜鸡”的,公鸡也没反对,他看重的是“报喜”二字,后面,改成“猪”都没事儿。
  一提到猪,我立马又想起大蓬来,但瞅瞅杨二正讲解得热烈不堪,我想,还是先对天庭及相关机构进行一下深刻的了解,更为重要些。
  听主子讲了半天,与传统神话还真有所出入:目前,围绕在人间四周的,共有四界一宫五大部门,其中呈十字形位置依次分布着:上界天庭,西界佛国,下界地狱,东界龙族。而四界正中与人间正对的,是月宫,也叫广寒宫,因为常年冰封,所以人口罕至,偌大一个宫殿,传说只有宫主嫦娥、管家吴刚和一只兔子相依为命。谈到月宫,二郎神忽然一拍脑袋:“哎呀,差点误了大事!”说着,便从随身的羊皮袋中,捧出了一枚圆椎状的冰块,往我面前一推,“快,趁凉,吞下去!”
  我虽心存疑惑,但本着对主子的一万个信任,二话没说,一口吞下,顿觉精神大振,心情愉悦无比,往日聚积的大小阴损,瞬间一扫而光。我忍不住夸了句:“好舒服,二爷,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啊?”
  二郎微微一笑:“你现在已经是天庭认证的神兽,自然要换一颗凉心,莫要小瞧这东西,它可是采了天地之灵气,含了道家之德、龙家之势、冥界之循,最终在西天佛堂听诵七七四十九天,再置广寒宫中冰封九九八十一日,为防天热融化,最后放至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用三昧真火包浆六六三十六遍,才凝聚而成!”
  一串小九九下来,报喜鸡听得眼睛都直了,忽然尖声问道:“那这东西,具体有什么疗效呢?”
  “这东西,首先是你们穿梭于四界一宫的唯一通行证,另外,此心属极寒之物,不但可以化去你的戾气,汲取天地间的正能量,还会让你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充分享受不断进步的快乐时不骄不燥。”还没等公鸡询价呢,二郎便用心宽慰道,“不用着急,凡受到天庭冠封的家畜随从,都有份,保证每人一颗的,估计凤凰仙已经为二位领取了。”
  二郎话音未落,只见孙武怒冲冲的跨过圣母阁大门,高声呵斥着:“懒猫,光腚鸡,也不跟老子说声,就四处乱窜,还有没有点家规了,二郎神殿这等高档场所,也是你等下三滥随便出入的吗?”
  这小子定然对自己的官封极为不满,才会迁怒于两只畜生。二郎见状,忙大度的迎上前去:“孙兄来得可巧,正提到你呢,难得人员如此齐整,不如晚上我整几个小菜,大家欢聚一下如何?”
  孙武却没那好心情,原地站定,抱着膀子,眼睛呈六十度角斜视着右上方,语气不咸不淡:“哪敢劳二郎神尊的大驾,您有这份心意,小仙就感激涕零了……黑猫,公鸡,赶紧吞了这两团冰疙瘩,滚回家种树去!”
  十三和光明哪敢怠慢,诚惶诚恐地扬手接住空中的两颗凉心,紧跟在孙大仙身后,亦步亦趋出了门口,迅速跳上了那块“双彩”祥云——其实我如此形容孙武的座驾,是有心照顾一下他的脸面,说白了,那就是朵黑白相间的乌云。望着他们一路飘去,我小声地问二爷:“神君,你们神仙不用换凉心吗,凉心不是可以败火吗,这老孙头咋还这么大火气?”
  杨二郎平静地顿了十多秒,才低头一笑:“神仙换的,不是凉心,而是质地更加坚硬、感觉更加冰润的另外两种心脏,神换晶心,仙换冰心,这么解释吧,三颗凉心,炼一颗冰心,三颗冰心,炼一颗晶心。依次类推,往上还有磐心、玉心,一直到最高级别的金心,据说,目前在四界一宫中,只有玉帝和佛祖如来拥有金心。”
  噢,合着吹捧了半天,凉心最不值钱啊。“是不是有一颗金子做的心,就代表可以为所欲为,想死都难啊?”我托着狗腮,嫉妒兮兮地敲打着砂锅。
  “不,只要拥有磐心以上档次的神佛,都可为所欲为,想死都难。只有晶心、冰心、凉心拥有者,如果违了天规,玉帝就会召齐三到九个太阳,将其心晒化,犯规者失了心,就会变成石像,落入凡间,供人神唾骂。”
  “三到九个太阳?”
  这次,是大雕插的话:“对,传说中,九日化神,六日化仙,三日化跟班!”我这还寻思一但升了天,便可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了呢,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若忍不住顶个小嘴、酒个小驾啥的,玉帝老脸一翻,整上仨火球儿,就把我打发回老家了……忽然想起,上午边听玉帝讲演边画的那满纸鳖蛋,还在裤兜里收藏着呢,我禁不住吓出一头冷汗,赶紧掏出来,悄悄在身后撕个粉碎。
  扑天雕见时候不早,道了声要回去复命,二郎东屋西屋地搜了满满一袋子仙果美食,让鹰嘴叨着,送出了府第,望着落日中渐渐远去的雄鹰身影,主子满眼的流连。看到此情此景,想起刚才孙武对我不屑的眼神,我忍不住长嘘一口闷气,感叹着二爷的重情重意,对方却显然有所误会,拍拍我肩膀:“放心吧,哮天,你是我的兄弟,只要我一息尚存,绝不会让人夺走你的心神。”
  我抹了一把潮湿的眼睛:“二爷,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狗啊?”
  小子一脸子坏笑:“认识得人越多,我就越喜欢狗。”
  那一晚,我的确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或事让杨二的心境大宽,竟独自喝了整整三坛子桂花酒,还全是十斤装的!天庭规定,随从是必须戒酒的,如若违犯,也在“三个太阳刑罚”之内,所以我整晚的工作,就只有开酒,倒酒,开酒,倒酒,开酒……捶着主人的背,帮他从胃里往外,倒酒。
  杨二大着舌头求证:“兄弟,你二哥酒量咋样?”
  我望着满地的洪流,由衷地一竖大拇指:“高,酒量高,吞吐量更高。”
  当晚,我俩都没睡安顿。杨二先是逼着我与其正儿八经地结拜为兄弟——我借口上趟厕所,然后溜到内堂仔细查阅了一遍《天规》,确定没找到“禁止随从与主子称兄道弟”之类的字眼后,才返回现场,迎合着小酒鬼,相拥而跪。
  “杨二哥”时哭时笑折腾了足足大半晚上,稍微消停了,躺在地毯上,拉着他“黄三弟”的手,喋喋不休——噢,忘交待了,这是他刚刚给我赏的姓,还有颜有色的。醉汉的话,咱就别全程转播了,费耳!但为了解除“二郎对着玉帝画乌龟”给大家带来的疑惑,我实在有必要挑部分重点,节选节选。
  “别认为把我母亲的房产封给老子,就算施恩了,老子不吃那一套!”
  “老子今日封神,不是贪恋你那份破工资,要不是老子急需这颗晶心通行证,你八抬大轿抬老子,老子也绝不踏入天庭半步!”
  “老子临时委曲求全,姑且喊你声舅,他日,老子救出母亲,你就是个混蛋、冷血、乌龟王八不换的东西,把你亲生妹妹压在山底下,一压就是十几年,你还成天满嘴的仁义道德、慈悲为怀,我呸!”
  “等救出母亲那天,老子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全还你,哇!哇哇!”
  二郎这次吐得比较彻底,仿佛连良好的语言组织能力,一并吐净了,最终只一味重复嘟囔着母亲、母亲……到了天明。
  6、凉心
  “凉心”的败火功效,于公鸡身上,的确显著,光明沙哑了多少年的破锣嗓子,愣是复原了,大清早,就从凤凰山方向传来了高亢的鸡叫。
  我赶紧寻来拖把笤帚,埋头忙活起满地的杂碎。仙酒喝多了也上头啊——二郎神拍打着脑袋,朝我抱歉地笑笑:“兄弟,我昨晚喝高了,浑话说得不少吧?”
  我把垃圾小心装入袋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有,二爷整了一晚上素的,不浑!”
  主人哈哈大笑,忽然脸色急转,满面肃容:“哎,兄弟,其他事我记忆不深,但咱哥俩结拜这事,我可是刻骨铭心啊,以后可不得再叫二爷,改口,叫二哥!”
  “不合适!不合适!”我忙不迭地摆着手,抓起垃圾袋子就往外跑,嘴里喊着:“都是酒后的戏言,主子万不可当真……”哪想到,自己速度过快,在迈出大门口时,一不留神,竟不知与谁撞了个满怀,等抬头瞧个明白,原来是玉帝面前的大红人,哪吒小将啊。
  我这“对不起”还没说全和呢,对方便迫不及待地朝我阴笑着发了话:“哟,贵府的主子奴才还真是关系融洽的很呐,都拜上把子啦,回头用不用我在玉帝老人家面前美言几句,在流沙河畔给你盖套海景狗窝房啊?”
  哪吒话音未落,二郎神已大步流星跨了过来,到达有效距离时,顺便抬手指着小子脑门:“三蹦子,你少在我面前显摆,若不是你托塔老爹在背后往死了活动,就凭你那点儿能耐,能进得了天宫?再说了,不要认为你与一把手吃住在一起,就了不得了,对皇帝的饮食起居最了解的,也不过是个太监!”
  我家主子身高八尺,哪吒个头明显不占优势,赶紧往后一步,站上门阶,这才勉强与二郎齐眉:“杨二,本将军今日到访,可是带了玉旨来的,这是公事,你若不服我的本事,想斗嘴斗法,改日咱找个礼拜天、空阔地,单练。”
  二郎钢牙一咬:“谁不练谁孙子!到底来干啥,有屁快放!”
  公差口中冷哼一声,回头一扬手,只见从云瑞上跳下几只动物,个个人身兽头,随从打扮,哪吒开始一一点名:“这几位,分别是黑爪锦毛虎、金鼻松毛鼠、银合马、六耳窜天猴、跳山羊、独角开山牛,都是玉帝指派给你为随从的,他老人家说了,如今你大小也算个神吏,家底子再薄,手底下也得有俩跟班儿,再是还给你专门制作了一块牌匾,让你将先前的《圣母阁》换下来。”
  我望望哪吒身后,果然看到牛头正扛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七个用朱砂粉刷过的大字:《清源妙道真君府》,过后我才知道,这原是天庭给俺家二郎新封的道号。二郎真君扫了眼天庭的一干打赏,并没接哪吒的话茬,而是双手一拱:“三蹦公公,公事忙完了,您还坐会儿不?出门右拐,五百米就有个垃圾箱,要不,您休息休息?”
  我一提手中垃圾袋,示意自己正好顺路,可以带带路啥的。神仙的度量也不是无限的,哪吒何止蹦了三蹦,原地腾挪跳跃,表演了半天,才指着二郎叫嚣了几句“改日算账”之类的狠话,在一片唾沫星子中,飘然离去。
  二郎回头拍着我的肩膀,吩咐下去:“诸位初来乍到,可能不太了解杨二家的规矩,我长话短说,这位是我的兄弟,也是你们的总管,日后这府中大小事务,你们都听我黄三弟的调遣,不得有误。”
  估计真君的小酒,尚未醒利索,说完便转身回了卧房。
  人群中的金鼻老鼠却“噌”地一声窜上前来,抢过我手中的垃圾,利索地跑出了门外……等我完全回过神来,天啊,刚才还狼狈不堪的乱摊子,早已在这群随从“风驰电掣”的突击下,瞬间归拢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了——无论人畜,但凡是能够升天的主儿,眼色功夫都不可小觑啊!
  再过片刻,六个优秀的勤杂工开始集体站在我面前,异口同声地请示:“三爷,还有啥吩咐?”我危机兮兮地指指自己的狗头:“哥儿们,别损我了,与大家一样,我也是个随从出身,不过早来杨府几天而已,大家可千万别再爷、爷的叫了,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哇!如果大家真看得起我,喊我一声三哥,咋样?”
  那匹叫银什么马的,坚持不懈地拍打着自己的屁股:“那太有失体统了,这样吧,大家折中一下,叫您声三叔,可以了吧?”
  “不行!”我的音阶莫名高了八度,语气也变得刚正不阿,“入这个门口,所有那些个官僚作风,必须一概洗净,无论它对你们的影响有多深,我宣布,从今日起,随从总管一职,大家轮做,我们七人,一人一天,当天当值者,全权负责杨府日常事务安排,遇到不可抉择的大事,七人共议,若再难决断,便报请二郎真君定夺,就这么定了!”
  结果,这个天庭独一的反官僚家规,就这样被官僚地定了下来,而且坚持了很久。
  过后,我们还统一对各自的称呼作了一下微调,“官方名号”的确绕口舌,又费脑汁,除非在极为隆重的场合,否则,我们会彼此称谓:天狗、松鼠、黑虎、白马、毛猴、山羊、老牛——除了“松鼠”在三个月后被进一步开发成了“松耗子”外,其他昵称,在日后的漫长岁月中,再无变更。
  再深交几日,哥几个便开始渐渐没了戒心,这天,大家纷纷提议,将当初在南天门换来的宝贝,集体展示展示,这才知道,与人家相比,我手中的二手筋斗云和能呼风唤雨的红水晶,跟本就是儿童玩具:
  耗子的“穿山刺”,坚硬无比,只要你力气到位,太上老君用金钢打造的炼丹炉,都可戳个窟窿;
  黑虎的“掏心爪”,看上去不过是副胶皮手套,但用起来却威力无比,想从哪座山里掏个隧道啥的,分分钟的事儿;
  白马拿手的是一对“天神翼”,这对披着金色羽毛的大翅膀,据说是某位上古神鸟的遗物,平时可以隐在腹下,用时展开,不但可以挡枪挡箭,而且那飞行速度,风驰电掣;
  毛猴,有一根“救命毫毛”,可让自己进行三十六般变化,而且,有专家鉴定,从卷曲程度看,这根毛应该是如来成佛前的头发,十有八九是后来剃度时被理发师给偷出来的,所以,此毛还具有良好的收藏价值;
  山羊比较胆小,用一身像如来头发一样卷曲的羊毛(这才知道,小子原本是绵羊的),换了一副“免死金牌”,此牌纯金打造,正面刻有玉帝的亲笔封印,背面有几行小字注明,可以免一次“日晒之刑”;
  老牛最低调,磨蹭半天,才羞答答地从嘴里吐出一把小蒲扇,正在我们大失所望之际,老家伙却念着口诀,任扇子上下翻飞,大小随意变化,折腾半天,老牛将扇子变回原状,托在手心,拿另一只牛蹄子指着,细心地讲解:这叫芭蕉铁扇,别看东西小,却是个作大业的货,如果哪天哥儿们想许愿了,一扇子下去,信不,保你流星雨哗哗地——牛若不会吹,估计也不叫牛了,再说,我们即便信他一半,但在天庭无故扇落星晨,必是重罪,所以自然验证不得,众人只好纷纷嘱咐着“沾了口水,小心生锈啊”,不再深究。
  我正纠结着“二手车”和“硬石头”哪件更能拿得出手呢,忽听空中一声急刹,二郎神手执兵刃,矗立在云头上招呼:“诸位兄弟,快快上来,天庭有任务,去贺洲诛妖!”
  我等闻讯,赶紧收起家当,纷纷跳上了五彩云驾。
  第二章鏖 战
  二月小,十六
  1、到达目的地之前
  到达目的地之前,经过二郎的一路解说,我们终于对这次“诛妖”任务的重要性,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
  原来,天庭的神职公务员(简称神务员)们,也并非都是天天“喝茶看报埋怨工资”的主儿,大家偶尔还是要参加参加“为民除害”之类的公益活动的,比如说这次,北贺神洲的梅山山神来禀,有八个成了气候的妖怪,见天儿在他地头上收取保护费,一不如意,就动辄打家劫舍,附近的居民,都被他们剥削得顿顿吃糠咽菜了,还不算完!
  说白了,主要冲突,是直接影响到了人类给山神们供奉的数量和质量——提到山神,咱不得不夸几句,人家虽说在神仙圈子里数目众多,且大都上了年纪,但从不倚老卖老,反而个个觉悟极高,单日常生活来说,一律靠山吃山、靠岭吃岭,很少向天庭伸手的......然而,这“民间资助”链一旦断裂,天庭就不得不拿出大量资金,来养活这帮老寿星了,天庭本就老龄化严重,这额外的开销再打着滚儿疯涨,玉帝不骂娘才怪。当家的果然二话没说,一纸批示:二郎神,查清是哪路妖怪胆敢骑在山神脖子上拉屎,无论后台多硬,绝不留情!
  此次行动,对二郎的意义,也很重大。
  目前,天庭“副庭级”职位中,正有一个缺儿,也是整个天庭中硕果仅存的、真正凭本事吃饭的官职,但却起了个芝麻味较浓的名字,叫什么“宫卫”, 我开始也误以为,这充其量不过是保卫科长之类的角色吧,后来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此职虽主管安全保卫工作,但还与兵权挂钩呢,为了天宫的安全,可以随意调动各防区的天兵天将,对图谋不轨的神仙鬼怪,有先斩后奏的权限,而且下辖南天门法庭、五指山监狱等一系列公检法直属机构,就连向来财大气粗的赵公明,都得言听计从!
  这肥差儿多年来一直由李靖霸占着,前段时间,老家伙突然递交了退休申请,这是一心想让自己的三儿子哪吒接班呢,可惜,类似于此等重要的职位,筛选程序都是异常严格,不但候选人的比例有要求,对当选者的文韬武略和道德品质考核都极为苛刻,候选人名单和考核内容一直处于保密之中——但只要智商正常的仙家都心如明镜:候选人中必有二郎;此次诛妖,也十有八九是考核内容之一!
  真君讲得兴起,低头一看,已到目的地,忙带领众兽仆跃下云驾,顺便指着面前的山山水水,给我们继续透漏了一下“贺洲”的底细。
  原来,贺洲,并非单指一方水土,而是包括了东贺、西贺、南贺、北贺四方神洲,曾经为龙族、佛国、天庭、地狱四界神职们的研修道场,并由“持国天王、广目天王、增长天王、多闻天王”分管打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四大天王”。
  据说,一开始,各路神仙去贺洲培训,都是无偿的,包吃包喝包住,若有正规发票,还可报销个路费啥的,一切花销,均由天庭全额直拨——但自从李靖那厮干上“宫卫”后,便插手了天庭内务,叫嚣着全庭上下必须大搞“节能增效、减支降耗”。而且,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贺洲:列行费用没过多久就被彻底耗掉了。天王们的人事关系虽在佛国,但业务归属却得受天庭管辖——天庭有死命令,下属的业务部门,绝对禁止私自进行非法盈利活动!可这上头的资金一掐,天王各自手下的千百号职工,还得生活呐,社会矛盾眼瞅着就要激化成打砸抢烧了!当然,天无绝神之路,最终,哥四个一起找到李宫卫,经过一番狗咬鸡吵,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老李同意,贺洲四地有权自主经营,甚至可以适当搞一点盈利项目啥的,让贺洲神务员解决掉温饱问题。但是,“四大天王”的职称必须统一下调一级,改为“四大金刚”,而且,从此之后,整个天庭,“天王”名头,只设一位……还得由他们亲自趴在灵霄宝殿上,顿足捶胸地请求玉帝,非李靖担当不可。
  总之,此事的处理结果,双方还算是皆大欢喜,唯一的一点小插曲,就是按照规矩,本届天王命名须由上届天王授封,四位高手一商量,居然给接班人起了个令人费解的尊号,托塔天王!托塔?乍一听,倒是挺锻炼肱二头肌的,只是谐音想像起来,就没那么健康了,托塔——拖沓?拖他?脱他?唾他......嘿嘿,这窝坏小子,太调皮了!
  当然,最终,还是出了大乱子。钱权交易成功没多久,四大金刚便拿出了全部家底,估计还进行了一点非法融资,愣是将四个朴素整洁的“贺洲干部培训中心”,统统建成了富丽堂皇的娱乐场所,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还采取了严格的会员制,根据预缴费用多少,分成了金、银、铜三个等级卡,服务项目也高低有别——对外,却有个流行的说法,俺这是标准的私人会所,不盈利的!四个穷小子,果然大发了,个个出门,都一身的紫气!但要包住这把大火,那得多厚的纸啊,终于,东窗事发,每天都有海量的举报信涌向玉帝的办公桌,还封封实名——毕竟,天庭里办不起会员证的居多啊!
  鉴于四大金刚的影响力,和自己手中的那张白金卡,玉帝一开始还真打算睁只眼闭只眼,然而不出几日,“民意”就在天宫传达室里堆成了山,玉帝只好硬着头皮退回了金卡,成立了专案组,由托塔天王牵头,对此违纪事件,展开了彻底调查。老李头当初的本意,是让这几位落魄前任小打小闹,搞个旅游项目啥的,混口饭吃就行了,没成想,几天没见,人家竟个个入了天庭富豪排行榜,这不逼着上司翻脸嘛。结果,李组长一个暗示,手下的喽啰们,罪证都懒得搜集,直接一句“群众反映”,四个爆发户便被集体收监了,过后,佛国高层出面说情,“四大金刚”才勉强保住了佛号,但还是被罢了官阶,调至天门,充当看守,殷实的家产,也全部归了天庭。
  咦?南天看门的,不是两只狗熊吗?我刚要发问,却看见前面不远处,露出了一座山神庙,庙门开启,钻出了一个白胡子矮老头,暗想,必是山神爷爷无疑了,果然没错,二郎快步上前,双手施礼,报了名号,并回头将我等一一作了介绍。
  小老汉长得滑稽,表情却堪称庄重,语气也凛然有余:“早就听说真君威名,此次有劳诸位英雄大驾光临,实在是小神三生有幸,快快入内堂歇息。”
  二郎礼让:“神翁不必客气,玉帝限我等日落前,务必将梅山的邪魔鬼魅诛除干净,时间紧迫,还是请您详细说说那八个鬼怪吧。”
  山神果然不再虚套,愤然骂道,那八个畜生,端得可恨,他们曾是先天王毗沙门的家僧,自从主子犯事发配后,这群家伙便失了管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有心与之抗争,怎奈,他们仗着有件厉害的佛国法器,更是无法无天,横行山野,附近大小一千二百个草头神,无不敬而远之,稍有悖逆,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法器?”二郎不由一怔,“灭神不是必须用九个太阳吗?是什么厉害法器,能与玉帝的法力抗衡?”
  山神赶紧摆手:“真君有所不知,其实那些个草头神,并不同于天庭的晶心真神,他们本是山中的草芥树灌,年岁久了,取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聚化成人形而已,虽生得精灵古怪,却个个心地善良,常调风顺雨,以助人为生为乐。平常虽然有些个行善法术,但遇上争勇好斗的佛国泼皮,却不是对手,经常被打得神形俱散。”
  二郎闻听,便不再废话,打听清楚八怪住处,嘱咐山神避好,回头命令我等现出原型,亮出看家神器,先去会会这群黑心妖僧再说。
  这群逆贼倒很讲究,偌大一个山洞上方,竟用心修整出一片平滑的山体,再用工整的刀法,雕凿出三个苍劲大字——仙人洞,只是底下的几行小字年久蚀锈,实在辨不出是何年何月何人为何仙人而题。
  见洞门紧闭,松鼠端着神刺便要上前爆破,二郎轻声喝止,然后让我带着耗子、老牛埋伏于左侧,让黑虎带着毛猴、山羊埋伏于右侧,自己则跨上天马,三尖双刃神锋戟往腰间一横,自八爪龙纹黄袍中掏出缚仙锁,闭气凝神,用力将锁头的一端,甩向洞门。流光闪处,只听“嘭”地一声,顿时,乱石四溅,烽烟翻滚!
  一番狼嚎鬼叫,果见有几个身影,自破洞中鱼贯窜出。
  2、烟雾渐渐散尽
  烟雾渐渐散尽,我自草丛中大体一数,不对啊,才六个脑袋。
  其中为首的,上下一般粗,咋看咋像条豆虫;其他五位,则形象鲜明,分别是蜘蛛、蚂蚱、马蜂、蝎子、蜈蚣,总之,一桌子高蛋白啊。
  豆虫长相龌龊,举止却温文尔雅,自头顶款款摸下一支发簪之类的饰物,攥在手中,口中嘿嘿冷笑道:“早就听说天庭要派重兵来降咱,没成想就来了这么个毛头小子,外加一匹瘦马,也太拿梅山八仙不当回事了吧,大哥二哥出门时还关照咱小心应付,这阵势,想不轻敌都难啊!”
  众怪哄笑。
  二郎神收起绳索,对着照妖镜优雅地理了理发型,嘴里细声细气地叹道:“唉,可惜了,缺了两个,不能一网打尽了。”话音未落,手中的铜镜一翻,一束碗口粗细的白光,直击群魔,五只昆虫倒有些手段,疾速几个后滚翻,躲出老远。来不及躲闪的豆虫,却并不惶恐,拿手中的发簪奋力一举,迎上前去。
  二郎与豆虫胶着之际,刚刚稳住身形的五只妖怪,开始避在远处一心观战,而与我们藏身的距离,却不超过两米——我朝对面的黑虎悄悄打个手势,然后大喊一声“进攻”,便照准最近的蚂蚱脖子,一口咬去!
  之前二郎曾有交待,此次灭害,以降伏为主,不到万不得以,莫伤了对手性命,然而这只成了精的蚂蚱,毕竟还是有点能耐的,虽说上身失了力道,但一双能蹬倒山的刺腿,却不容小觑,尤其在我“下体防护不周”的情况下......果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自跨下袭来!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牙关一紧!
  老子从小拿骨头打磨出来的狗牙,也不是吃素的,受此蛮力咬合,大蝗虫哪还有命在,顿时身首异处,体液流了满地。我一手拍着剧烈伏动的胸口,一手安抚着裆部,四下望去,发现其他哥几个也没奶奶心——蜘蛛被山羊用金牌斩净了八爪,正像个肉包子似得,在原地蠕动;蝎子被黑虎掏空了内脏;蜈蚣被平均分成了两份,老牛和毛猴各执一份;至于马蜂,早被耗子捅成了马蜂窝。
  主人那边,却依然斗得正酣。
  二郎显然想捉个活口,这才有耐心与其斗法,否则亮出神锋,只需上下划个圆弧,保小子皮都不剩半张。再看豆虫手中的发簪,必是山神口中的“佛国法器”了,随着双方的功力倾注,二郎的铜镜已变得锅盖大小,那枚发簪也涨成了人身长短,上面的四个金字越发清晰起来。当我刚辨认明白是“九锡禅杖”时,却闻听二郎一声狂笑:“小子,再不伏法,小心二爷我灭了你的元神,若不是怕损了这摩诃老祖成佛前的圣物,你小子安有命在!”
  大虫子身子软和,嘴倒贼硬:“既然你识得这佛祖圣物,也不考虑考虑老子后台是谁,就敢这般放肆?”
  二郎闻听,果然手腕一翻,暂且收起照妖镜,小嘴一甜:“后台?哦,不好意思,这位哥儿们儿,敢问,您爸......姓李吗?”
  此时的豆虫,早已累得气喘如牛,哪还有闲聊家常的兴致,只是一味地摇头。
  “那么,您家,有姓李的......亲戚吗?”
  豆虫又摇摇头。
  “那您家亲戚,有与姓李的......关系特别密切的吗?”等对方再摇完头时,二郎这才飞起一脚,将虫子踢翻在地,拿尖枪指住对手下颌,恶狠狠地叱道,“那你小子还跟我白话什么后台,你还有什么资格凌驾于《天规》之上!麻利利的,交出禅杖,二爷我饶你条小命。”
  大虫子却露出一副死猪模样,冷哼一声:“杨二郎,你不敢杀我的!”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果然个个神情大变!这厮居然一口准确地喊出我家主人的姓氏名讳,必是对我等了如指掌啊,这哪是一般草莽流寇能办得到的。二郎神徐徐收回兵刃,双眼如钉,面如寒月,口中一字一顿:“你,到底是谁!”
  “肥肠”打个驴滚,爬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半天才朝真君勾勾指头:“你且来看,这是什么......不会不晓得吧?”
  二郎仔细瞧完,果然大吃一惊,忍不住脱口惊呼:“你,是天将!”
  豆虫得意的举着手臂四下展览,没错,那手臂内侧,正是天庭将军特有的“玉”字烙印——哪吒刚受封时,也曾经不止一次的在我们面前炫耀,以致每次邂逅,小子都会像只刚下完蛋的母鸡一样,扬着双臂,咯咯而过。二郎神忽然一声质疑:“不对,刚才照妖镜里,显示你体内根本没有晶心!”
  豆虫天将越发不以为然起来:“老子当然没有晶心,本将军多年前,就已经换成磐石之心,哦,你也没错,现在,磐心也不在体内,十年前,我受李宫卫指派,打入北贺神洲天王府,作为内应......我估计,东贺西贺南贺三洲,也少不了他的细作,否则,四大天王哪会如此轻易被整得身败名裂,官落财空啊。”说到这儿,豆虫手中的发簪再次发威,却是刺上了耳朵依然灵便的蜘蛛同伙。然后起身,擦擦簪尖上绿莹莹的污秽,“当初,我潜入贺洲时,为防引起佛陀注意,磐心被留在了李靖手中,现在,却成了被他号令的把柄,就拿这次假扮妖孽来说,本不是我的初衷,但天庭传来旨意,送来禅杖,命令我必须扮,还得以佛国弟子的身份扮,还得扮得像,甚至可以不受大开杀戒的天条限制!”
  二郎开始低头沉吟,这天、佛、地、龙四界,不是号称同仇敌忾,连理连枝吗?尤其天、佛两国,历来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天庭如此这般诋毁佛国,与自已并没多大益处啊。反而一但双方交恶,失了制衡,地狱和龙族必生事端,到时,恶魔当道,孽龙横行,岂不祸及苍生,天下大乱了吗?
  这时,悄悄入洞搜查的黑虎,突然跑了出来,怀中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童,口中悲愤至极:“真君,这孩子怕是已经没了生息,洞内全是凡人的骸骨,定然是这帮畜生下的黑手!”
  我们赶紧钻进山洞,眼前的场面,果然血腥无比,俨然一个偌大的屠宰场,尸骨如山,血流如河,任我们再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个个周身发抖,牙关吱吱作响。豆虫倒也没作狡辩,只是把黑锅尽数扣在了天庭头上,声称无论多大的恶行,都是为了不让恶魔们生疑,这可是受了上司指示的,自己只是依令行事而已。
  二郎神双眼暴睁:“任凭你目的如何正当,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径,却是不能逍遥法外的,老子先拉你去天庭对质,让玉帝给个说法,看这责任,谁该来负!”
  说着,一把夺下豆虫手中的禅杖,再将败类用缚仙锁捆个结实。毛猴还不忘向老牛借了只气味浓郁的袜子,塞进了虫子喋喋不休的樱桃小嘴里。
  众人正往回行走间,突然自树丛中疾速飞出一团针簇!
  好在我天生耳聪目明,大喊一声“小心暗器”,便下意识扑向二郎,众人也及时卧倒!再过片刻,哥几个仰起脑袋,相觑一番,确认彼此相安无事,这才缓缓起身,四处警戒……却听到押解豆虫的山羊大叫一声:“不好,天将受伤了!”
  二郎神率先冲了过去,迅速扯下豆虫嘴中的臭祙子。这小子算是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刚才的暗器,原是一团松针,而且基本没怎么浪费,愣是把只豆虫活活扎成了刺猬。冒牌刺猬第一句话是:“真君,我会死吗?”
  二郎神倒是个实在人:“没有真心护体,任何神仙,在这种情况下,死的概率都很大!”
  “你......真会安慰人!” 豆虫的眼神,就像病人家属看急救室里出来摇头的大夫一样,恶毒又无比留恋,“杨二郎,我是被灭口了,但是,这个梁子会结在你身上,用不了多久,整个西方都会认定,是你为了夺宝,而肆意杀害佛国公民,你会变成佛国公敌的……”
  “死到临头了,还在危言耸听!”我等寻音望去,树后,竟显出了梅山山神!老头子拄着仙杖,身轻色爽,奕奕而至,全然没了先前的颓废,“二郎真君,这厮已中了我的狼毒刺,必死无疑,且由他自生自灭吧,那一千二百草头神,听说您诛了八妖,除了大害,正集体跪在庙前,央求一睹真君威容呢!”
  二郎神却直勾勾盯着老矬子,狐疑地问:“我好不容易抓了这活口,想打探些秘密,却让神翁给及时掐灭了......您老,怕是早就知晓了他天将的真实身份吧?”
  山神嘿嘿嬉笑:“老夫只知这厮害我居民,伤我泽袍,罪该万死,所以这才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下了狠手,至于什么甜酱、辣酱、豆瓣酱,老夫却是头次听说,若真坏了真君的好事,大可治老夫个不查之罪就是了。”
  二郎扭头望望早已僵硬多时的天庭卧底,知道线索已断,只好无奈地叹了声可惜!再唏嘘片刻,便吩咐我等,就近找个风水好点的地方,将“豆酱”埋了完事。
  3、一千二百个草头
  一千二百个草头,齐刷刷磕在山坡上,的确不是一般的绿油油啊。
  二郎神威风凛凛,矗立在梅山之巅,朗声谦让:“诸位神兄,不必客气,请免礼。”
  台下众精灵这才纷纷起身,托梅山山神递上了一摞《投名贴》。据山神解释,所谓《投名贴》,就是《户籍薄》和《保证书》的合订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草头神的姓名、年龄、籍贯、信仰、爱好、特长、召唤口令......以及含有“保证无条件服从调遣”等字眼的亲笔画押——简单一点,谁得此贴,谁就拥有了对这支草头部队的绝对指挥权。
  “军权”交接完毕,梅老头又唤来了自己的几个同行,与我等分头见过。实话实说,我深度怀疑,这山神岗位是不是都被他们一家血亲垄断了啊,眼前哥几个,明显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不靠衣服颜色,我们根本分辨不出什么华山山神、冲山山神、巫山山神、桃山山神。
  我突然发现,当介绍到桃山山神时,二郎眼中竟精光一闪,脸色也在瞬间涨红!再看对方,一听到二郎神君的道号,也是一副窘态,张口结舌,良久没说出话来。难不成这个桃山护林员与俺家主人有何过节?我赶紧朝众兄弟施个眼色,大家心神领会,悄悄手握神器,以备不测。
  正剑拔弩张之际,却见二郎双手一拱,神色恭敬,声如哀鸿:“桃山神翁,家母在贵山……休养,一切,可安好?”
  老桃子忙弯下身躯,还以重礼:“圣母屈居敝山,小神诚惶诚恐,一直尽心关照,日夜不辍,所幸,暂无纰漏,只是桃山毕竟山阴瘴重,时间久了,纵是金身玉体,也是经受不起的......圣母所居山门,均有玉帝亲封,小神有心徇私,却实在无能为力,还请真君力谏玉帝他老人家,尽早让圣母出山的好。”
  二郎未及听完,早已眉头紧皱,单手捧胸。痛楚半天,终忍不住泪如泉涌!
  此时,已过正午,梅山地主打着哈哈上前表示,庆功宴已准备妥当,即可入席了。二郎神这才召呼随从,大家一起进屋先行享用,然后,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袖。待众人尽数入了神庙,主子这才与我伏首贴耳,轻声嘱道:“哮天,你赶紧坐上我的云驾,西行一柱香的路程,就会发现有座满是桃树的小山……”说着,手中竟托出一枚令牌,和那把照妖镜,“这是我刚才扶桃神时,偷他的入山神贴,你进山后,在北面山脚处,有几个洞,其中,有个名字叫作囚神洞的,囚门用仙桃桃枝做成,内外音像皆不通,你就手执照妖镜,对准囚门正中,默念映字口诀,这样,不消半盏茶工夫,便可打开一条通道,你只消对着里面说一句:百日之后,月殁之夜,戬儿自会获得神斧,劈山救母。说完之后,立即返回,将神贴归还。此事,万万不可让他人识破!我在此尽量将桃老头拖住,你务必速去速回。”
  二郎说完,将物件往我怀中一送,便一头钻进了神庙中。
  桃山,并不易找,好在五彩祥云上的“导航”先进,全庭定位,还支持智能触摸,我只轻轻点了一下“桃山”地符,就直达目的地了。二郎口中的单身监狱,也不偏僻——守山门的那只小土鳖,见我持的是山神爷爷证件,问都没问,屁颠屁颠地领我拐了三个小弯,就看到了“囚神洞”三个大字。
  我回头拍拍鳖壳,递过去一包棉云饼干:“兄弟,我本是天庭的一名普通小仙,听说这儿深居着一圣母,特来膜拜,还望兄弟代为保密。”
  “嘿!”土老帽一把接过见面礼,欣然不堪,连忙摆手,“哥,你大可放心,这类事,兄弟我见多了,天庭那边,经常有来拜访的,别看圣母现在逢难,可人家是玉帝的亲妹子啊,总会有出头的那一天吧,现在巴结,那是原始股投资啊!哥,以后有机会,尽管来,从此,咱就算熟人了,现在这年头,钱算什么,重要的是人啊,人情啊,人情味啊!噢,哥你忙着,我回去给你把把风。”
  我嘴角一抽,望着土鳖远去的背影,心说,讲得太有道理了!只是“人情味”那部分,有点多余了。
  打透这扇桃木栅栏,还真费了点周折。
  二郎大仙说“半盏茶工夫”时,一定忽略了照妖镜发射激光时,是靠太阳提供能量的,如今,哥儿们是在桃山背面啊!就这样,整个下午,我的活动轨迹大致如下:窜上山顶充电,窜下山底焊门;窜上山顶充电,窜下山底焊门;窜上山顶,窜下山底;窜上,窜下;窜,窜,窜窜窜,窜窜窜……
  如此反复了百八十趟,终于听到从幽深的洞口中传出了一声低吟:“又是哪位仙家……唉,说过多少遍,昔日的瑶姬圣母,早已不复存在了,现在,老妇身为戴罪之人,更是见不上皇兄片面,任何事,都帮不了大家的,诸位,莫再徒劳了。”
  刚才的越野马拉松,实在太耗狗肺了——我双手攀着洞门,一味大口大口吐着舌头,嘴里喊着:“百......百......百日......”,半天没表达完一句!
  这时,洞内竟传出一个稚嫩的女声童音:“这位道兄,您口齿不利索,就别忙活唐诗了,我母亲刚才说了,不想让外界打扰,请回吧!”
  我明显发觉,好不容易焊开的洞口,正在慢慢愈合呢!心说,仙姑奶奶们,您发发功力,读读我的心思吧,小狗狗真不是在背《登鹳雀楼》啊!情急之下,我忽然想到了那块可以化雹的红色水晶,赶紧衔在嘴里,默念一“雹”字口诀......果然奏效!燥热的口腔,经冰寒之气略加调和,顿时牙尖嘴利了:“圣母,二郎真君让我传话,百日之后,月殁之夜,戬儿自会获得神......呜,劈山救......呜。”
  可惜,说至最后,我清脆的小喉舌竟被冰块冻过了头——麻木之余,还是把“斧”和“母”,统一糟蹋成了“呜”。好在人家老仙女天生聪慧,这点口误,终没影响大局,只听里面凄婉再起:“烦请仙君转告二郎,万万不可为我一人,作出滔天逆业......”此时,圆洞已复合了三分之二,我刚想再宽慰几句,却忽然传出一声急促的叮咛,“小女是二郎的三妹,今年十岁,系我在囚洞所生,肯请上仙将其转交给二郎,带回灌江老家,从此隐姓埋名,抚养成人......”话音未落,随着一声惨烈的哭喊,一个女童果被塞出洞外!
  我一把接住小公主,洞内再隐约传出“长大后......莫入仙班”几个字,便彻底没了声息——残缺的木门,也已完好如初。“三姑娘”却不依不饶起来,大尺度撕扯着我的毛发,嚎啕哭喊着找娘!
  我如同抱着个烫手的山芋,欲哭无泪,再望望已然落山的太阳,不由担心起主人的境地,在百般哄劝无果的情况下,只好拿出照妖镜,对着小妮子缓缓画个“睡”字诀,耳根子这才清静下来。
  回到梅山神庙时,听到里面正忙着推杯置盏呢,我刚猫在门口想探个究竟,就被迎面扑出来的二郎神顶到了树后:“怎么才回来!咋样,顺利不?”
  我一手递还铜镜和神贴,一手托着沉睡的三丫头:“超额完成任务,顺手给你牵了只小妹妹,十岁了,囚洞里生的……名字?醒过来,你自己问吧,估计,她不太喜欢狗!”
  二郎神惊呆片刻,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八爪龙纹黄袍,覆在妹子身上,吩咐我先带着小家伙躲进云驾,然后抓起神贴,便要回头圆场。我举着照妖镜追了几步,小声提醒:“真君,镜子,你的镜子!”
  二郎神停下脚步,回头神秘一笑:“不,是你的镜子!”
  从回到真君府那一刻起,二郎就不停地守在小妹子身边,嘘寒问暖。为了遮人耳目,还安排老牛去织女处,给她求了一顶漂亮的兔子头套。现在,大家已经确认了,丫头的名字,叫小莲,我也确认了,她果然不太喜欢狗,看见我就摸棍子,追着让我还她娘——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会发现,一条狗动辄会被一只兔子撵得跟只兔子似的!
  再后来,我们开始渐渐从二郎神口中,了解了一些《天规》细则,及相关秘密。首先,他说到了前面提过的几座山,原来,那梅山、华山、冲山、巫山、桃山,正是大家熟悉的“五指山”,也是天庭中唯一的监狱所在。当然,五指山监狱,也不是谁爱进谁进的,里面的犯人,都是无法实行“日晒之刑”的上仙身份,级别至少在磐心之上。
  据说,天庭高层一但被南天门法庭判定有罪,就会被囚于山中,而且,除非山崩地裂,否则永世不得翻身。你想想,天庭的环保一直搞得不错,基本不存在什么地震啦、泥石流啦、山体滑坡啦等自然灾害,所以,出狱的希望极其渺茫,关了就是一无期!还有,长年被压于阴潮之地,暗无天日,任你的金刚不坏之躯再能防腐防锈,也免不了落得“十年生毛、百年生根、千年化石”的下场。
  以前,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大都是打天庭主意的,也就是标准的谋反重罪!后来,连违反《天规》的皇族中人,也享受起了这一待遇,由此可见,玉帝对不听话的亲戚,可谓痛恨至极!二郎说到五指山监狱的凶险时,兔子妹妹竟不知从哪旮旯蹦了出来,补充说,每天夜里,母亲都会把手搓热,来温暖自己。二郎眼睛一红,黯然解释,圣母修炼多年,有玉心护体,短期之内,本应无妨,但小莲因未列仙班,十年中,皆是肉身凡胎,母亲为了护她,必是夜夜熬心,驱除寒潮,如此一来,母亲的一颗玉心,恐怕,早已淬化成冰晶了。
  接下来,伤感之余,主人竟渐渐谈及了自家与天庭之间多年的恩怨情仇。这可是个严肃的话题,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到人间传统文化的“传播方向”!所以,我敬重声明:下节内容,纯属道听途说,绝不代表本人观点......也缺乏考证。
  4、在人间
  在人间,遥远的南方,有一片广袤的平原,那儿沃野千里,鱼米丰硕,人人安居乐业,逍遥如仙,一度被誉为“人间天府”。
  平原上,贯穿着一条大河,名字叫灌江。然而,不知从何年何月起,这条孕育了平原千百年文明的母亲河,竟突然变得旱涝无常起来,时时为患流域生灵。尤其居住在灌江口地区的居民,更是深受其害,河道要么断流,要么泛滥,以致年年良田绝产,生活举步维艰。
  当时,有个叫李冰的郡守,实在不忍目睹百姓遭此苦难,于是,决心倾己之力,组织修建一座足以能控制洪水、泽被江区的大型水坝,且初步定名为,堵江大坝——当然,南方多的是才子,大坝流传几代,终被包装出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都江堰!
  决心归决心,但以当时的人力、物力和落后的科技生产力,要完成如此规模的水利工程,谈何容易,据说光凿山取石一项,就整整耗费了十年的时间,还牺牲了近三成的劳工!然而,最大的障碍,还在后头。灌江中,长年盘踞着一只江怪,那家伙似龙非龙,似虎非虎,体重如礅,爪硬如锸,不知是不是蛟的近亲,但绝对有着蛟的流氓品性——灌江为祸人间多年,十有八九是他在背后兴风作浪,还有人亲眼看见恶魔在三更半夜潜入民宅,吞噬家畜,甚至偷食孩童。这个龙渣子虽然浑蛋,却很聪明,而且法力高深,一般人根本不是它的对手,方圆百里内,垂涎巨额赏金的捉妖志士,基本都死在了它的手里;个别有幸挣脱魔爪的,也缺胳膊少腿,长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不如死。
  前头我们提过的托塔天王李靖,正是李冰的堂兄,无奈之下,郡守便备了厚厚的仙礼,请得道的僧人做了场法事,与天王哥哥沟通了沟通,表达了自己一心除害的愿望。李靖明白,自己若私自下凡多管闲事,是有违《天规》,必遭天谴,但兄弟情谊和乡亲的口碑也不可忽视,斟酌再三,这老狐狸竟鼓捣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玉帝有一个亲妹妹,世人皆尊称为瑶姬圣母。圣母在整个天庭中,是出了名的心地善良,若闻听别人有点灾难,便恨不得全部嫁接到自己身上。圣母听完李靖的表述,果然唏嘘不止,边赞着李冰的正义,边声讨万恶的河蛟,迟疑片刻,便手握发簪,私自下了凡尘——那发簪,正是佛国法器九锡禅杖,这也是当年玉帝送给妹子的生日礼物。
  想那恶蛟再猖狂,毕竟是个凡间孽畜,哪是天庭一级神尊的对手,据说不消三两个回合,老泥鳅便被禅杖锤成了一锅地道的碎骨鱼丸。圣母打罢收工,正要回家之际,现场劳作的民众却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口口声声,世间恶障横生,今日河蛟虽死,他日,难说会不会冒出个河蛇河蟹河王八什么的,继续祸害乡里,延误工期,圣母若心存善念,当稍作停留,庇佑人们完成全部工程,再返回天庭不迟。
  其实,当时“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说法,还属造谣,人间一日,天上也是一天,都是二十四个小时凑的,而堵江大坝工程要完全竣工,至少还需十年——让玉帝十年看不到亲妹子踪影,是不现实的。当时圣母权衡利弊,答应人们,自己保证每周下凡一次,为大家除魔卫道。
  圣母第一次除蛟时,李冰因为外出采购工具,所以并未在场,他们二人相见,是事发后的第二个周未。当时,李郡守的耳朵里,早已塞满了乡亲们对圣母的赞誉之辞,脑海中也大体勾勒出了一副“笑容和蔼而又嫉恶如仇、神情安祥而又雷霆万钧、做得一手好菜而又使得一手好棍”的双料女强人形象——通俗一点,就是武则天和白素贞的结合体。
  李光棍一再提示自己,像那种美貌和智慧兼备的仙子,自己若有缘再见,必得矜持一点。充分的心理准备,并没起到多大作用,与圣姑第一次见面时,李冰还是不由自主惊得像个呆子一般,只会站在原地,口舌生津,馋涎倒流。从那时开始,向来不修边幅的李冰,竟迅速迷上了“雅致生活”。
  于是,圣姑第二次见到李冰时,面前绝不再是那个蓬头垢面、挽着裤角、一身泥臭的包工头了:李大官人嘴里,完全消失了对工人们口无遮拦的责骂;头发梳成了规则的半圆型发髻;外面包着时下最流行的蓝色头巾;身上的长衫,也像露在领口外的那张小白脸一样,一尘不染;手里催工的竹条子,居然也换成了画着竹条的折扇儿……然后,见谁都笑,点着头笑——圣姑天鹅兮兮地望着眼前的“癞蛤蟆”,欣赏着这一系列笨拙的示爱方式,笑呵呵地问:“李公子,还一个人荒着吧?”
  情种坚定地点点头,然后,语无伦次:“荒着荒着,一直没遇着可心的,早遇着您,早就五谷丰登了......说实话,我见您第一面,便像倾慕月光一样,倾慕不止......再说,这儿的人们如此需要您,当然,我更需要您......要不,干脆嫁给我算了。”
  圣姑不由暗自生嘲:“李大人,人和神的关系,你理清了吗?再说,倾慕月光,也没必要将它据为己有啊,能远远地眺望着,就足够了,啊,听话,该忙啥忙啥去吧!”
  “不,远远不够!”
  “李冰,我知道你想利用我的法力,帮自己完成大业,但是,沾软饭之光而风火亮相的男人,我大都瞧不起,你也不会例外!再说,我下界来干什么的,你也清楚,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你不应该不知道吧?”
  “俺只知道,不吃窝边草的,都是兔子!”
  圣姑吃吃笑着,眉目间,风情闪烁:“你小子,胃口不小哇!”
  “与风险,成正比!”李冰一副“刀俎之间、我为鱼肉”的架势。
  圣姑神色一黯:“风险?你根本不了解那会是种怎样的风险!我劝你,别胡思乱想了,脑袋还得留着吃饭呢,千万别误会我的亲戚个个都是天使......或者永远是天使!”
  女人说完,便飘然离去......
  男人眼瞅着自己的万种柔情就那样从指间漠然流过,心头一急,鼻子一酸,不由一个跟头栽进了江河。郡守病了,而且附近最有名的大夫,都站在床前摇着头说,这类心病是无药可救的。
  没了包工头,工程终于难以为继,大家开始集资买了点便宜纸钱,跪在圣母像前,日夜祷告。圣母被劣质香火呛得实在受不了,只好现身。当时众人的苦苦哀求,可谓气壮山河,归纳成一句,就是:女人,跟谁过还不是一辈子,不如就跟俺家李郎凑合凑合得了——“人神不能通婚”这条天规,大多数老百姓是不当回事儿的。
  圣姑正哭笑不得,突然,从半山腰的采石矿上,疾速滚下一块巨石!离自己十米左右时,只见仙子不急不躁,优雅地伸出几个指头,正打算念个“定”字神诀,轻松化解,却忽然听到有人大喝一声“小心”,圣姑就被一头撞出了老远。结果,这场原本会消失于无形的意外,终于在李冰的英雄壮举下,演变成了一场安全事故:病入膏肓的李郡守,竟能在关键时刻,从病床上一跃而起,以至命丧石下——莫名其妙被撞得腰酸背疼的肇事圣姑,终于失足掉进了黄河。
  圣姑无可奈何地拨弄着“救命恩人”稀烂如泥的躯体,皱皱眉头,啧啧叹道:“唉,为了讨个老婆,你还真能豁出去啊!”论说神仙高层让一凡人起死回生,并不是什么难事,门路太广了:太上老君那儿求颗仙丹,凤凰山上偷叶灵芝,东海龙宫借块龙涎,或者直接去地狱把判官揍一顿,逼他在生死薄上做做手脚......等等。但是,圣姑犹豫了半天,还是采取了一种比较环保节能的快捷方式——人工呼吸。
  就是找嘴时,费了点儿事。
  李冰在婚礼上牵着瑶姬的手,大部分时间都在傻笑,获奖感言也只有短短的一句:如果,你深信石头会开花,那么,它一定会开花。结果,这种求爱衍生出的执着精神,后来直接延伸到了堵江大坝的建设上——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冰夫妇带领大家,愣是凭着一双双赤手空拳,一具具血肉之躯,利用短短五年的时间,就完成了这项人类历史上最具实际意义的大型水利枢纽工程,为成千上万的人们带来了福祉,让整个灌江水利一劳永逸。
  人们欢庆峻工的那天,李冰却带着老婆孩子,坐在坝堤上看日出——那个年头,喜欢带着家属看日出的人,大都是因为穷,或有心事,与浪漫无关。
  李冰脸上,果然喜忧参半。喜得是,妻子优秀,不但从来不会让他回答“娘与老婆同时掉进水里”之类的诸多无聊问题,还悄不作声地给自己添了两个大胖小子,大的叫昭昭,小的戬戬;忧得是,妻子因为家务繁忙,已经有些日子没回娘家了,玉帝妹子的绯闻,估计很快就会在整个天庭传播得沸沸扬扬......虽然夫妻二人都不戳破,但一种不祥之感,正迅速笼罩着这个幸福的四口之家。
  果然,没过几天,李冰和夫人便神秘失踪了。至于李冰的真实去向,多年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绝大多数的灌江居民,都一口咬定,自己的父母官必是被天庭害死了,直接死因,可能是大多数男人都会犯得两个蹩脚错误:娶了不该娶的女人,和犯上。失踪之前,李冰只办妥了一件事,就是把孩子全部过继给了一个姓杨的生平好友,并且给孩子们留了两句嘱托:一是,安分守已,明哲保身;二是,管他娘的!
  撇下的两个孩子,却一天天长大成人,大郎取名杨昭,二郎叫杨戬,而且都很听话——大郎听了父亲的第一句话,二郎听了第二句。于是,大郎从此一名不闻。二郎却四处拜师,学得一身好武艺,再加上人神混血,天生力大无穷,竟在十多年后,活脱脱出落成了一表英才!适时,正置天庭用人之际,玉帝舅舅一听说自己在凡间还有个神通广大的外甥,赶紧垂宣;外甥一听说自己在上头还有个神通更为广大的舅舅,赶紧升天。
  至于生母的悲惨现状,是仙班开课后,二郎同学从佛学老师“观音大士”嘴里得知的,老菩萨透露得很仔细,甚至连李靖当年为了自保,竟在南天门法庭上作了污点证人等枝端末节,都描述得活龙活现。
  杨二郎在给我们苦诉完自己不幸的身世后,是用攥紧的拳头和一连串激昂的反动口号,结的尾:李靖,混蛋!
  玉帝,混蛋!
  天规天条,混蛋!
  5、参加诛妖总结大会
  参加“诛妖总结大会”时,二郎神的脸色,一直阴得像孙武的座驾。
  原来,此次诛妖行动,共兵分两路,除了二郎,另外还有一路——哪吒,被安排独自去东贺神洲屠宰两条恶贯满盈的孽龙。
  人家活儿干得很漂亮,不像我们,放跑了俩主犯还搭上一优秀卧底的性命。李靖大爷趴在灵霄宝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为他的豆虫嗷嗷叫屈:“小豆子是我从小一手带大,视如己出啊,他德才兼备,智勇双全,不畏坚险,深入敌营,为天庭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不就是入乡随俗吃了点人肉吗,至于被万箭穿身、元神倶焚吗?”
  玉帝左手搂着哪吒他爹,右手戳点着外甥,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瞧你,瞧你,这都干了些啥事啊!如此一位忠良,就这样枉死在了你手里!”
  门外的工作人员何等机灵,立马一簸箕六月飞雪,泼将进来。我们哥几个自知背了黑锅,正个个鼓得蛤蟆一般,却见松毛鼠心平气和地迈前一步,躬身施礼:“玉帝,不知,小的可不可以问李天王几个问题?”
  天庭的民主进程,发展了几千年,早已成果斐然,只见玉帝振臂一挥:“但说,无妨!”
  小老鼠这才恭恭敬敬地转向铁塔:“天王大人,第一,豆将军身为磐心神尊,岂是几只针刺就能轻取性命的啊?第二,那山神本来个个是和事佬,从不修练搏击技法,他的飞针手段,怎会有如此威力啊?第三,山神所用的狼毒刺,向来仅为宫廷待卫所特殊配备,若无主管授意,怎会流入一介山神手中呢?”
  我正纳闷,这松耗子平常除了行动敏捷,其他才思啥的,实在不敢恭维啊,如今,却句句指向李靖要害,这小子啥时升华成智多星了——突然发现,鼠爪里正攥着一团小纸条呢。
  有几朵雪花落在李靖脸上,瞬间化成了冷汗。老天王再笨,也会从二郎家奴的质问中,明显悟到,对方显然已经洞察:豆虫的死因,缘于失心,私自摘除神职真心,本就重罪;而武器被倒卖,自己身为现任宫卫,也是脱不了干系的;至于梅山山神与自己的交情,和背后那一系列灭口、嫁祸、借刀杀人等龌龊行径……拜托,大家都是神仙耶,哪个不是七窍灵通、慧眼慧根的,不直接点破,只是为了彼此保全个脸面好不好。李靖为了结党营私、打压异端而规划的大好阴谋,本想瞒得滴水不漏,却眼瞅着就要撒了一地。
  玉帝真不愧为一家之主,处理起突发事件来,的确有一套,而且前瞻性强:刚才,寡人天眼一开,就知是那梅山山神为泄私愤,谋害了我豆将忠臣,所以,就此摘去山神位,贬为草头!杨戬虽除恶不尽,但也消了大部分祸端,瑕不掩瑜,自此,梅山归真君府直辖,更名为二郎山,府内犬、鼠、虎、猴、马、牛、羊七随从,协主有功,特封为梅山七圣,入仙阶,卸随从衔。哪吒少将,文韬武略,成绩突出,特授“闹海小能手”勋章一枚,并加封“副宫卫”一职,协助天王,打理宫庭事务。日后,各位卿家,务必精诚团结,照章办事,严防内忧外患,再起祸端!
  众人谢主隆恩,散会。
  我悄悄贴到沾沾自喜的耗子身边:“小松,刚才那纸条,谁给的?”
  “啥......啥纸条?”
  “就刚才你用来背台词那纸条?”
  耗子小脸一扬:“啥台词!刚才,那是哥儿们一临场发挥,咋样,本公子不是省油的灯吧?慷慨激昂,口若悬河,有理有据,舌战群儒......”
  我一把攥住松鼠尖尖的嘴:“松耗子,你这盏灯,还真省油——就你那点智商,还舌战群儒!舌战群猪,你都得找配音!赶紧的,从实招来,谁的纸条?”
  耗子嘴儿用力挣脱掉狗爪笼头,低眉顺眼地凑到我耳旁,啧啧有声地舔起了臭脚:“哥,说句掏心窝子话,兄弟中,我最服的就你!那小眼神儿、小鼻子儿、小耳朵儿,贼准,贼精,贼机灵!嘿嘿,纸条......还真有,哝,是一个托着花瓶的女菩萨递过来的。”
  观音?我惊叫一声,迅速将纸条打开。前边的内容,刚才松鼠已经一字不落的朗诵完毕,最后几行,却让我眼前一亮:梅山首怪,逍遥法外,黑白凤凰,遁入山脉。我一刻也没敢耽误,立马紧跑几步,将纸条递给了二郎。
  真君看后,也是驻足原地,捏着下巴,沉思了良久。其他兄弟反应过来,纷纷探过脑袋,想看个究竟,待明白逃走的梅山二怪原是一对凤凰时,不禁集体称奇,的确,凤凰本为神鸟,食灵芝,饮仙露,天庭高标准饲养着,原是为人间催祥纳瑞的,怎么会做出这等祸国殃民的恶行呢。再说这“遁入山脉”,谁知道指的是哪座山啊……
  众人集思广益,推敲半天,终没理出个头绪。
  探讨正烈,忽然瞥见哪吒父子,一个托塔,一个挺枪,急匆匆赶来。
  未及我提示,便听李靖高声嚷到:“二郎真君,暂且留步!”二郎神不耐烦地朝来者白了一眼,立住身形,我等众畜分列左右,漠然以待。天王倒是个直率人,客套话都免了,直奔主题,“玉帝有旨,要给豆将军树碑立坊,生前所有遗物,一概收缴,据说,有一条禅杖,在您手里......”
  “禅杖?”戬大哥装起小无辜来,也算得上神形兼备,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堂伯伯,您小侄再穷,也不至于贪图根拐棍吧?再说,我向来只跟混账打交道,禅杖,不熟。”
  哪吒年轻气盛,率先按捺不住,蹦了几蹦,拿枪尖遥指二郎:“杨二,耍无赖,你还嫩了点儿,看清了,这可不是在灌江口,由不得你撒野,今天若不把禅杖留下,你是走不出宫卫禁地的。”
  杨戬耸耸挺拔的鼻尖,不屑一顾,转身朝我们招招手,就要跳上云驾,打道回府。李三太子天生骄纵,估计极少受到此等窝囊气,七窍生烟之余,哪还顾及对方身份,脚下滑着旱冰鞋,挥着红菱尖枪,迎头便刺了过来。二郎神也不怠慢,大喝一声“二爷陪你玩玩”,手握神锋,跨上天马,与远房兄弟战在了一起。
  酣战多时,二人水平终在伯仲之间,迟迟分不出胜负,我偷偷摸出照妖镜,默念个“映”字口诀,想单等哪吒背对自己时,下个黑手......却听到一声牛哞:“真君闪开,老牛给这小子扇扇风!”
  大家瞅着独角开山牛正要手起扇落,却忽然感觉头顶一黑,仿佛被集体关了禁闭。这芭蕉扇不会直接把太阳给扇飞了吧?哥几个正摸黑揣测呢,头顶上却开了一天窗。就着一丝光线,我们终于认清了李靖的脸。李老头一脸真诚的表示,我们若不插手,他本不打算以大欺小的,现如今,是我们几个畜生率先发难,那就别怪人家天王心狠了——任何被关在铁塔里的活物,不出半个时辰,必会尸骨无存。
  “不吹你会死啊!”我们异口同声的回应,让窗子狠狠地封回原样。
  大家漫不经心地亮出各自的看家法宝,凿的凿,挖的挖,个个忙得不亦乐呼......开始还有说有笑,但没过多久,就发现这李老头的小铁屋的确不是豆腐渣!众人终于止了热闹,聚精会神的忙活半天,铁塔依然纹丝未动。
  塔内的温度却越来越高,再过片刻,我们就彻底见识到了这铁塔的强大功效:我让红水晶变幻的冰块雪花,还没出锅,就直接化成了热气;老牛手中的蒲扇上下翻飞,却整不出一丝凉风;窜天猴的三十六变救命毫毛,让自己从头变到尾,也没发现一款是耐高温的;黑虎的掏心爪,只在塔壁上留了几丝若隐若现的划痕,耗子的穿山刺上前补上几笔,直接划成了“梅山大圣到此一游”;山羊的免死金牌,本可与灵霄宝殿办公室直接连线的,却一直显示,不在服务区。
  哥几个终于意识到,这次可能会在劫难逃了,便不再浪费时间体力,乐呵呵地团团坐定,相互握着邻近的手,商量着等会儿被烤化时,我们是统一喊“为天庭人民服务”呢,还是喊“打倒李靖祖宗十八代”——众人一致提议,选择后者!但为了照顾二郎他爹的感受,我们还是决定,“李靖祖宗”后面,不精确到多少代。
  6、李家祠堂
  李家祠堂的牌位,终没有集体打喷嚏。
  就在我们闻到了糊味的那一瞬间,忽然,塔窗再次打开!随之,一股清泉,潺潺而入……众兄弟得此冷浴,顿时感觉燥热尽失,盈盈冰爽,沁入心脾。塔外的打斗声,也戛然而止,只听二郎和哪吒齐声高呼:“不知观音老师驾到,弟子失迎,万望恕罪!”
  接下来,一个动听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呆天庭这么久,兄弟们是头一次领略到什么叫作天籁绕绕,佛音袅袅:“二郎真君,哪吒宫卫,如今,四界升平,人神性慵,长此以往,必然心魔滋长,妖孽丛生,汝等皆为后起之秀,天庭栋梁,本应精思进取,匡扶正能,如今,却因一己私利,争强好斗,问心无愧吗?”
  耗子一个劲地拉着我衣袖补课:“说啥,说啥呢,观音在说啥呢?”
  我抹了把湿漉漉的脸,详细讲解道:“师父在警告这俩徒儿,再掐架,滚犊子!”
  这时,却听到李靖步履沉重地跑了过来,对着儿子大吼:“你这逆子,净出来惹事生非,我这刚打个盹,就偷了我的镇妖宝塔......嘿嘿,观音大士,老夫教子无方,让您见笑了!”
  啊?我们个个惊得瞠目结舌,恨不得立马窜出去,薅住老无赖的花白胡子,面对面落实一下:您老确定自己是“神仙”,而不是“神经”吗?菩萨却语调不改:“天王客气了,这二位都是本尊的门生,若出纰漏,我自免不了罪责,只是那宝塔中正焚化着梅山六圣,本尊救人心切,这才倒入净泉——宝塔法力,怕是会从此损失大半。还有劳天王速速打开塔门,释放众仙。”
  那李靖见偷鸡不成,还搭上一袋子全价饲料,气却只能撒在迟迟没能拿下对手的哪吒身上,嘴里哇啦着脏话,一手收了废铁,一手拧着逆子耳朵,回家继续再教育去了。
  银合马轻轻放下二郎,飞身奔了过来,搂着众兄弟们,逐一问候。大家个个打着手势,集体吐槽,那铁皮子破屋,根本没啥子大能耐,只是暖和了点而已......正侃得兴起,忽然听见二郎真君一声惨叫,双手抚额,倒在了地上!
  观音赶紧跃下云驾,伏身观察。我等也迅速围了过去,摒住呼吸,忧心忡忡地盯着菩萨。病因并不难查,当观音徐徐挪开二郎的手掌时,我们发现,在他的印堂处,正有一个铜钱大小的伤洞,突突冒着黑气。
  “这火尖枪,的确厉害!” 菩萨语气略显低沉,好在伤员神智尚清,辩解自己并未感觉受那李三儿枪尖所伤啊。菩萨缓缓起身,面色祥和,说这火尖枪,本是太乙真人用天外陨石和流光所铸,共有两挺,一挺无形,曰火枪;一挺有形,曰尖枪。二枪可随意变化,并合二为一,一柔一刚,威力极猛。刚才,二郎定然是避过了尖枪的枪尖,却忽视了火枪的罡气,这才吃了大亏。观音再徘徊几步,复蹲下身躯,“你虽有神家血脉,冰心护体,但这火尖枪伤也不是短期就能痊愈的,时间久了,一但精气耗尽,伤了元神,可就回天乏术了。本尊手中倒有颗灵珠,可助你迅速复原,但这是佛祖赐予本尊出入佛国的证物......你可否把九锡禅杖借与本尊通行,然后拿去灵珠疗伤。”
  二郎闻听,神情显得犹豫难决:“可是,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纪念啊。”
  观音安然劝道:“二郎,这禅杖,本就是佛国法器,当年有缘赠与圣母,也是因为她宅心仁厚,刚正不阿,如今,这宝贝却因为常年淫浸血污,戾气大增,早已成不祥之物,若再不净化,他日,禅杖必堕落成魔杖,为害苍生,我想,那应该不是令堂所期盼的吧?”
  戬戬果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听完老师的一席话,便不再执拗,乖乖自怀中取出发簪,双手奉上。菩萨微微含笑,吐出一颗晶珠,双手合十,揉成凤眼形状,覆于二郎伤口之上,再从净瓶中捻出柳条,点洒了几滴圣水。少顷,那凤眼灵珠竟与二郎的额头嵌在了一起,严丝合缝,非但瞧不出半点突兀,还平添了几份俊朗。
  杨戬一个打挺,立了起来,俨然已恢复如初,未及开口道谢,观音却已登上云驾,柔声嘱道:“本尊将这灵珠,化成天眼,日后,你便可免受暗器所伤,天眼一开,自会透视千里,识妖辩魔,天长日久,还可聚日月之精华,喷三昧之真火。二郎,如此威力的法宝,可要用于正途啊!”
  真君躬送完毕,并未带领我们直接回家,而是掉头奔向了凤凰山——“天眼”果然厉害,刚才牛刀小试,虽没有确定那黑白凤凰的具体藏身之地,却发现除了凤凰山脉,其他地区,根本连只鸟毛都没有,所以,二郎有意先拜会一下孙武,探究个一二。
  凤凰仙人,最近可能作息上不是很规律耶,双眼熊猫,还不住地哈欠。
  黑猫和公鸡一边忙着给客人们倒水,一边朝我挤眉弄眼,嘻笑着打招呼,我欠欠身子,瞅瞅正襟危坐的同事,只好用力咳嗽一声,庄严地点头回礼。
  杨戬和孙武两个老同学,聊天的气氛,也看不出有多么融洽,一番正儿八经的“欢迎指导”、“蓬筚生辉”、“参观学习”、“冒昧打扰”客套下来,便只听到“嗞溜嗞溜”的喝茶声,很久没索引出什么热门话题。
  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瞅着旧主子,指望他能在悠闲之中,瞟我一眼,却自始至终都没达成心愿。等话入正题,杨戬再提到“黑白凤凰”时,孙武竟精神一抖,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恐慌,虽然瞬间恢复了颓废,却没逃过我的狗眼。接下来,凤凰男并没有正面回答二郎真君有关“有没有饲养过黑白凤凰”等一系列难题,而是详细地介绍起了凤凰山的机构和业务:凤凰山养殖场,主营梧桐种植和凤凰培育,直属于王母管辖,下设造林车间,孵化车间,养殖车间,甄选车间,四个车间分别由娘娘的四个女儿担任主管......
  大家本来听得索得无味,但孙武说到这儿,却个个忍不住笑出声来。现场气氛也顿时轻松了许多,二郎率先抹了抹泪花,上前打趣道:“孙场长,我只知自己有七个表妹,娇生惯养,好吃懒做,整天在天地间飞来飞去的,无所事事,这怎么还多出四个车间主任来,你太抬举她们了吧?”
  孙武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真君所言无误,世人皆知,王母有七位亲生女儿,却不知在这天庭各个部门,都有拜你舅妈为干娘的......所以,你刚才所提到的黑白凤凰,我不会说没有,但也不敢说有,因为其中的甄选车间,首要任务,就是把彩凤凰甄选出来,打上合格标签,入库出场;而黑白凤凰,却是因为沾了邪气所生,必须就地销毁的。但是,彩凤凰毕竟配额有限,且大都由天庭奖给了德高圣贤,很多四界权贵,为彰显身份,就会暗地里勾结车间主管,花重金买回黑白凤凰,当作宠物——有些为掩人耳目,还会拔毛换羽,用心超度;有些却肆意妄为,任由悍禽原态生长,他日羽丰,必成妖成魔,为祸一方......”
  真君向来嫉恶如仇,哪有耐性听完,登时剑眉倒竖,声色俱厉:“那黑白凤凰的孽雏,共流出了多少?”
  孙武咬咬牙:“我接手前,黑白凤凰,已经与彩凤凰出场的数量旗鼓相当了......所以,你若真心除恶,务必先去你舅母那儿,禀明真相,由她老人家亲自发布懿旨,剔除腐职,才会行之有效,彻底改观......”
  杨二郎闻听至此,犹豫片刻,便嘱咐我等六位先行驾云回府,自已却跃上白马,一溜烟儿直奔了瑶池!
  第三章 升迁
  三月大,初一。
  1、大外甥的谗言
  大外甥的“谗言”,果然立杆见影。
  真君府门前,跪着四个身材臃肿的仙女姐姐,正是要面临重罚的凤凰山车间主任。姐妹们哭泣的腔调和步调,却极其优雅和统一,每一把鼻涕和泪花,都就着一口脆生生的“义表哥”——而这“靡靡之音”,原本只是拿来热热身而已,不出半个时辰,姐几个就开始相互比拼着顿足捶胸,泼口嚎啕了。
  杨二公子却没多少惜香怜玉的心思,任由四只杜鹃在门口撕心裂肺的啼血,无动于衷。后来,干脆把自己埋在躺椅里,翘着二郎腿,与兔妹妹玩起了“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儿吃烧鸡......”
  我留下哥几个在门口晃动着,一把拉起猫十三,找个背阴的角落,好一顿奚落:“你小子把几个下岗职工带到这儿哭天喊地的,是何居心啊?”
  黑猫从我口袋里搜去半包饼干,大口嚼着:“这不看着可怜,实在于心不忍嘛,再说这几个娘们也不容易,修了几辈子,才混上个仙位,如今,背负了这贪赃罪名,若真君不管,就只有被贬下界,落为蝼蚁了,都是穷人出身,再说,她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嘿嘿,兄弟知道哥哥心善,说句好话呗。”
  “拿耗子是你的事儿,老子不管!”我一把夺回零食,逼视着黑猫,“咦,你小子如此热心,是不是倒卖凤凰一案中,也趟了点浑水啊?”
  黑猫费力咽下口中的残渣,夸张地“啐”了我一口:“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这般诋毁本公子的名声,我猫十三是那种人吗?老子何时食过嗟来之食......哦,饼干给我,饿两天了这都!”
  我翻了翻白眼,重新打开一包棉云和一瓶桃汁,双手一递:“嗟!来食!”
  黑小子满脸的坏笑:“叫哥就行,喊爹,太客气了!”我一瓶子摔了过去,黑猫几个空翻,大笑着,接个正着。
  真君最终成全了我的“闲事”之举,亲自给织女部管事的写了个条子,让我带着四位泪人儿,前去报到。黑猫一路上都搂着我肩膀,发誓下个月的工资,全用来请客,不请是小狗。“算了,别糟蹋狗了,你还是变小猫吧!”
  我没好气的将小子一把搡出老远。十三却嘻笑着跳回原位,瞅瞅身后的肥婆:“哥,你说,这几位的长相......那美女如云的织女部,会收吗?”
  “那是织女部,不是盘丝洞,人家是正规的技能部门,工人们靠得是身强力壮,心灵手巧,不是柳眉细腰,身材窈窕……”何止黑猫,相信大多数凡间男人,都会认为,仙女必定是个个身轻貌美,惊艳绝伦的。其实,这只是诸位男同胞们的一厢情愿而已,天上的女人,同凡间一样,也是分羞花闭月和庸脂俗粉的。尤其那群纺织女工,因为劳动强度较大,必需大量进食,更是出产成了一批又一批的“天蓬女元帅”。
  我的推测,立马找到了铁证,接待我们的,果然是个满脸横肉的“黄脸婆”。一番自我介绍,才知道,这位不但是仙女,还是织女部门的负责人呢,对方看到杨戬的便条,眉梢一挑:“原是真君的干亲,老身自当尽心关照,哎?这位狗兄弟,想必你也是真君府的随从,俺家那头老牛,在府内过的还好吧?”
  我的大脑受此挑战,愣是短路了几秒:“你家?老牛?哦!您说的是那头爱玩扇子的独角开山牛吧,是您家牲口啊!真是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好,过得很好,好极了,我们都很尊重他,我与牛哥,私交还甚深呢!”
  “嘿嘿,这我就放心了,我家老头子也不用天天念叨了,他放了一辈子牛,对牛的感情,比对我都深......”牛郎?织女?什么狗血剧情,还让不让人活了?黑猫直接捂着嘴巴,四处打探洗手间去了。
  我拼命安抚住自己咆哮的胃,凝望着这朵皱了吧唧的铿锵玫瑰,暗叹:农民伯伯还真好糊弄啊......想到这儿,我开始即兴采访起了这位传奇女神:“织女奶奶,您与牛郎爷爷不是隔河相望,只能每年七月初七踩着喜鹊见上一面吗,怎么还能听他......见天儿唠叨?”
  “呵呵,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当年的银河早已干涸,如今,流沙遍野,哪还需什么鹊桥,十年前,老头子就趟着沙子搬了过来,正好,赶上了天庭《庭郊结合政策》出台,分了套小高楼,这才彻底解决了我们两地分居的困难,只是牧民上楼,这牲畜成问题啊,没办法,只好上缴了天庭!没成想,老牛却因祸得福,不但做了高官护卫,听说还得以升迁,被玉帝封仙拜圣了。”
  天庭有些个政策,还是比较受牲畜欢迎的!
  织女聊得兴起,话题正要从男人嫁接到孩子身上,我赶紧起身谢茶,招呼呕吐完毕的黑猫打道回府。老仙女却不依不饶,一把拽住十三,爱抚不已:“唉,我就喜欢猫,虽说多年没养了,可看着,还是那么亲切……只是宝贝这身黑皮,不太招人喜欢呢,哎?我这儿正有织好的毛坎,赠你一件吧。”
  也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老织女硬是将手中的五彩马甲套在了飞天猫身上——嚯!还别说,是比先前靓仔了许多。十三见效果满意,也就没再往死里抵触,最后,甚至开口想再讨一件,捎给光腚公鸡。
  织女解释说,禽类的五彩羽衣工艺有所不同,要复杂得多,本该费些时日的,好在目前正有一批现货,而且龙族和地狱也摧得不急,倒是可以拨出一件。龙族?地狱?我不禁疑窦顿生:“他们,要五彩羽衣......何用?”
  织女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瞧老妇这张破嘴,呵呵,本部门只是负责接单干活而已,至于客户对产品的用途,却是不能私探外泄的,还望圣仙谅解。”
  我知道再费口舌也难探出底细,只好频频点头称是,顺手接过保管递过来的衣衫,朝黑猫施个眼色,与众织女们匆匆道别。
  2、跟猫十三分道扬镳
  跟猫十三分道扬镳时,我并没将手中的证物交还给他,而是直接带回了真君府。
  二郎听我述完全程,估计也意识到了几分严重性,等到羽衣完全展开,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没错,那正是一件惟妙惟肖的五彩凤凰外套——天生的彩凤凰,是不需要多此一举的,除非那是一只黑白凤凰,一只需要伪装成彩凤凰的黑白凤凰!如此说来,这龙族与地狱,早已饲孽成风了!
  杨戬闭目仰天,悲愤异常,正要拍案而起,却忽闻一声传禀:“玉帝驾到!”
  二郎一惊,顺势在原地躬弯了腰身,我一把收起凤衣,与众随从窜至庭院,分列两旁,拜倒迎驾!余光中发现玉帝正大步流星直奔内堂,嘴里嚷着:“自家亲戚,礼就免了吧,来来来,乖外甥,今日得闲,舅舅与你好好述述,公务繁杂,老舅有年头没踏进这院子。”
  爷俩关门堵窗聊了大约个把时辰,杨戬才打开房门,示意我带上凤凰外套入屋听遣。想必杨大哥已经让玉帝明白了个中曲直,老头子瞪着呈堂证供沉思多时,才坚毅地盯向外甥:“戬儿,你敢不敢......入一趟龙潭虎穴?”
  二郎神啥个性?身板一挺:“为救天下苍生,杨戬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地狱和龙族,你任选一方!另一方,留给哪吒。”
  好个杨二郎,脱口回应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若发现鬼魅枉法,二爷我定让他当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玉帝轻叹一声:“孩子,乱充英雄是会送命的,那地狱的阎罗,寡人都要让他三分,他的一柄轩辕神剑,可在弹指间断水截云,削神灭仙啊,无声无息中就可碎了你的小晶心。你此去的任务,只是暗中调查取证,至于如何拨乱反正,还要从长计议,且不可盲目行事,否则,你丢了性命事小,惹起君臣失和、四界生乱,那可是灭顶的灾祸!”
  二郎扮个鬼脸,口口声声打着包票,知道知道,举报权贵的活儿,向来如履薄冰,九死一生,自己会注意介入方式和介入深度的……舅舅,您就放心吧!玉帝这才起身,打算离去,走到门口时,还是驻足了片刻,显然想再叮嘱点什么,但瞅瞅小子那副特立独行的神态,终欲言又止,挥手离去......
  待老舅完全没了踪影,只见二郎狂笑几声,拔地而起,双手叉腰,一脸子豪情万丈:“兄弟们,我们大显身手的日子到了,那个妖孽丛生的地狱,二爷我早就想抄了他们的老窝,这次调查,大家一定要拨弄细喽,尤其对地狱中层以上的官员,包括用什么牌子的牙膏和卫生纸,都要摸得一清二楚!哪个敢不配合,告我一声,咱现场灭了他们的元神!”
  在生老病死的自然轮回中,人们大都有个通病:若仇人惨死,必是菩萨保佑;若亲人离逝,账一定会记在地狱工作者头上的——这种厚重的憎恶感,的确让哥几个在聆听任务时,满脑子都是心甘情愿和幸灾乐祸。
  我却一再提示,此去地狱,住宿可能是个大问题。
  这种貌似无谓的担心,缘于当时我正想起了自己那笑容可掬的“狗奶奶”——她是只出色的导盲犬,一辈子对人类忠心耿耿,尽职尽责,还严厉地教育后代,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要一心一意,精忠护主,永远做人类的好朋友......然而,自己却在老得走不动的时候,被“好朋友”剥了皮,剔了骨,炖了火锅——老狗,总是要死的。
  但是,如果世间的忠诚,都以这种方式死去的话......地狱,是不是该爆棚了。
  除了留下莲妹妹守家,真君府此次是全体出动。
  一踏上鬼域地界,我就发现,自己当初漫不经心的预言,竟然一语成谶——地狱中每一家大大小小的旅馆,包括柴房,早已“鬼”满为患,而且还全是长期客户。
  地狱正像所有民间传说的那样,的确不是个馋人的地方儿:走哪儿都感觉阴暗潮湿,疾风肆虐,我们带毛的几个,早早现了原型,却依然止不住浑身的关节隐隐作痛!白昼,清一色的阴天;黑夜,却名副其实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灯,没有光......总之,没有能给我们带来温暖、愉悦和希望的任何元素。所以,我们手中可以生产热能的所有法宝,都基本成了废品......哦,也不尽然,二郎身上的“八爪龙纹黄袍”作用还是蛮大的,诸位正集体龟缩在黄大褂下瑟瑟发抖呢。
  再坚持片刻,杨戬啰嗦着从怀里摸出那件五彩凤衣,往我身上一披:“哮天,咱们在这儿抱团儿等死也不是办法,兄弟们中数你耳朵鼻子最灵便,能否再受累出去打探打探,就算临时找个避风的洞口也行啊......”
  我嘴里答应着,双手竖竖衣领,一头扎进了刺骨的寒风中。
  也不知摸索出了多远,正在手脚麻木之际,忽听身后有唏唏嗦嗦的声音!我顿时戒意大增,将坚硬的红水晶偷偷攥在爪子里,单等声音再逼近些就全力弹出,再伺机扑上去咬他几口。没想那厮竟是个精明的主儿,进入我的射程前却停住了脚步!
  对方显然久居此地,习惯了暗中视物,先是朝我吃吃作笑,再粗声喝道:“前面的凤凰,翅子抱头,原地莫动!你有权利保持沉默,但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我低头瞅瞅自己健壮的身段,心想这鬼警察啥眼神啊?世上有如此劲霸的凤凰吗?正要开口纠正一番,身后却斥音再起,“别拿老子当猪啊,这凤凰都是阳刚之物,凡在地狱扑愣翅子的全是赝品,你的主人纵然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老子身为狱门镇守大元帅,也容不得你半夜三更出来肆意横行,怎么样?你是乖乖伏法呢,还是先吃本元帅一钯,再挑着你去阎罗殿啊?”
  咦?这声音,怎么听着恁耳熟啊......也没费多少脑汁,我便迅速回忆起了那头舍已为人的肥猪,大蓬!心中不禁大喜,一个凤凰摆尾,嘴里喊着:“蓬蓬!蓬蓬......”,转身朝黑影扬手奔去!可惜,猪脑子总是比狗脑子慢……至少半拍儿。
  猪大蓬一定是在自己的“钢钯”实落落地钉进我的肩胛骨时才开始怀疑,眼前的这只山寨凤凰,咋那么像自己昔日的黄狗哥儿们啊?好在我昏厥前的那一瞬间,明确听到了猪头急赤白脸地忏悔着:“啸天,啸天,怎么是你啊?红蛇,松口,快松口......”
  猪窝虽说穷得家徒四壁,但总算灯火辉煌,暖意融融,跟外界比,已天壤之别了。
  我苏醒多时,二郎神及所有兄弟也早在我的指引下,被大蓬接进了“元帅府”——至少洞口上是这么写的,虽然没完全盖住底下的“门卫”二字。
  大家正一人捧着一碗姜汤,不停地吸溜。我喝的是白开水,姜汤不利于我的伤口——肥猪手中的“九齿钢钯”,原是一条出门便会变僵的红头灵蛇,此蛇果然是广目天王的宠物,上颌天生九齿,锋利无比,若非大蓬阻止的及时,我恐怕早已颈骨洞穿,残废多时了。
  红头蛇暖和了片刻,即恢复了活力,为了表达歉意,故意凑在我的跟前,龇着一排黄牙,扯着嗓子套近乎:“圣仙,我被广目赠给阎罗也有几个年头了,西贺神洲还是老样子吧,天王府门前的松树上的那个喜鹊窝还在不?府后山谷的杜鹃花该开了吧?你顺着山谷的小溪往上走,转两个弯会看到一株海棠呢,应该又长粗了吧?有只全身碧绿的小青蛙,我一直没舍得吃,还起了名字,叫青儿,她应该当妈妈了吧......”
  我痛苦地逼视着这条八婆长虫,感觉他还是嘴巴被冻僵时更可爱些。大蓬及时过来,将红蛇拎到一边,自己一腚坐下,望着我嘿嘿傻笑:“真是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人不转鬼转,鬼不转……”
  我一把拍开猪脸:“行了行了,有话直说,转啥转呐!”
  “嘿嘿,这不激动嘛!哎?啸天,天庭咋样?比地狱阳光点吧?”
  我脑海里再次蹦出了那一大片农贸市场:“嗯,是热闹点……对了,其实我是想早些来救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你那位军界亲戚,天蓬元帅,到底在哪个部门啊?”
  “哈哈,我的傻哥哥……”猪头卖力地笑着,搞得满屋子的人莫名其妙,“我骗老蝴蝶的鬼话,你也相信啊,天庭哪有什么天蓬元帅,就算有,也得等我升天再说,哈哈哈哈!”
  我忽然联想到,当时大家受困狱门时,蝴蝶天使定是对小猪杜撰天蓬元帅之事深恶痛绝,这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诳语这地狱灵蛇不吃猪肉,是因为主人与天蓬交情甚密,云云。只是,当时大蓬明知对方一派胡言,却依然跳下箩筐……这小子,关键时刻,还真算得上仗义啊!
  接下来,我发自内心的感触便无半点敷衍,一把将肥猪搂在怀里,唏嘘不已。
  3、众人在洞中修养多日
  众人在洞中修养多日,体能大都恢复如初,就连我的蛇伤也无大碍了。
  杨戬这才示意,是时候安排安排任务,分头开工了吧?人家赶紧聚拢了过来——先前的两大难题,猪猪已经给解决了一半,就是人手一张“鬼贴”。这东西说白了就一地狱暂住证,上面像模像样地贴了照片、排了编号,还盖了系列手印,我数了数领导签字,如果按正常渠道审批,少说也得经过三五十个部门小半年的时间,大蓬最终领我们去了趟对面一家私人办证处,只费了两瓶桃汁,不同头像的八张防伪鬼贴,就分分钟完事了,绝对包真。老板一高兴,还每人送了一真皮皮套!
  另一个难题,是生活用品的采购——非地狱原居民,要想外出办事,全套的装备是必不可少的:防寒服,手电筒,护目镜,驱魔棒......关键一点,这一切都是需要真金白银去采购的!原来,地狱中的生活秩序极其接近人间。这点与天庭等其他地区相差甚远,包括佛龙两界,人家都是“按需分配”的,每人都有一份工作,虽然要从底层做起,但一定会按资排辈,到点提拔,且每一阶层的神职,开什么样的花销,也是统一而固定的,说直白一点,就是人人捧着铁饭碗,吃着大锅饭,从来不需要为“下一顿揭不开锅、老婆孩子没法养活”等凡事俗务操心费力。地狱,却是“按劳分配”的,干活赚钱,就能衣食无忧,否则就得挨饿受冻......目前,正值农闲季节,人工过剩,据说连竞争推磨的小鬼都排成了海。
  红蛇仰头补充,应该所传不虚,自己亲眼看见,地狱所有与人事有关的职能部门全被赶上了街头,在饿得头昏眼花的人群中,大肆宣扬着“自主创业”的优越性。噢,还有致命的一点,地狱有硬性规定,为了打造文明的地狱环境,严禁乞讨!
  闻听至此,我们一群养尊处优了多年的神尊圣仙,自然集体傻了眼!
  杨老大犹豫再三,恋恋不舍地自怀中掏出那条缚妖锁,往猪脸前一递:“大蓬兄弟,这是一条东海龙筋,可如意变化长短,任何妖魔鬼怪经它捆缚,都休想逃脱,如此质地纯正的锁具,放眼四界一宫,都是难寻的......咱附近,有当铺没?”
  众哥儿们回神瞬间,纷纷将各自家底捧在手里,争相典当,并异口同声规劝着真君,将宝贝收回。肥猪上前,先是捏了捏龙筋的软硬;再揪起猴子的那根救命毫毛,迎着灯光研究了半天;最后扫了几眼我们手中的破铜烂铁,这才方方正正地端坐下来,俨然一个资深的鉴赏家:“各位藏主,一号藏品倒有些价值,日后的升值空间也比较大,因为毕竟东海的神龙也不是谁想宰就宰的,龙筋还真是个缺货;五号藏品......哦,六耳猴子,麻烦你举高点!五号藏品,也多少能蒙俩儿钱,若真有人喜欢如来的卷发,甚至还能拍出个好价位,可惜,目前地狱的鉴宝手段比较落后,真伪难辩,啥?现场演示?嘿!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就算薅根猪毛来个三十六变,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吧,别忙活了;再是山羊手中的那块24K纯金牌,成色倒不假,可惜,上面盖了玉帝的封印,太难出手。至于其他,这些钉子、蒲扇、铁爪、石头啥的,你们若想变卖,出门右拐三十米有个废品收购站,去了报我的名,老板能少给你们压点称。”
  趁二郎与毛猴在旁边争得正凶,我偷偷取出照妖镜,在猪头面前晃了晃:“兄弟,这可是个祖传的宝贝,老东西,大品牌,在人前一晃,妖魔鬼怪,立马原型毕露,隐藏多深都不好使......应该价值不菲吧?”
  大蓬猪眼一翻:“老兄,在地狱里,还用照吗?除了妖魔鬼怪,谁来这儿混啊?”
  是啊,沙漠里贩船,这不找赔嘛!我自嘲地对着镜子理了理发型,依依不舍地揣回兜里......那边二位“藏主”,也基本平息了争执,看上去,像是猴子赢了。
  没多久,猪大经纪果然小心翼翼地捏着毫毛,换回了一大堆二手行头。
  那段日子,我们根据划分好的区域,每天都捂头遮面的与当地居民打的火热。不管他是啥身份,也不管他干啥工作,上前打个招呼,只要有回音,就聊,当然,一定要边聊边帮人家打个下手。
  这种热烈的场面,出现在死气沉沉的地狱,简直是匪夷所思,估计孩子们回家一说,鬼他妈也嘱咐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哇!结果没多久,大部分鬼域居民对我们的态度就开始由狐疑升迁到了惶恐,直至避之如疫。
  好在我们的小心脏颗颗坚强,持之以恒地揣着自己的小热情,在一片白眼中敝帚自珍,甚至到了“有空就给老乡家挑水,没事就给小朋友讲战斗故事”的地步......不过杨二郎不久就发现,由于头脑过热,个别伙计在工作路线上出现了盲目性偏差,且横祸不断。杨戬赶紧组织开了个现场总结会——现场是在路边,总结对象是六耳弥猴。
  这只失了法宝的猴子,刚才强行夺下了一街道阿姨的扫把,想帮忙扫扫马路,结果被人家施了黑魔法,浑身绿得像根黄瓜!二郎一边慢慢施功化解,一边数落:“你小子以后先搞明白对方的技术工种,再下手好不好?那西方来串门的老巫婆,你能碰吗?人家那扫把是用来飞行的,不是扫地的!上次马路事件,那血得教训,还没吸取够啊......”
  真君提到的“马路事件”,就发生在上周。毛猴为强行扶一位母夜叉过马路,被人家老公跑上来,不小心搡掉了俩门牙!其实我们都知道,小子的实际遭遇,完全没他表述得那般轻描淡写。当时,瞅着他那张胖乎乎的小脸儿和身上密密麻麻的鞋印......哥几个特不忍心刨根问底。
  4、真君一番说教
  真君一番说教,也并非一无是处,哥几个在后来几天中的工作成绩,就相对斐然。
  我的精力还是放到了针对黑白凤凰的调查上,这时,松毛鼠一把将偷来的几本《生死薄》丢在桌子上,声称这上面详细纪录着天地间每个生灵的生死轮回,凤凰虽属神鸟,却没跳出生死界外,年限到了照样得火化的,哪怕他们起个比“涅磐”再饶舌点儿的名字,结果都一样。我却眼瞅着众畜生先是一惊,转眼便“呼啦”扑上前去,哪里还顾及凤凰的死活,个个翻弄着自家的品种姓氏,详细查看起至亲的命数。
  老牛的熟人最少,查完牛郎及其两个凡胎儿女,就回头问我,有没有要紧的亲戚需要掐算掐算的,我过滤一圈,自从奶奶去世后,自己便再无亲人了,而所有在凡间交往过密的哥儿们,都清一色的升了天……正要扬言放弃,忽然想到了孙武夫人,那泼妇虽然只会隔三差五骂骂咧咧的往狗盆子里倒点馊菜剩饭,但多年来能够忍住巨大的诱惑没把爷倒给狗肉贩子,也不容易,抽只生死签孝敬孝敬人家,也算尽忠了。
  只是女主人的名字却无从记起,按正常传统,应该叫个“孙某氏”之类的吧?老牛开始兢兢业业的按拼音索引,从“孙A氏”一直翻到“孙Z氏”,才发现这种不入流的俗称,年龄村庄都一字不差的每个也不下十张A4纸。
  我心安理得地摆摆手,示意心意到了就行了。老牛却意犹未尽,拿食指蘸着唾沫又随机翻了几页,终于无功而返,嘴里嚷着:“这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乡同村生的,太多了,查都费事,我们要有孩子,起名时要紧得脱俗,像刚才我看到一孙姓人氏,人家就起了个名字叫,孙悟括号空,愣是没有重名的!”
  “字越多自然重名概率越低。”我不以为然地拍打着簿子,“但在人间超过四个字的名字,大都不是人......”老牛大嘴一咧,点头称是,不过又回头解释,自己所说的孙悟括号空,并非字多,而是孙悟后面,一个空字,用括号括了起来。
  “孙武?”我不由心中一懔,“哪个武,是武功的武吗,赶紧翻来看看!”老牛为我神情所惑,略一迟疑,便迅速找到当事扉页,递了过来,我看第一眼时,还是松了一口气,人家叫孙悟,可能此人移民地狱后,没及时报到,以至判官在其名字后用括号标了一个“空”字。但看到下面的注释时,我的心却再次悬起!
  注:孙悟,原名孙武,自幼修道,后更名孙悟,然孙氏修道期间,心存杂念,为达早日羽化成仙之目的,竟勾结妖孽,吞食禁药,终耗尽阳寿,定于乙巳日勾魂入狱。适时,却在人间查无此人,特此注空——如果薄中所述确是我的陈年主子,那么老小子把自己整得神乎其神的,竟究啥来头啊?
  我正满头浆糊的猜测,却听见杨戬推门闯了进来,口中直呼不可思议!
  没等我们细问,真君便卸下肩上的包袱,描述起今天的奇遇。原来,二郎一大早就去了阎罗殿,本打算只是踩踩点,再等日后伺机而入,没成想这么一重要部门,竟没想像中那般戒备森严,门口只有两个叼着烟头的小鬼,偶尔打量几眼进出的人群,看来,有胆子给阎王找麻烦的生物,还没出生吧——至少,阎王是这么想的。
  二郎入殿后,为躲避盘查,专往僻静的旮旯里钻,也不知转了多少条羊肠小道,冒然来到了一间悬着“凤冢”牌匾的平顶屋内,里面阴森异常,却堆满了规格统一的方正木盒,真君好奇之下,打开一盒,里面竟是一只光溜溜的风干鸟尸,鸟尸偏体乌黑,却油光发亮,活像只熏鸡,再抽检几盒,皆内容相同。
  说着,二郎解开卸下的黄袍包袱,果然有一木盒,打开木盒,果然有只熏鸡。这时,松毛鼠挤上前来,手中捧着凤凰一族的生死簿,嘴里大嚷:“真君,真君,我刚刚数完,死凤凰的数量,正好一百。”
  二郎一愣,继续分析:“在凤冢中,明明摆着不下千只尸棺,怎么会只有一百只呢?”我小心提醒真君,确定那里面,全是凤凰吗?二郎长嘘一口,“除了凤凰,从没听过,还有什么禽类死后有资格享受地狱如此礼遇,修建祠堂,存尸纪念!”
  大家正专注地推敲着,忽然,竟听见一声哀叹:“你们错了!”声音很轻,却把在场的诸位吓了个半死,因为,这声音……明显是自熏鸡的嘴里发出的!任杨戬的胆子再大,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我和黑虎几个心脏坚固的,也跳出了两米。
  耗子棉羊之流的胆小鬼,就差争相夺门了。
  5、熏鸡
  熏鸡说着,徐徐睁开了双眼,恐怖指数,一路攀升!
  二郎稳住身形,厉声叱道:“何方妖孽,竟在本尊面前装神弄鬼!”
  耗子也远远的狐假虎威:“就是,快从实招来,我们哥几个,都是从小吓大的,你这点小把戏,太小儿科了吧?”说归说,一双鼠脚却杵在原地,不停地抖。
  僵尸起身环视了一圈,又一屁股坐回木盒:“看诸位个个相貌不凡,必非地狱中人吧,怪不得我会有机会苏醒,凤尸若没阳气灌输,是醒不过来的。”
  杨戬可没啥好心情,喝声不变:“凤尸?天庭规定,你们凤族不是必须火葬吗?是谁敢如此大胆,竟把你们变成这如妖似魔的僵尸!”
  “你说呢?”干尸不急不慢地啄了两口落在地上的馒头渣,“想必,阁下就是那位清源妙道真君府的主人,杨戬,杨二郎吧!”
  二郎虽也吃惊,但听到对方朗声呼出自家道号,心中一暖,语气却缓和了不少:“正是在下,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就是,直呼干尸、僵尸啥的,总归是略失礼仪。
  “凤凰标本”抬起干巴巴的翅子,道声见笑,说自己本是灵霄殿的御禽,名叫杨彩,但凡有重大节庆,便会受宜上殿,与龙齐舞,但平时却闲居在人间土著,而且与真君的父母,还有些渊源,堵江大坝完工那日,杨彩还邀了几个姐们,参加了庆典。然而,当时“萧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的场面,却惊动了天庭。玉帝大怒,非但二郎父母身遭天谴,彩姑娘几个,也被押回凤凰山,涅磐重生......
  我越发不解起来:“这涅磐,不是让你们就地自焚吗,咋还发配到地狱来了?”
  凤凰这才怒目圆睁:“凤凰山哪会照章办事,我等一批本该重生的同类,却被拔净羽毛,全身封满紫泥,成批运至地府,打上木棺,存于凤冢中。那凤冢,本是当年受玉帝旨意,为我族民中在正义之战中牺牲元神的百位英烈所建,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杨戬果然不安起来:“怎么,这其中有什么阴谋不成?”
  杨彩早已怒不可遏:“从我们身上拔下的五彩凤羽,大都植入了本该淘汰的黑白凤凰身上,成了天庭打赏功臣的奖品,而凤凰山孵化出的真正的彩凤凰,却落得与我们同等命运!”
  我一时没算过账来:“凤凰仙子,稍等,你是说真正的凤雏,也会被拔毛封体,发配地狱......他们这样做,无利可图啊?”
  “无利?”凤凰嗤笑一声,“你知道我们这身紫泥的来历吗?这就是在东海海底沉封了万年的龙涎紫泥,彩凤凰鲜活的血肉加上长生龙涎,再放置至阴至寒的阎罗殿内浸蚀几年,便是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升迁良药,任何人仙神佛,只消啃食一只,凡人即可羽化成仙,仙家即可成神,神尊即可变佛,佛心即可递升......你说,有没有利可图?你真认为张果老是吃千年何首乌成的仙?真认为李靖是靠修心养性换到的玉心?真认为那四大天王,轻而易举就可保住封号?还有你那位旧主子,当年用一童男童女,换得一凤尸,也是打算走这条捷径的——却不知什么原因,没舍得吃,而是吞了一粒伪劣的仙丹,差点给药死,好在名字改的及时,勾魂小鬼又较招仙天使晚了一步,才给他捡了个大便宜,只是上来就做了凤凰山主管的肥差,想必,还是当年的凤尸,起了大作用。”
  二郎依然不解,说这龙族与地狱,无时无刻不在受天庭监视,若大批量进出凤尸,应该逃不过“千里眼”的追踪啊。杨彩一指叠在床头的那件五彩羽衣:“所有凤尸,只要沾着阳气,便可苏醒,然后披上这彩衣,便可自由出入四界,可惜个个被施了法咒,只能按他们的规定路线飞翔,然后在指定地点降落。”
  耗子双腿好歹安顿了下来,只是语气依然半信半疑:“你自始至终都被囚于密室木棺中,如此庞大精密的利益组织,你怎么会对其中的细节,摸得如此清楚?”
  凤凰表情略现不齿,答道:“我们本为天地灵鸟,心窍玲珑,再加上这龙涏浸润,虽身陷囹圄,肢体麻木,但神智却是清醒异常,只要与自身有关的勾当,灵犀相通,千里之外,都会了然于胸。”
  真君展开羽衣,给乌鸡披上,果然贴身合体,光彩照人,瞧不出半点山寨痕迹。
  很明显,龙族、地狱、凤凰山,勾搭成奸,形成了一条靠贩卖凤尸谋取暴利的肮脏利益链条,既然证据确凿,是时候回庭禀报了。猪大蓬此次功不可没,真君有意度他成仙,我自然欣喜若狂,只是四下竟寻不到这猪头!
  我正站在大街上着急呢,忽然瞅见肥猪扛着九齿僵蛇,耷拉着脑袋赶了过来。然而,等我把他拖进洞里表达完杨戬的美意后,这小子却并没有想像中的乐不可支,反而眨巴了眨巴猪眼,显得极为不安。
  “咋了?”我大为不解,“你不会......舍不得自己这光杆元帅的身份吧?”
  肥猪越发的难为情起来:“有个不好的消息,我收留你们的事,被阎王......发现了,都怪我不小心,可能走漏了风声......我现在的境况,很糟糕。”
  二郎上前一拍猪肩:“不怪你,定然是我为杨彩解除魔咒时,暴露了身份,不过,私自留宿神仙,在地狱的确是重罪,怎么,阎王要杀你吗?”
  “不,没那么糟,他......要杀你......”大蓬伸出猪蹄,夹着一颗黑色药丸,“还想让我动手......这是死神丹,只要在你们睡着时,放鼻子旁嗅上一嗅,就永远安眠了。”
  杨戬大怒,十指攥拳,把石墙捶得山响:“这老魔头是想逆天啊,明知我们是天庭神尊,还敢故意谋害......”
  忽然,自昏聩的空中传来一声低吼:“哼,天庭神尊,哪会做你们这般见不得光明的行径,任你是何方精灵,既然入了地狱,还想逃得出阎罗王的手掌吗!”
  说着,一道冥光,风驰电掣般划来!
  二郎神疾呼一声:“轩辕剑气!快躲......”可惜,“躲”字还没喊完,那剑气已然绕过他手中的神锋戟,划过了他的胸腔,只见真君顿时口吐仙雾,一头栽倒在地!
  我等家仆也已生了必死的念头,大喝几声,纷纷摸出随身法宝,念着咒诀,朝空中全力击去。对方却淫笑迭起,一团黑气卷过,大蓬手中的死神丹,被迎风捏碎,我们哪里还坚持得了半刻,果然个个瞬间僵成了石像,口舌麻木,原地动弹不得——好在眼睛耳朵大脑几个部门,勉强运作正常。
  魔头的笑声渐远,想我们堂堂七圣,为主子报仇不力也就罢了,临了竟连对手的相貌都没瞧清,就要被困死冥界了,冤是不冤?关键这是在地狱,真没地方说理去。
  我瞅瞅与自己处境相当的大蓬,心中愧疚不已,当然,被殃及的池鱼,还有大鸟杨彩,红蛇兄弟......咦?刚才还僵硬笔直的红蛇,却活灵活现地蜿蜒了起来,好像还在猪耳朵旁悄悄了几句,便消失在了茫茫雾色中。
  红蛇果然没让大家失望,不出一柱香的工夫,就搬来了个弱不禁风的佛童救兵。
  小僧侣虽不起眼,却在手中端着一方黄绸符,对着我们划个“万”字诀,就“万”事大吉了。大蓬舌头一旦解咒,便不厌其烦地向我们解释起来:僵蛇嗅了死神丹,却以毒攻毒,身子才会变得灵便。这佛童,是灵蛇的朋友,法号道明,其家师也是老熟人,正是那位鼓吹过“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道明和尚手中的黄绸符咒,正是地藏的手笔,也是地狱中唯一能够解除死神丹的佛家圣语,松毛鼠闻听到黄绸的功效,立马上前偷偷捻在手里,明显想搞搞收藏,却被小和尚一把抢了回去,用炭笔划成了毛线球。耗子苦笑着表示,就你不划,我也不识得你主人的书法,小家伙却一脸子正气,浩然道,这是纪律。
  回头救二郎时,道明还是费了点心思的。小和尚先是将用过的黄绸烧成灰,再从凤凰身上刮下半杯龙涎,与绸灰调成膏状,敷于二郎被剖开的胸腔处。过了片刻,伤员果然渐渐苏醒过来。然后,道明双手抵住其胸口,并授之运气口诀,二人合力推拿一番,真君这才起身道谢,想必已然痊愈无碍。
  道明临行前,竟取出一袈裟,声称这是师傅的嘱托,只要我们集体裹于袈裟中,便会避过魔关,一路畅通无阻,直返天庭了。只是家师不想与阎罗交恶,还望诸位守口如瓶,代为保密。我等纷纷点头应允,并一一上前握手谢过。
  等小和尚彻底没了踪影,真君这才一声令下,众人齐乘袈裟,直奔天庭。
  6、我们回到天庭
  我们回到天庭,便集体藏匿于真君府内,白天大门紧闭,没踏出过半步——周围耳目众多,难说没有地狱的眼线,一旦让阎王得知我们全身而退,见好事败露,事先发难,天庭就被动大了。
  半夜时分,真君这才安排松鼠,偷偷潜入天宫,将玉帝请来。
  耗子在晚上干点啥活,还是相当手段的,没出半柱香的工夫,玉帝愣是穿着睡衣,从真君府后门钻了进来。二郎将此行地狱的细节,向舅舅禀告完毕,玉帝心平气和地听完,这才对我们的集体功勋,进行了充分肯定,并逐一封赏:
  杨戬主功,更磐心一枚,可不受日晒之刑,且兼任副宫卫一职,分管瑶池治安;天蓬元帅、红头蛇明辩事非,除恶扬善,与梅山七圣一起,更晶心一枚,可入神衹官阶;凤凰杨氏,免旧罪,恢复彩身,居真君府,担府童一职,入仙班。
  众人跪地谢过,玉帝再加以嘱托,为避免引起两界警戒,还得委屈诸位,日间规避,夜间可自偏门直入天宫,共商讨逆大计,等危机过后,诸位封赏,一并下旨诏告!
  一干心腹闻听,非但不忧,反而个个喜上眉梢,“成就感”倍儿增,尤其大蓬,为表忠心,一颗猪头磕得山响,直惹得耗子不住地嫉妒:嘘!嘘!过份了啊,过份了......鼠头是无论如何整不出这效果的。
  第二天晚上再去天宫拿主意时,竟发现多了哪吒。
  原来这小子去了趟龙族,不但把龙王枉法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还顺藤摸瓜,扯出了自家老爷子——原来,历届凤凰山主管违规的幕后黑手,正是托塔天王!我一直相信,哪吒是因为禀性耿直,且常年受道教熏染,识得“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大体,这才选择了与天庭站在一边。至于二郎的反应,我以为就多少有点偏颇了。他会在每一个与“三蹦子”同学擦肩而过的紧密关头,大声教育我们:为官,就得心狠手辣,为了自己光明的前途,至交可弃,至亲可杀呐!
  哪吒却从不狡辩,连玉帝打赏他的磐心也断然拒绝,还时不时的面如土灰,呆若木鸡,凝望着夜空静静出神......看得出,家里出了这么个败家老子,娃的心里难受啊!二郎并非落井下石之辈,于心不忍间,终于没了挖苦的兴趣,再过几天,还主动与远房堂哥攀亲附贵,恢复了兄弟情谊,哪吒这才心境大开,开始抚着那颗新换的磐心与我等笑语言欢。
  往日种种嫌隙,就此消弥于无形。
  这天夜里,眼瞅着玉帝、二郎、哪吒集体愁眉不展,我们哥几个也都大气不敢出一声。
  目前,龙王敖广、魔王阎罗,还有李靖大爷,一干罪魁祸首的罪名罪证早已罗列的停当而饱满,个个坐实了大逆不道,可谓身受万劫不复而死有余辜!甚至连“人民来信、群众反映”这些传统过渡手段都可省略,直接“吊销神仙执照,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压五指山下苟延残喘”完事!
  然而,这次要打的老虎,个头儿实在太大了,绝不是一张玉帝圣旨和天庭法院判决书就能轻松解决的——就算地狱和龙族的民众不会跟着一把手逆天,那阎王的轩辕剑、龙王的碧水珠,都是与玉帝的盘古斧一样,威名四界的法器,以目前天庭兵将这等档次的执法部门,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甚至哪怕可以“手到擒来”的李靖,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一但打草惊蛇,势必造成龙魔联袂,破釜沉舟,一翻血雨腥风在所难免!
  正在这时,在门外把风的杨彩,轻轻飞进来禀报,观音菩萨正候在门口,说有要事与真君相商。众人闻听,又惊又喜,在玉帝的示意下,我与二郎赶紧迎了出去!
  三更半夜的,菩萨并未入宫,只是与杨戬耳语几句,然后让其将一纸书信,转给玉帝。书信很短,只有三个字:蟠桃会。
  玉帝捻着纸条,沉思片刻,忽然眉角上扬,大喜道:“对啊,先礼后兵,王母举行的蟠桃大会,日期临近,届时,四界一宫,高层齐聚,那龙王和阎罗是必到的,而且历年规定,入会者的法器是不能带到会场去的,那正是控制二贼的大好时机……不过,此事影响甚大,我必须先回头与娘娘沟通一下。”
  回府的路上,真君嘱咐我除了给同行的哪吒打扫出一间寝室,再加一间,明日将有旧友来访,还需暂住几日。我点头应命,二郎见我并未刨根问底,显然不太习惯,干脆补充道:“方才菩萨相告,佛祖算到天庭近日有麻烦,特命扑天雕回趟娘家,助我等一臂之力……保密啊!”
  想起当日那只大嘴弯勾,好像除了说话狂点儿,也没看出有多大能耐,十有八九是如来怕这边战事一起,自己隔岸观火时受到老邻居的诟病,这才派个摆设应付应付。我如是想着,便甩甩脑袋,不再费心。
  此时,我更多的心思已转嫁到了飞天猫和报喜鸡两个哥儿们身上,以我目前掌握的讯息,孙武……噢,应该是孙悟,此次要案,这厮肯定牵连甚大,甚至会遭日晒之刑。《天规》明文规定,主人获刑,待从随之!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拯救那俩无辜的小子——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端详了端详掌心的红水晶,再攥了攥拳头……
  却忽听真君一声疾呼:“哮天,快,水晶给我!”
  第四章 联欢
  四月小,十九
  1、哥们何等机灵
  哥们何等机灵。
  杨戬话音未落,便抑手接住我弹去的水晶,另一只手,却紧握长戟,仰天一抖,那三刃神锋竟瞬间化作了一张弯弓!好个二郎,就地踩个弓蹬马步,稳住下盘,双臂蛮张,天眼暴睁,只听“铮”的一声,一道红光直刺夜空……接着,再伴随一声惨叫,凌空深处,只见两条黑影,相继坠落!
  我与黑虎打个呼哨,双双跳下云驾,直扑猎物。
  被真君弹落的,原是两只凤凰,一白一黑,如果不出意料之外,这应该就是当日逃走的梅山妖王了!“白凤”因被水晶当胸洞穿,估计早已香消玉殒;“黑凰”伤势稍轻,却也被嵌中了咽喉要害,奄奄一息。黑虎正打算自鸟脖子上挖出晶石,却被我及时阻住,等会儿二郎的诸多疑团,定然需要黑凰开解,若此时急于取石,这厮哪还会有命在......大黑猫闻听此言,才恍然大悟,拍着自个愚钝的虎头竟直惭愧。
  落下的哥儿们随后赶到,看着黑凰极其痛苦的样子,查验完白凤尸首的杨戬,上前念个法咒,食指轻点,大鸟才停了呻吟,惊恐地张望着我们。真君目不转睛地瞪着鸟头,阴森喝道:“你以为二爷的天眼是摆设吗?一出天宫,你二位就利用黑幕凌空监视着,二爷我早就察觉,只想等你们身形重叠时,来个一石二鸟,咋样,对二爷的弹法,还满意吧?”
  大乌鸦神情刚烈,一声悲壮的哀叹:“唉!今日我黑白凤凰死在清源妙道真君手中,也不冤枉!但是……”冷不防,对方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折,匍匐在地,“如果真君不弃,我黑凰愿意回头是岸,与天庭精诚合作......”
  “耶?停停停......”杨二郎忙不迭地摆着双手,“我还道你是只硬骨头呢,你……先别拿佛经里扒出来的说词来丢人现眼了,再说,与你合作......切!二爷我用得着为了对付笨蛋,与怂包联手吗?”
  这只黑鸟还真会给自个家族抹黑,一翅子扑在真君脚下,叫哭连天的描述着,自己在反水后,会如何积极地卖主求荣、引狼入室、恩将仇报......直到端掉孙悟空的老窝为止!
  哪吒听后,大惑不解:“孙悟空……谁啊?哪村的?什么来路啊?”
  想到昔日同窗,杨戬开始抿抿双唇:“此次去地狱,我们还挖出了一个惊天秘密,这孙悟空,正是咱俩的老同学,原名孙悟,在凡间里,就因坏事做绝,本该阳寿耗尽,入阿鼻地狱,受油炸火烤之刑,然而,据说因天庭工作人员办事不力,竟与一修行多年的道人孙武名字混淆,将其列入了仙班,而地狱查无此人后,也只在生死薄中注了一空字,便不了了之,所以,现在的凤凰山主人,才会被业内蔑称为孙悟空。”
  哪吒忽然一拍大腿:“啊?凤凰仙原是冒名顶替啊,这可事关天庭高层的欺君大罪,这是内忧啊,后果远远比凤尸案那外患严重啊!咦?真君既然早知内情,这么久了,为何不向玉帝禀报啊?”
  “我又何偿觉察不到情况的严重性啊。”真君忧虑之下,已神情凝重,语音也沙哑不堪,“成仙名单混淆,哪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就算一时失误,天庭地狱既然发觉,若想改正,也并非难事,然而,那姓孙的非但没被打回地狱,反而让他掌管了凤尸源头,干部任命这活儿,可不是你家老天王这种档次的神仙能插手的,你们想想,这背后,会不会有只更为强大的黑手在推动!”
  我却大喜!嘿,原来我那旧主子得此肥差,并非是送狗有功啊!想到这儿,累压自己心头多日的巨石瞬间卸下,心情一畅,话头自然快了起来:“真君,我在下界时,听当时的女主人说过,天庭有位叫张果的,与孙悟走的很近,这其中,不会没有瓜葛吧?”
  杨二郎吐口浊气:“就是,张果属八仙集团,而八仙的幕后老板是太上老君,老君与王母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啊......这么说,上次凤凰仙那孙子,假意让我将黑白凤凰之事报与王母,再找几个仙女出来顶账,原是这娘俩在耍二爷啊!”
  杨戬气不打一处来,口中嚷着可恨,拎起地上的黑毛凤凰,就要撕吧喽!哪吒赶紧上前,一把抱住这愣头青,嘴里口口声称,且慢!兄弟有了主意!
  哪吒的点子很馊,至少算不上光明……但不得不承认,非常实用!那黑凰脖子里的水晶,若无咒语,就算嵌一辈子,都会无碍;但无论多远,只要主子喊一声“回收”,石子立马离体,对方自然会气绝身亡——如此这般,在敌方安插只小木偶,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至于死掉的那只白凤凰,完全可以让凤仙杨彩变幻成她的模样,与叛徒一起返回凤凰山的,一来能够时刻监督身边的这株墙头草,二来可以对孙悟的一举一动进行反侦察,及时回报……嘿嘿,够无间道吧?
  二郎定下心来,连夸了几声妙,便嘱咐两只凤凰,依计行事。等杨彩变化完毕,我悄悄将其拉到一边,嘱咐了句,危急时刻,可向一只黑猫或一只公鸡求助。对方点点脑袋,便与理完了血污的黑凰消失在夜空之中。
  真君却愁容未展:“诸位,我们哪怕把所有的计划,都拟得像天衣一样无缝,但有一点我不敢保证,我们要挖的这条利益链,现在到底有没有伸到瑶池,甚至灵霄宝殿,所以,我提醒诸位,也许,我们目前所做的这一切,可能会召来杀身之祸,而且死得毫无意义!”
  一干畜生,个个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哪吒却一把将凤尸搭在肩上,郎声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无论结果如何,我只会站在天理和正义一边,为维持四界升平的生活秩序而奋斗终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知道,哪吒对这几个词已经不是一般的熟了,上次招工大会上,人家也是背得一字不差,这次,甚至连语气和标点符号都没舍得改动一下……然而,在目前这种气氛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喷薄而出,还是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由悍然动容,心脉贲张!
  再过片刻,我仿佛隐约听到了鸡叫,抬头望去,东方果然现出了鱼肚白。
  天估计快亮了……也该亮了。
  2、扑天雕
  扑天雕这次来访,可比上次懂事多了。
  人家先是低垂着脑袋,与所有真君府下级成员热情的握手,没手的就拥抱,甚至还给头一次见面的,每人送了一颗紫檀佛珠……莲儿除外,她收到的是一块发着蓝光的圣石,据说不知道被哪位佛祖把玩了些时日,沾了不少的法力。我也没受慢待,得到了一本正宗的梵文版《无字天书》,这正是我从心底里暗暗祈祷赠给公鸡光明的精神食粮——我一直盼望着,他当初“倾毕身鸡毛”收购的那一小摞公用信笺,能够早日“入厕为安”。
  老鹰大尺度的谦卑,并没影响自己作为佛国特使的特殊地位和突出功效。
  天庭要在蟠桃会上清理门户,这事儿早被佛祖屈指算中,只是其中有个细节,却万万不能忽视,金雕提醒:阎罗和敖广的两件法器,哪怕入会时暂时离身,也不是旁人所能轻意取走的,四界中任何成名法器都有主人独特的识别密咒,若对不上咒语,轩辕剑和碧水珠定会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而这二贼设的密码,极有可能比圆周率还长,甚至还可能添加大量的生僻鬼符,靠猜是没门的。
  扑天雕也猜不到密码,但是,他却有两对儿被如来老板开过金光的利爪和钢翅,抓山山起,扇海海落,这般威力,估计挪动一块破铁片子和一颗绿水珠子,应该绰绰有余吧——任何法器只要离地,便会密咒全失。
  这事儿传到玉帝耳朵时,老头儿也乐得眉开眼笑,一个劲的夸西天老和尚为人地道,处事大度,关键时刻总不忘乐施好善……金雕见状,赶紧替主子解释,说佛祖此举为的是普渡众生,教化邪佞,绝对不求寸功,至于多次提到的保密,也只是怕被同僚们误以为佛国在故意染指天庭政务,图谋不轨,担心落人话柄而已。
  玉帝温笑,说声那是自然,特使多虑了。然后转头找到杨大外甥,吩咐,既然佛国为我们扫除了后顾之忧,王母昨晚也答应了拟定的蟠桃计划,接下来蟠桃会务的预备工作,二郎,哪托,一个分管天宫安全,一个分管瑶池安全,自然需要多多替天庭分忧啊。
  二位小将立马美滋滋地上前听宣。
  哪吒的任务,是准备膳食;杨戬的任务,是通知来宾。
  出了宫门,哪吒便要直奔蟠桃园。小子因为离家时,走的匆忙没带家当,随从也没半个,此时回头又怕惊动了老爹,所以,二郎指使黑虎、老牛、山羊、猴子,统统扮成普通卫兵模样,连同自己的五彩云驾,暂时分配过去听差......然后朝我说声拜拜,独自跨上天马,率先回家了。我斜了一眼杨大善人伟岸的背影,暗自唏嘘了半天,才从裤兜里掏出那朵多日未晒太阳的筋斗云,慢慢展开,爬上去仔细查看着霉变程度。
  耗子脑子却不愚钝,赶紧现个原型,跳在我肩上赖着不下来;人家肥猪就相对礼貌一点,扛着红蛇钯子静等我召唤……当然并没坚持多久,见我迟迟没表态,最终也吭吭唧唧地蹭了上来,还不忘假仁假义的嘘寒问暖:哥,这小车,太阳能的吧,咋?电量不足了?需要搭把手推推不?
  我就着漆黑的夜色,白了猪头一眼,装啥,挤都挤上来了,就别废话了!
  我鼓足力气,连念了三遍“点火”,小云彩才好歹启动起来;然后,我又以同样的声调,狂喊了六遍“提速”......对方终于像只喝饱了鲜血的蚊子,歪歪扭扭,一路朝真君府蹒跚“飞”去。
  第二天,杨掌柜先是大夸了我几句为人缜密,工作敬业,办事他放心之类的话,再以“人多口杂”为由,硬把“乔装出门下通知”这活儿,扣在了我一个人头上。
  我手里握着真君配发的“意念传输器”,头上顶着杨小莲的兔子套,心想,在天庭下个通知,总不是难事儿吧。毫无疑问,仙界较凡间的发达之处,首选便是通讯方便,覆盖四界一宫的“天庭意念传输网”,可不是摆设。所谓“意念传输”,就是靠神仙之间的意念,互动传输;传输结果,都会显现在“意念传输器”上的。
  当我把蟠桃会的会议时间、地间、日程编好短信,不慌不忙地翻着名单具体发送时,却发现自己过分乐观了——首先的难题,是杨戬千叮万嘱不可落下的那群退休老仙,大都栖身于偏远山里,信号显示更是动辄不在服务区,沟通渠道发生点梗塞还真不是什么稀罕事。结果,百分之七十的请柬,我都要发送三至三十遍不等。
  剩下的,有百分之二十,是清一色的龙族和地狱中高层,海底和地下的信号,竟比山区还虚弱,需要接二连三的群发近百遍,恨不得每遍都粘上鸡毛,才隐约收到了几条模糊不清的回信,还大都乱码。
  另外百分之十,才比较省心,他们都是天庭当职的部门负责人,站大殿台阶上,让胡同口几个街道大妈随便喊一声,就算传到了,保准齐和。
  请柬名单中,并没有佛国人士,听说和尚们很少凑类似热闹的,虽然背地里托观音和金雕转赠礼物的也不在少数,但当日的蟠桃会场上,估计是看不到他们踪影的,出家人就这点不方便,戒律太多!
  在我忙活的这十多天里,二郎他们几个宅男,也没轻松多少。
  哪吒那头,出了点状况,蟠桃园因为多年过度采摘,再加上流年不利,旱涝无常,如今的果实品质和数量,甚至已经不能满足一届主题会议的正常消费了——蟠桃大会吃不到蟠桃,以王母娘娘那脾性,还不得抱着煤气罐跳楼啊!
  结果,每天夜里我回家,都会看到二郎与哪吒巴拉着指头数当天的蟠桃收获情况,最终,还是出现了三分之一的缺口,好在这三分之一,不是用来宴请的,而是会后作为礼品,给入会佳宾们打包的。二位一愁莫展之际,我忽然想到了当日去桃山为杨戬探母时,记得有满山的桃树的,赶紧提醒:“那桃山上的桃子,不能用吗?”
  二郎也大声附议,哪吒却依然苦着小脸说:“那都是凡间的树种,一年两熟,包装盒上印着正宗蟠桃,里面却装上六月鲜,不妥吧?日后一但给投诉了,还不照样被问罪?”
  “这点,小将军大可放心!”一不留神,肥猪一嘴巴插了进来,“那来贺寿的,离席时大都喝得烂醉,绝不会开盒验货的,而提回去的蟠桃,又不能过夜,还不得赶紧给下人们分了,下人们分得这长生不老的美食,谁还去研究品相啊,能一口吞下去,决不会浪费成两口,再者说了,就算口感与往年有点出入,主子的打赏,哪个敢有半句微词......如果礼品被转赠,那就更保险了,谁知是哪个环节出的错,凭我老猪在官场混出的经验,那蟠桃礼盒里,就装六月鲜,甚至都不用在乎药残,保准没事!”
  哪吒再思索片刻,想想也无其他更好的办法,再说大蓬的主意虽然荒唐,但毕竟是目前为止能够有效防止老王母自焚的唯一出路,只好点头应允。
  杨戬因为母亲羁押,是不能踏进桃山半步的,否则必会警铃大作。接下来,我却不知死活地一句多嘴:那桃山看门的土鳖,我熟......结果,当天夜里,自己又义务带领哪吒一行,在山里偷了一晚的桃。
  因担心节外生枝,二郎并没刻意安排我顺路去看他那受过的娘,但在路过“囚神洞”时,我还是折了一把盛开的康乃馨,整齐地摆在了洞口处。
  3、上司请客
  上司请客的目的,一般来说,大都不怎么单纯。
  而玉帝一年一度组织的蟠桃宴会,却是个例外,目的清楚,且目标专一,人家就是为了给老伴简单地举行个生日Party——自费搭上一桌有机食品,还“原则上”禁止随份子。
  蟠桃宴的开幕式,也同凡间大多数公益宴会的开幕式一样,不过是一通大型歌舞间,穿插着很多“代表”讲话,总之,离吃饭很远。依次上台讲话的有玉帝、王母、阎罗、敖广、观音菩萨(代表如来)、哪吒(代表李靖)、嫦娥、太上老君、太白金星......还有后来叫不上名字的各路神尊及杨戬的一大群表姐义妹。
  然后是祝酒。祝酒的顺序与讲话大同小异,只是插了个小曲——我作为天庭表现突出的“杰出随从”代表,被玉帝当庭向在场的客人们作了详细的介绍,席间热烈的掌声和洋溢的笑脸让我豪情大增,端起酒杯,学着哪吒的腔调,大吼了一声:“为了天庭,为了玉帝,为了王母,我们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干杯!”
  可惜,在我慷慨激扬地行祝酒词时,非常懊恼地发现,台下竟有三分之一的仙家,心神旁落,在小声小气的交头接耳——另外三分之二,都在肆无忌惮地谈笑风生!
  我尴尬的睥睨完群雄,一饮而尽!
  玉帝和王母列行完公事,便相即退席,来宾这才陆续咧开腮帮子,大幅度吃喝起来!哪吒与二郎约定会合的时间未到,却提前起身离去,估计是瞧不得众人的勃勃吃相。为防引起龙阎二王的戒心,我只好暂时留在现场,密切监视着他俩的一举一动。
  活跃在我面前的食客中,也并非全部饥不择食,其中,就有一小部分新生神仙,不太推崇暴饮暴食,人家极其看重食物品质和自身吃相,他们会优雅地捏起一只桃子,仔细端详半天,再细嚼慢咽,徐徐品味。
  但是,大部分资深老道的来客,却顾不了那许多,先大块朵颐给嘴过完了年再说,我想,此时的蟠桃,对他们来说完全只是为饱口福而已,与长寿无关。我惊悚地数着:阎王吃掉近百只,龙王吞下几十只,连文弱的嫦娥也一口气干掉了十几只,还没吐核,着实让我无地自容......看着他们一个个狼吞虎咽的表情,我甚至开始深深怀疑,这种只注重“地位”和“数量”的蟠桃享用方式,会不会,味如嚼蜡。
  月宫进贡的几坛子高度桂花酒,也被迅速喝了个底儿朝天。
  好在醉酒的神仙们大都修行到位,不会像人类那样集体翻江倒海的现场直播。就连暴食暴饮的阎龙二王,在被我依次搀扶进隔壁的小客厅时,也只是步履蹒跚了点而已。尤其敖广,还不忘夸我的鼻子长得俊秀,眼睛也黑亮,像他家最宝贝的三太子——我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接下来龙叔叔就会发现,其实,我的心要比眼珠子黑得多。
  给二贼准备的休息室,是提前经过改装的。为了尽量抑制他俩的法力,阎王室里灯火通明,见不得半点阴暗;龙王室里干燥如漠,见不得半点水星——阎王不靠黑幕,龙王不靠水气,再加上失了随身法宝,单跟杨戬和哪吒比划拳脚,二位还是枯朽了些。
  这点儿,当事人比别人看的深邃,所以两个小将推门进去宣读完《公诉书》后,敖广与阎罗评估了一下自身的处境,并没作什么有效抵抗,只是将酒逼醒了大半。
  犯罪嫌疑人被缚仙索捆着走出门口时,龙王相对文静,只一味地叹气,所以押解他的哪吒比较省心;阎王却顾不得什么高官形象,破口大骂着天庭阴险,佛界无德,声讨自己被绳之以法是因为天地间失了道义,王子犯法竟然与庶民同罪了……老魔头前期的谩骂,并没引起杨二郎的明显反感,我甚至怀疑有部分内容在二爷心中还多多少少生了点共鸣呢,但发展到后期,当阎王一眼辨认出对付自己的竟是在地狱被亲手灭掉的小细作时,这才火上浇油,不但一口一个小杂种深情呼唤着,还随口问候起了二郎的祖宗八代。
  杨戬大小也算个神二代,能忍到现在,已经很给这个身价面子了。
  结果,再过片刻,杨家小子终于怒不可竭,脱下鞋子,左右开弓,一顿耳光……解完气后,两只破鞋也没浪费,直接塞进了阎王肿胀的嘴巴里。
  眼瞅着两个青年推搡着一对儿落水高官,向五指山监狱飞去,我这才沉下心来,回到狼藉的宴会现场,抓起一把腰果,按进嘴里慰劳慰劳自己……啐!哪吒这厮还真不是一般的抠,全是过期的花生。
  正要啃两口六月鲜弥补弥补,却忽然隐约听到一声惨烈至极的鹰叫,我赶紧凝神静气......不好,听声音,应该是金雕兄弟!
  我哪敢犹豫片刻,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离瑶池五分钟的路程处,我果然发现了扑天雕的身影,他的两只鹰爪,正吃力地抓握着轩辕剑与碧水珠,一对铁翅,左右抵挡,极力对付着几十只黑白凤凰的猛烈进攻!
  我用力朝杨府方向打个求救的呼哨,然后手捻照妖镜,杀入鸟群。
  这群黑鸟,黑是黑了点,却绝不菜!面对我的神镜与金雕的铁翅,只见他们个个闪躲腾挪,攻防有序,招式变幻无常,目光却始终不离金雕爪中的两件宝物。再听到有人喊了声“变”,他们竟把队伍迅速分成了五组,一组诱我出手,一组攻我背后,让我疲于应付;再一组攻金雕左翅,一组攻其右翅,最后一组,瞅准所有稍纵即失的机会,奋力夺宝——若非扑天雕爪力浑厚,恐怕对方早已得手多时了。
  没出半柱香的工夫,我已感觉体力渐渐不支,最后干脆收起铜镜,现出原型,对着逼近的敌人,全力扑咬。金雕也开始落入下风,却可能一下子看透了对手的端倪,朝我大喊:“哮天,那只全白的凤凰,是总指挥,拿下他,他们必定会队形大乱,锐力骤减!”
  我忍不住皱皱眉头,心说哥儿们,这种天机类的情报,您老至少加几个摩斯密码好不好,如此一嚷,那只大白鸟立马跳出了圈外,哪还能碰着人家半根毫毛。
  我正暗暗着急,却冷不丁听到那只远远观战的凤凰头子,一声闷哼,就活生生地被我的黑虎兄弟攥着脖子,提在了半空,嘿,这家伙,来得倒也及时!
  凤群果然攻势大减,再加上后来赶到的兄弟们越来越多,任这群悍禽再英勇无畏,要对付一队虎贲,还是差点火侯的!结果,没费多大工夫,我便已变回人形,对着镜子打理起了凌乱的头发。
  猪大蓬将最后一只黑凤凰一钯子钉死,也转身来到黑虎处,要将白凤凰就地正法,却被身受重伤的扑天雕扬手喝止:“天蓬元帅稍等,这白羽凤凰本是愚钝之禽,哪懂什么战术,定是有人在背后摇控指挥,才这般神威,你看他脑后,是否插有金针?”
  众人惊奇,纷纷涌上前,拨弄着鸟头查看,果然,有三根细针,齐根没入了这厮的后脑勺,至于什么材质,却是不得而知。金雕继续吩咐:“哮天,你从自己身上的伤口处,吮出一口狗血,吐到针上……”
  我嘿嘿一笑:咱这身手,咋会受伤呢……低头一看,娘啊,自狗脖子以下,脚脖子以上,竟然抓痕纵横,几乎寻不到半块囫囵狗皮了。我爱惜地添了添手臂上的血痂,朝着匪首没头没脸地连啐了几口——让你体验体验,啥叫原汁原味的狗血喷头!
  估计总有几滴落在了细针上,那针居然化作了一缕黑烟,瞬间散尽。扑天雕这才冷笑一声:“金针遇狗血化乌,那幕后黑手,也必气血攻心,法力尽失,任其是何方神圣妖孽,不出半日,一副金身,定然会凝成一尊石像,万年枯僵......”
  从没想到自己的X型狗血还有这般除暴安良的功效,我不禁喜上眉梢,再朝那只半死不活的白凤凰望去,咦?低垂的凤头拔离了金针,竟慢慢高昂了起来,脸色面相,也渐渐起了变化……再不多时, 我却忽然凝住了脸上的所有表情。
  猪大蓬也开始在旁边惊悚地喊:你……你是……光明!你是公鸡光明!光明兄弟,怎么……怎么会是你啊!
  4、大鸟
  大鸟悠悠复苏,正是我们当初的挚交好友,公鸡光明。
  “报喜鸟”完全恢复了人身鸡头的身段后,一身白羽也抖擞了个干净,光着身子无辜地打量完遍地的凤尸,先是朝猪头打个招呼,然后扭头寻到我。
  “哮天,这......这是咋了,你们杀那么多淘汰凤凰干嘛,嘿嘿,要吃烧烤吗?”公鸡揶揄完毕,独自干笑几声,见我们依然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这才尴尬地止住声响,复转向肥猪,“大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儿......哎?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一直在地狱吗?我……我们......不会都死了吧?”
  蓬蓬并没作任何回答,反而回问:“你......真得......啥也不记得了?”
  光明漠然地摇摇鸡头。我忽然想起公鸡身处的孽凤源头,急声问道:“光明,你可知道孙武主子,现在何处?”
  此时,公鸡已然辩出了自己正身处天庭,见我面容庄重,语气冷峻,哪还顾及心中丛生的疑窦,坚定地一指凤凰山方向:“他一般是不会离开老窝的”。
  我赶紧吩咐老牛和山羊,暂且将金雕驮至真君府修养,自己却招呼了剩下的黑虎几个,随光明一起,匆匆赶往凤凰山庄。
  金雕所言果然不虚,狗血对凤凰傀儡背后的操纵者,的确致命。我们闯进凤凰仙的办公室时,孙武的身躯已然石化了三分之一......我长叹一声,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猫十三正呆呆站在离主人十米左右的墙角处,手中攥着那颗红色水晶,茫然若失。黑猫脚下,是一具黑色的凤凰尸体......正低头查看凤尸的卧底杨彩姑娘,起身过来,附在我耳边解释了几句。原来躺在地上的,正是那只被真君弹落后反水的黑毛凤凰,刚才,这只“乌鸡”伤痛难忍,叫嚣着要进屋跟主子告密,好在孙武身边的黑猫一眼瞧见那块镶在鸟脖子中的自家信物,加上杨彩在门外不停比划着求救的手式,猫小子这才急中生智,默念了声“回收”口诀,水晶瞬间离体,孽禽当场毙命……等凤凰仙完全反应过来,想对杨彩和十三发难时,自己也恰好功力尽失,遍体石化起来。
  我先是示意诸位仙家退出屋子,再缓缓上前,久久注视着面前这张半石半人、扭曲的脸,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孙武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终于惨淡地笑笑,在嘴巴完全石化前,除了央求我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将其尸体埋在风景秀丽的东海岸边,作为回报,还喋喋不休地解开了我心中的大部分迷团:
  当年,孙武修道,一心求仙,但是多年过后,却没有任何起色,心中一急,孙武便托了一黑魔道长,利用自己的一双儿女作为祭品,自地狱中换得了一具凤尸,然后,又托了一黑仙道长,用这具凤尸,自天庭中换取了三粒仙丹,如此这般,不但孙武自身可以成仙,那死去的一双儿女,也可起死回生……然而,再细的算盘,也有不如意的时候。那三粒装在药瓶中的仙丹,竟被自家嗓子发炎的公鸡给全部偷食了!瞅着光明一天天大把大把的褪毛,孙悟恨不得把这只白条活活干炒上三天三夜!可惜,仙丹一但被生物吞食,都会迅速分解,就算把这只仙鸡吃得汤都不剩,也无济于事了——况且服过仙丹的公鸡,也不是说宰就能宰得了的。
  孙武无奈之下,只好赖上了那位黑仙经纪,声称对方给自己的仙丹假冒伪劣,吃后无效,若对方不妥善解决,老泼皮必穷终生之力,抱着儿女的骨灰,到大小的神庙里轮番告状!想必此类手段是人神共畏啊,再加上那黑仙也多少有点心虚,这才伙同黑魔商量着,将客户名字偷梁换柱,让孙武升天列了仙班。
  孙武出发前,自然对血脉中流动着三粒仙丹的小公鸡念念不忘,可又怕被别人识破,所以写了一张“位列仙班,此士特招”的纸条,让黑猫送去鸡窝……孙武说到这儿,声音戛然而止,怕是舌头已然僵了,至于后面的故事情节,咱可以一起来推理推理:首先,想必那猫十三识字太多,而且想像力也超常丰富,不但毅然替主人在“士”字上添了几笔改成了“猫”,还拉上了知情者猪大蓬一起跳进了筐篓......
  再分析那孙武成仙后——估计因其对“凤尸集团”的犯罪内幕知之甚多,所以,集团头头们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动用了一切关系,将其安插进了凤凰山。以孙武的心计、悟性和视财如命的品行,一旦触及到这根诱人的利益链条,自然心照不宜,喜不自胜,先利用杨戬的刚愎自用迅速排除了异己,然后又将凤尸源头重新理顺,加强了管理戒备,有些小动作甚至连上司李靖都隐瞒的滴水不漏,比如私扣孽凤,训练杀手,还利用公鸡光明天赋异禀的金刚之躯,封其魂魄,遥相控制……这才出现了先头的一批凤凰死士对扑天雕手中的至尊法宝图谋不轨的一幕。也就是说,孙武的理想,并非仅仅局限在几个贪官给他的那点小费上,我甚至相信,这小子绝对有大闹天宫、称王称帝的潜质——众所周知,多年以后,此贼果然成了气候!
  (至于“齐天大圣”那点破事,大家想必都听烦了,然而我还是想郑重其事地悔悟一句:就刚才,我若能及时洞察到孙武的阴谋,不答应他把石像运往湿气浓重的东海岸,他那颗僵化的冰心就不会得到海风的浸润,他也就不会幻化成石猴,更没机会混进高等学府,还对毕业后的工作分配心存芥蒂,从而给天庭捣那么大的乱子,最终,还得麻烦西天佛祖亲自出面缉拿……罪过呐!好在吴承恩总算给老狗面子,对于这段因果只字未提。如来老板也装聋作哑,没深加追究——我佛慈悲!)
  就在我起身的那一瞬间,孙武彻底石化的身躯,轰然倒塌!
  屋外的哥儿们闻讯闯了进来,熙攘完毕,我这才安排猪大蓬:“主人生前对你不薄,哥几个独你给喂得肥头大耳的,老人家临终前有个夙愿,就是由你亲手把他埋在东海岸边,说看到大海,就会想起你......赶紧的,尽孝的时候到了!”
  猪头犹豫片刻,还是半信半疑地扛起了石像......刚走出两步,却回头瞪着我:“犬哥,倒垃圾这苦力活,我接了,但是,我得解释两句,第一,兄弟我肥头大耳,天生就这品种,与喂养无关,那孙家婆娘真没给我吃过小灶;第二,以后别再提孙武看到大海就想我的茬了,谁不知道主人晕船,看到大海就想吐啊!”
  众人忍不住哄笑起来,连僵直的红蛇也乐弯了腰,却正好被大蓬用作了绳索,将石像紧紧勒在了自己的脊背上。
  望着肥猪渐渐没了身影,我刚要招呼大家打道回府,却瞧见随二郎押解嫌犯的白马急溜溜地赶了回来。走到近前,气都没顾得顺一下,直接嚷到:“哮天,窜了一圈,可找到你了......天庭有令,阎龙二犯的审判还需些时日,真君与哪吒一时脱不开身,但地狱和龙族却不可一日无主,为了稳定局面,特由你安排人员临时监管。”
  说完,便把从阎罗和敖广手中缴获的令牌,交付于我。
  对,差点误了这些大事,何止地狱和龙族,这凤凰山也不可乱了秩序的,还有那托塔天王,东窗事发,也不得不防其狗急跳墙啊!
  我先是将凤凰山大小事务托付给了黑猫和公鸡打理。然后面容一肃,拿龙王令递给黑虎,命其追上天蓬元帅,处理完孙武后事,便直奔龙宫,作为天庭特使,主持日常工作。
  至于地狱,本就各有分工,少了阎王,并无大碍,但如今迫在眉睫需要整顿的,就是那群串通黑魔道长为祸人间的勾魂小鬼,拨乱反正,刻不容缓。我把白马召至跟前,将阎罗令交还给他,沉声叮嘱马兄,论说地狱勾魂这等阴暗差事,本应该让耗子去的,但是正因你一身正气,清白无暇,恰恰能改变地狱职员多年的工作习惯,他们以为时间久了,捉鬼者必为鬼,那是错的!天庭就要让他们看看,捉鬼者必非鬼!此次,你与老牛一起行事,务必公正廉明,尤其勾魂一职,一定要亲力亲为,彻底改善人间对地狱的看法!
  白马和老牛都是老同志,觉悟在那儿摆着呢,听我啰嗦完毕,人家二话没说,与众人简单的道了声别,就直奔新岗位去了......
  5、天王府
  天王府这边,我却多心了。
  老远瞅见府门侧的墙角处,正人影绰绰,看个个天兵天将的行头和小心翼翼的举止,必是天庭派来监视李靖那厮的——我慢慢凑上前去,见为首的竟然便衣,还是个满脸胡须的光头大汉,不知为何,正原地打转儿急得搓手呢。我快贴上对方屁股了,才被发现。
  谁?大胡子一个惊叫,几个天兵手下也齐唰唰地扭过头来,瞪着我。我赶紧打个敬礼,食指往嘴巴上一竖:“嘘,自己人,真君府的,哮天犬!”
  战士们的神情并没因此改善多少,其中一个老兵反而变本加厉,怒叱道:“哮啥喘,到别地儿喘去!我们天宫的卷帘大将正在执行公务呢,知道妨碍公务啥罪名不?”
  我斜了一眼神态自若的沙和尚,心中暗骂,呸,啥卷帘大将,不就个钟点工吗,工资发放才及时了几天啊,穷卖弄啥啊!我没好气地扬手挥了挥真君府令牌,甩了句“本想好心来帮个忙,却被当成了驴肝肺”,这就要离去,却被光头佬一把拽住。
  “兄弟,刚才是我的部下无理,请莫见怪!”说着,搂上我肩膀,推到无人处,小声说道,“不瞒您说,我这正着急呢,玉帝安排我们在此监视托塔天王,防其外逃,片刻不可离岗,但刚才王母传来懿旨,让我带着队伍去趟她娘家,据说她的一个远房表侄女生孩子,必须场面地送份贺礼......”
  我故意一翻白眼:“天庭不多的是天兵天将吗?”
  “嘿,别提了,天兵天将,都是当年李靖带来的,自从主子落马,他们怕受牵连,早树倒猢狲散了,如今,甭说能征善战的部队,就是天宫瑶池的值班侍卫,出勤率都成问题啊!哥儿们,帮忙盯一下呗,我去去就来,用不了几天的!”和尚说着,便把一枚圆润的玉佩,揣进了我的怀里。
  我拍拍胸口,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一开始蹲在天王府门口的那段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对几个外派的兄弟提心吊胆。
  龙族那边倒还相对省心,不是“群龙无首”了嘛,就算一个不和,黑虎肥猪与之激斗起来,一窝养尊处优的“大水蛇”,毕竟成不了啥气候。我所担心的,正是去地狱进行“改革”的老牛和白马。说实话,那可是趟硬差事,即便交接成功,但若二位新任勾魂使者笨嘴笨舌,或不注意五讲四美,在人间惹起慌乱,可就彻底砸了俺家真君的大好口碑了......好在受命偷偷下界打探消息的松毛鼠回报,那俩牲口,干得不错。
  “三更时分,那哥俩还在人间请我吃了顿宵夜呢。”小耗子一边向我展示白马替六耳弥猴赎回的救命毫毛,一边夸,“牛头马面的新形象,比先前龇牙咧嘴的勾魂鬼们人性化多啦,一个帅气,一个憨厚,这才几天呢,坊间就开始给二位起了尊称,一位叫马王爷,一位叫牛魔王......盖庙建祠的都有!”
  我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满脸含笑地自忖道:呵,牛魔王也就罢了,还马王爷,呵呵,这人类真有意思,只要有眼缘,魂勾走了,也不忘为人家歌功颂德啊!
  正欢喜间,耗子突然捣捣我腰肌,朝天王府门口呶呶嘴,我凝眉望去,见一只肥鸭待从正捧着一个大药罐子,贼头贼脑地顺墙根往外溜呢。我忍不住狐疑道:“看那药罐子的容量,这老铁塔,定然病得不轻啊!”
  松毛鼠赶紧双手合十:“菩萨保佑,让病魔早日战胜他老人家!”
  我哭笑不得,用力在鼠头上弹了下,吩附他找个僻静角落,蒙住面孔,擒住那只家鸭,问清楚他家主人的病情......动作要轻,务必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言相劝,总之,万万不可伤人性命!
  耗子依嘱而去......不多时,便窜了回来,却搞得满头湿漉漉的!我“切”地一声,不屑道:“哥儿们,小身子挺虚啊,来回也就百十米,有那么热吗?”
  耗子摸了一把脸上的液体,狠狠地甩在了地上:“哥,这不是汗......唉!别提了,丢人到家了,那只唐老鸭,母的!差点让那娘们的唾沫星子给我淹死,我本来只是想问问那李老头的身体状况,可刚开了个头,那只老八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呢,愣是呱呱呱,不出三分钟,连他邻居家门前槐树上那窝蚂蚁的身体状况都介绍了个遍,要不是我赶紧用蒙脸的袜子缠住她那两片大嘴唇,现在,兄弟早耳膜穿孔多时了!”
  我尽力忍住笑:“这么说,你的相貌被她看到了?”
  耗子又用力捋了捋头顶,甩掉多余的水分:“当时,兄弟满头满脸的发胶,谁还能认出我是只气宇轩昂的长毛松鼠啊!再者说了,哥儿们那双多功能小丝袜,也不是吃素的——自打穿上,就没洗过,就算绑在嘴上,它也辣眼啊!保那肥婆至今眼泪哗哗地。”
  我边听边想像着现场情景,一个没忍住,干呕了几口,对着胃部安抚了半天,才开始言归正传:“那李老头,什么情况?”
  “严重!”耗子满脸的一本正经,“非常严重,卧床多日,几个主治大夫都下了几次病危通知书了,听说是心魔作祟,血脉倒流逆施,玉心受污......神仙治不得啊!”
  我听后,也感觉顺理成章:天庭已然知道天王与“凤尸案”有牵连,巴不得这逆贼早日寿终正寑呢,省得审将起来丢人现眼,如今老家伙病入膏肓,他们哪还会安排良医用心医治啊,扔老窝里整几锅子草药,管个屁用。
  掐指一算,那位打着包票去去就来的沙秃子,下凡都已十多天了,说不定人家权衡利弊,觉得以自己的处事风格,还是在人间发展会比较有前途,结果脑袋一热,还俗了也不算回事儿!加上刚才对李靖身体状况的分析,我估计再呆下去,怕是浪费时间了。
  我捶着酸痛的腰,边走,边想着心事。
  松毛鼠跟在我身后,边走,边摘巴着我肩上的杂草,还不时拍打着我屁股上的尘土:“哥啊,别怪兄弟说你,你太过份了——工作起来,太不要命了,这都几天了,蹲在这儿滴水不进,你认为自己是神仙......噢,你,还真是神仙......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知道不?哥啊,别人,我还真不稀的说,你这......”
  我转过身来,深情地瞪着这张小尖巴嘴儿:“毛鼠同志,打听个事儿,这大半辈子,有没有人提醒过你,你有时比较啰嗦啊?”
  “没有!”松鼠无辜地捧着胸口,“他们只是说,我有时,话有点多......”
  我正想友情提示一下,你或你的哥儿们肯定有一方把“话有点多”跟“废话连篇、马屁不当、信口开河、热锅里炒屁、惹人烦、讨人厌......”之间的概念,给彻底弄混了!对方却仿佛提前猜透了我的心思,嘿嘿一笑:“可能,是给刚才的鸭婆子传染了......”
  见他有心悔悟,我才言辞恳切、意味深长地对其进行了一番语言素质教育,并顺便例举了古今中外几位少言寡语的成功人士,记得有如来、玉帝、太上老君、观音......等等,最后一位,是哪吒。
  “尤其得知李靖背叛天庭之后,哪吒小将更是惜字如金,化悲愤为力量......哎?对了!”我忽然停下了脚步,“松鼠,你说,为了哪吒,咱是不是应该去趟天王府,探望一下他那该死的老爹啊?”
  耗子也点头赞同:“对,天规是天规,人情是人情,是应该去趟......正好,咱兜里还有俩桃子,我去采点彩云,整个果篮儿!”
  我一竖大拇指,讲究!
  再次回到天王府门口,松毛鼠一手提篮子,一手正要敲门。
  就这关口,府门却忽然滑开了道缝隙,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儿,自庭院中低头窜了出来,正与耗子撞了个满怀。松鼠“哎哟”一声,闪身的那一瞬间,我已看清了老头怀中的宝塔,自然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我双眼一眯,上前挡住去路:“李天王,您老不是身染恶疾,需要卧床休息吗,咋还不听医嘱,大热天的,抱着块生铁,这是要出门健身呐?”
  没错,此人正是托塔天王李靖,只是身形岣嵝,面容憔悴,已然与当日大权在握时的意气风发不可同日而语。松鼠回过神来,一把採住李靖的衣衫:“好你个狡猾的老李头,先是让只肥鸭出门放烟幕蛋,然后把我们骗走,现在是想溜啊!”
  那李靖毕竟是当年曾叱咤过天地间的盖世英雄,运势虽逝,豪气还是在的——松毛鼠话音未落,只见李靖怒目圆睁,那一颗头颅上花白的须发,应声四溅,铁塔也正咕咕作响!我见势不妙,刚想上前拽了耗子跃开身躯,却哪还来得及!一眨眼的工夫,我们二位便再次光临了老匹夫的铁皮小屋。
  6、李靖
  李靖见胜券在握,却没急着离去。
  天窗一开,一张臭嘴便伸了进来:“这宝塔虽被观音毁了一半,不能将你们立即化为灰烬,但时间一长,要困死几个小仙,却是易如反掌,本来老子有心不与你们冲突,悄悄脱离这是非之所,找个道场颐养天年也就罢了,天庭却执意要至我于死地,老子不就倒腾了几只淘汰凤凰吗,至于赶尽杀绝吗,老子这么多年,为天庭出尽了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因为那点酒钱,就想灭了我元神,我呸!大不了同归于尽,老子还不躲了,这就去月宫,把那儿的凉心材料全部毁了,想死大家一块儿,谁也别安生了!”
  老贼的话音越渐孱弱,想必已相去甚远。
  我不由的心急如焚,一边敦促松毛鼠拿“穿山刺”徒劳地戳着塔壁,一边口不择言地高声谩骂着,骂李靖,骂自己手中没半点信号的“意念传输器”,骂耗子手中的绣花针……小老鼠无辜地望了我很久,才和风细雨地劝:“哥,口渴不?吃个桃子润润喉咙呗。”
  说着,便四下里摸着果篮……突然,松毛鼠的手在铁塔下沿处,停了下来,再过片刻,小子竟雀跃了起来:“哥!好消息!那铁塔只有与地面接触,扣住的地面才坚硬无比,咱刚才用云彩编织的果篮,正垫在铁塔底下呢,那果篮下的地面,必是松软的!”
  我闻听此言,也不由喜出望外,赶紧伏下身子,诚心祷告起来。
  松毛鼠忙活了半天,不过挖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细窄通道,我知道时间刻不容缓,正不停地按着手中几近死机的传输器,耗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我一个赖笑:“哥啊,咱俩真是乱了心智了,白马替六耳弥猴赎回的救命毫毛不是在咱手上吗,你我变条蚯蚓爬出去,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我回神瞬间,忍不住抱着松鼠腮帮子,猛亲了一口。
  可惜,神仙法宝大都是声控产品,结果,我俩对着这根卷毛模仿着猴音练习了近百遍,才从糗人、仇人、丑人、求人、抽人、臭人、救人呐……变成了蚯蚓。而且因为洞口太小,我爬出时只能随身携带照妖镜和筋斗云,大屏幕的“意念传输器”却无奈留在了塔内——我正念念不舍间,松毛鼠出洞恢复原形后,二话没说,朝着铁塔就是一泡骚尿。
  论说神仙若不食人间烟火,六根清静,是没屎没尿的,这厮……噢,估计是牛头马面的那顿宵夜起了作用。再看那宝塔,受此污秽,竟然浓烟滚滚,与我的传呼机一起瞬间化为了乌有。
  我诚心祭奠了祭奠玉帝打赏给自己的唯一法器,然后拍拍鼠肩,夸了句,你小子关键时刻是真能憋啊,如果在塔里解决,那咱哥俩可就随这铁皮屋子“驾尿西游”了。对方施个鬼脸:“哥,你不常说那啥,一尿泯恩仇嘛……”
  时间紧迫,我吩咐完松毛鼠即刻回真君府作好准备,以防李靖声东击西,对杨戬家人不利,自己便跳上筋斗云,约摸个方向,朝月宫急匆匆赶去!
  看到眼前的一幕,才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神仙生活。
  广寒宫的一切,都是通透的,那墙,那屋,那雪地原野,甚至花花草草,株株树木,都是通透的,仿佛全用冰晶雕就,我俨然置身于一个冰清玉洁的纯净世界……我只所以没误会成南极,是因为这儿没有企鹅和刺骨的寒风。我小心翼翼地蠕蠕前行,如履薄冰——整个月宫,很静,非常静,比所谓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清静多了。
  当然,清静的另一层含义,也可能是人缘不咋地。
  我步入院内,正驻足在宫门下,望着偌大的牌匾,贪婪地享受着满腔的小资情调带来的一丝丝如风如潮的心情……却忽然自身后幽幽地传来一声:“请问,这位仙君,您找谁啊?”
  我缓缓转身,实在不忍心惊扰了这天籁般的轻柔。我最终看到了一只兔子,确切的说,是一位长着两只长耳朵的仙女兔子。耳朵是真正的兔耳朵,仙女也是真正的传统意义上的仙女,很靓,很脱俗,很沉鱼落雁,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爆胎啥的,总之,不是简单的一个“美”字了得——单就其一笑一频中透出的那份清秀、灵动、飘逸而又不失稳重的的气质,就令人窒息。
  我相信这是自己被“直立行走”以来,感觉最“风声水起”的一刻了——哥儿们虽说长相土狗了点,但好歹看上去有副货真价实顶天立地且喉结硕大的堂堂七尺身躯,至少在目前这种突发情况下,我无比庆幸着自己可以迅速被对方判断为男人,而不是宠物。
  接下来,现场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并非因思绪杂乱而故意冷落了与仙女搭讪的时机,实在是自己一时没拿捏准用什么话题开场白合适。结果,正在我犹豫不决时,小美女却吃吃一笑,道个万福:“在下是广寒宫总管,仙号玉兔,这位仙君定然是路过此地,想来参观月宫的吧?”
  早就听说月宫宫主嫦娥家里养了只大白兔,但是一只兔子,怎么可以美成这样!
  我压着激动,将手中提着的二手小排量筋斗云撇出了老远,顺便一托真君府牌,再低头回个拱手礼,憨厚地一笑,语气也刻意打磨得稚声嫩气……结果,倒饬了半天,效果大致如下:“小妹妹误会了,我乃二郎真君府内的待从……噢,总管,哮——天——犬……噢,其实我原名是叫啸——天的……噢,不是气管不好的那个哮……噢,是气管很好的那个啸……”
  我一抬头,看上去冰雪聪明的白玉兔子,终于被一头按进了迷魂汤。
  我赶紧扭转话题,追加解释起自己此次“私闯月宫”的正义所在。我先是一气控诉完了李靖的斑斑劣迹,然后指着门外的筋斗云,柔声说道:“本来,小仙踏上月宫,想先行通报的,但是这团小座驾因超速行驶,能量透支,若不及时找到太阳光源进行补充,怕是会彻底报废了……没了云驾,要追捕那李贼头,便困难得多了,为了天庭的安危,小仙这才急于四处查探,由此不小心私闯了宫门,还望仙子见谅。”
  玉兔听完,并没按我的想像,热烈地与“反恐英雄”握个小手、拥个小抱或在腮上嘬一小口啥的,反而满脸狐疑地逼视着我,笑容没了半丝,语气也冷若冰霜:“小仙向来闻听,那托塔天王李靖被誉为是朝中栋梁,一生除魔卫道,刚正不阿,人神共仰,仪表堂堂……倒是贵仙君这副尊容,龇牙咧嘴,面露狰狞,双眼迷离,想必已内心蒙尘了吧!”
  我禁不住一口胃液上涌,差点活活呛死!
  先前的大好眼缘,早一扫而光,我开始利用咳嗽的间隙,在心里狠狠嘲骂着眼前这只有眼无珠的白毛兔子,外加骂她的见识,与修长的耳朵严重不匹配——刚才,我发誓是暗骂的。但小妮子却双臂一抱:“你还敢辱骂本姑娘的智商!”
  咦?心有灵犀啊!玉兔再嘿嘿一笑:“本小姐久居心窑,天天守着一窖子凉心半成品,没别的本事,只是练就了一双能看透别人心思的慧眼,刚才,你是不是暗骂我智商为零来这?”
  切,我撇了撇狗嘴,姑娘,您太侮辱零了!
  不过,兔子这一手,倒是了不起……小白兔却又笑:“现在是不是有点服了?感觉本小姐的智商比零高一点了?”
  姑娘,不是高“一”点,是高“二”点——你家伙既然自诩有洞察一切的能力,那刚才本少爷对李靖一番义正严词的指控,有半句违心吗?你不二,谁二?
  我转身,大步流星踏出了月宫界外。
  任那只自负的兔子再恣意挽留,我只是悲壮地挥了挥衣袖,头都懒得回——当然,也不排除想给对方留个能彰显自己大度、睿智、潇洒的个性背影……但在弯腰拾捡那块瘪作一团的筋斗云时,我还是显得有点气急败坏。
  再走出几步,我手打凉棚,四下扫了几圈,好歹发现远处有一座隐隐约约折射着阳光的小山尖……正要拂然而去,却忽然听见月宫深处,传来了一声吼叫!那叫声极其惨烈,而且惊悚至极,乍一听,犹如厉鬼激斗,又似恶狗争食,任我这根人间天上历练了多年的老油条,也不由头皮发麻!
  玉兔闻听,竟神情大变,口中低呼一声,不好,心窑有难……话音未落,已蹦出了数丈。我本咬着一张刀子嘴,想再多坚持一会儿的,但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颠簸着一颗小豆腐心,紧随其后,追赶了过去。
  途中又是一声长吼,惨状更甚!
  第五章 破规
  五月大,初五。
  1、我能
  我能迅速认出吴刚,并非与这哥儿们有多熟——就算熟,对方正忙着倒地昏迷,一张小白脸被人揍得血肉模糊,肿成了猪头,辩认起来难度也颇大。
  首先,吴刚手中紧握的盘古斧,让我初步辩定,这应该是吴刚本人。接下来,从一边为伤员包扎一边八卦人家旧闻的玉兔嘴里,我也进一步得到了确认。
  月球人都知道,吴刚因为犯了点儿事,而有幸被玉帝亲手责罚。至于犯得是啥事,因版本众多,咱不好定论;但玉帝的责罚手段,却是众口一词,且比较另类——玉帝颁旨,先是用冷气打造一付玄冰脚镣将这厮锁在心窖洞口,再在其面前种上一株长势旺盛的蔓藤植物,叫什么月桂,然后把自己的独门法器“盘古斧”丢给吴犯,令其日夜伐桂,啥时完工,啥时刑满释放。这盘古斧与轩辕剑的柔性威力不同,是遇硬则硬,遇软则软,月桂本系冰霜雾化所生,正是月宫中最为丝滑的一种植物,触之如棉,吹之如烟,想想哪是一把斧头能砍倒的!据兔子解释,吴樵夫并非不知是玉帝佬儿在耍自己,也了解自己这辈子是出狱无望了,他只所以依然没日没夜地瞎忙活,十有八九是因为在这个冰天雪地、荒无人烟、前途惨淡、孑然无趣的月宫冰窖里,再不砍砍树找点乐子,时间一长,搁谁也得疯!
  吴刚坚持健身成就的一副好身板,果然不是盖的,虽受重创,但在玉兔的细心敲打下,没一会儿,竟低呻一声,豁然清醒!而随后喃喃出的一席话,也迅速拉近了我俩的距离:“玉兔仙子,刚才,我受到了天庭总管托塔天王的攻击,都怪我没防备,失了心窖重地……”
  我双肩一松,便仰头朝现场的小妮子吹起了口哨,心想,现在,这只妄自菲薄的大白兔子,总该偷偷飘我一眼,然后满含歉疚地说声:啸天哥,阿木骚瑞……“胡说!”可惜,事与愿违,我只听到了兔子高声为乱臣贼子做得无罪辩护,“你怎确定那是李天王,你见过他手上的宝塔吗?”
  这咋还出了个李家律师啊!
  好在我正直的吴刚哥,也锲而不舍地往死里指证:“那来者是没宝塔,但上次李靖奉旨囚锁我时,我们却是打过照面的,虽说现在没了当初金盔银甲的英姿,但那语气和面相,在下却是记得清楚,必是李靖无疑!玉总管,赶紧给嫦娥宫主发警报吧,心窖受染,责任重大,可不是你我能担当得起的!”
  我疑惑不解地瞅着原地乱转的兔子,心想,给主子报个警,有这么难为情吗?
  我终于相信了玉兔的读心水平,只见她怒气冲冲地剜了我一眼:“你以为容易,宫主现正在桂花酒窖闭关酿酒,如果冒然开窖,花汁必然酸腐,今年的桂花酒便成桂花醋了,耽误了天庭供应,照样是不赦的重罪啊!”
  说到最后,玉兔的声音中已然添了几分哽咽。
  哥儿们生平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哪怕是假哭。“好了好了,别转了!”我自腰后抽出照妖镜,瞧瞧电量,还算满格,“不就是打发个病退神仙嘛,况且老东西手头又失了看家法器,能有啥能耐,走,哥陪你进去会会他!”
  吴刚摸着自己饱满的脸,好心提醒道:“那李靖就算没了神器,但他毕竟拳脚工夫了得,二位可要小心应对啊!”
  兔子小脸儿一嗔,语气也添了几分豪气:“若果真是那托塔天王逆天行事,我玉兔就算舍了性命,也要与之抗衡到底,本姑娘一手寒冰针的功夫,也总算没孤老终生!”说着,只见小妮子就地一滚,竟现出了白兔原型,只是那身本应柔顺松软的绒毛,却根根竖立,寒光闪闪,活脱脱一只冰清玉洁的长耳朵豪猪啊!
  我暗笑一声,不由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单手作一个“礼让先行”的手势——就是,妹子这身犀利的行头,不在前面乘风破浪、披荆折棘,实在太浪费了。纯种兔子剜我的眼神非但没变,还顺便龇了龇一对招牌的大板儿门牙。厌恶神态表达完毕,小白兔这才一头钻进洞内,左右侦察着,傍地前行。我随后念个“亮”字口诀,手中的铜镜,直映出一道光柱,经洞内冰晶几翻折射,整个走廊立马如同白昼!
  强烈的光线加上窖子的通透,李靖果然无处遁形……当然,也可说人家压根儿就没打算遁形——因为我们距其不过十步远的时候,看到的完全是一副洋洋自得的嘴脸。为了壮胆儿,我毅然大喝一声:“逮!李靖逆贼,我哮天犬在此,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认罪伏法,若敢抵抗,定让你在照妖镜下化为灰烬!”
  李佬儿哼了一声,语气平静的像只陈年老鳖:“大黄狗,拿个破手电筒子吓唬谁呢,杨二郎没告诉你,那面镜子离了阳光直射,不出半刻钟就会威力尽失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萤火棒,知道此刻自己与赤手空拳并无二般,但还是鼓足了底气,腾出一只狗爪子指指老滑头:“捉你这破落户子,还用得着法宝吗,老子的狗牙狗爪,你以为只是用来吃屎的吗?”
  还没等对方答话呢,只听被忽视了的玉兔喝斥一声:“这是冰心净地,别恶心人了,你那副下货还是留着就餐吧!”说着,一双红通通的大眼睛扭头逼视着李靖,“老天王,我一直敬您是位德高望众的老前辈,老英雄,我不管您受了何等不平待遇,但这一窖子冰心材料,关系着天庭诸仙的性命,我劝您还是放下屠刀,回天庭把问题交待清楚了,量天庭念您功厚年高,必不会为难,像残害无辜这等恶行,您是万万不应该……”
  玉兔早朝我施个止步的手势,自己却边说边往前行,说至最后,已距李靖不足两米,眼见那老贼越渐气喘如牛,我举着手中的萤光,刚要喊声小心,却听前方一声狂吼:“哪儿来的野兔子,也佩在此教训老夫,拿命来!”
  接下来,果然就传出几声惨叫!
  我大吃一惊,凌空腾跃间现出原型,直扑了过去!等我紧紧咬住李靖的大腿时,却发现原是自己多虑了——老小子已然全身冰凉,硬如僵尸!想必是李靖刚才急于抓捏兔毛时,一不留神中了玉兔的寒冰针刺,只是连我也直呼意外,这寒冰针竟有如此威力,扎在手上,就能冻僵全身?
  我刚要找玉兔夸赞一番,却四下寻不到对方踪影。我睁大眼睛,就着微弱的萤光,再扫描了几圈,好不容易发现地上有一簇黑影。我轻声叫唤了几声,没有应答,这才上前嗅了嗅……是兔子没错,只是小家伙正冷冰冰地伏卧在地面上,蜷作了一团!
  我顿时感觉不妙,赶紧变回人形,口衔铜镜,尽量念厚筋斗云,裹好这团刺球,疾速窜出了冰窖……经过洞口时,吴刚也没来得及解释个中缘由,只是一个劲地催促我片刻不可耽误,立马找到有阳光的地方,将玉兔晒醒,否则,小仙女性命堪忧呢!
  我哪敢怠慢,朝着先前勘定的山尖,一路狂奔而去!
  2、我一直对狗的奔跑速度,非常满意
  我一直对狗的奔跑速度,非常满意。
  虽然自己的舌头和肺有点受累,但看到灿烂的阳光下玉兔正悠悠醒来,我还是忍不住满心的欢喜……充足了能量的筋斗云,也似乎超常识趣,没得到任何口令的情况下,竟私自蓬松起身躯,将我俩归拢在了一堆暖洋洋的棉花中。变回窈窕身材后的兔子姑娘,却冷冷地瞪着我,语气也不怎么热乎:“刚才,是你抱着我?”
  因暂时感觉后果叵测,我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轻得不能再轻的那种轻。可惜兔子一双火眼绝非摆设,一个明查秋毫,便尖声吵道:“你凭什么抱我?谁给你的权力抱我?你有什么资格抱我?”
  我狗鼻子一酸,跳崖的心都有:“不抱,你会死的……”
  面对如此明朗的冤情,兔子不但熟视无睹,反而变本加厉,怒目圆睁,还把声调提高了八度:“谁告诉你我会死的,乘人之危,还助人为乐了你!”
  原来这厮的山寨读心术,是选择性的啊!
  我张口结舌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扭着头,一言不发地隔空虚点了虚点兔子脑袋,心想,若不是这家伙……发火的时候也美得要死,我真恨不得……呸,老子才懒得暗叹那么多呢,说不定这厮正读着心乐呢。我驴声丧气地朝筋斗云喊了声,收!棉花糖也没啥好心情,竟然一反常态,回了声,嘭!便如拔了气芯的皮球,瞬间瘪成了饺子皮。
  想想还是正事要紧,我正打算再次入洞,扛着李靖的僵尸回天庭复命。身后的“心理医生”却又提醒了一句:“本姑娘建议阁下,还是放弃亲自带走李天王的打算吧,那寒冰针,是本姑娘集了毕生的寒功修行所炼,受其重创者,只要心魔不除,是万万醒不过来的,而且期间如果有其他人靠近,稍有心术不正者,亦会连坐受创——以阁下那满腔的花花肠子,敢以身试法吗?”
  老子实在有点忍无可忍了!
  就是,长相顺眼点,就可以肆无忌惮、没边没沿的诋毁异类异性吗?天庭倡导的公平、博爱、和谐哪去了?修行者惟善、惟谦、惟仁的底限哪去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我们男人也能顶半边天了,你不知道吗?动不动就瞧不起男同胞,这是哪路霸王神仙定的“新交规”啊——叔叔,别误会,交往的交。
  “兔子!”这次,我没再暗骂、心想或小声嘟囔什么的,而是以“须眉不让巾帼”的气势,直截了当地吼了出来,“我黄啸天,大小也算条口碑良好的纯种食肉目、犬科类、雄性哺乳动物,首先,作为品种,并不比你们兔形目、兔科类、雌性哺乳动物的档次低多少,至少一亿年前,大家喝的奶都是同一个牌子吧;至于品相,长脸,圆脸,各有特点......我脸长点怎么啦,至少耳朵短吧,要搞相貌歧视,有驴在那儿垫着呢,也轮不到我是吧;再说品德,说我花......噢!你长得漂亮,哪个正常的雄性动物看一眼,不会心猿意马呀,怪我吗?再者说了,你闲着没事儿,长那么漂亮干嘛?漂亮就漂亮了,还会读心,连装的权利都给哥抹杀了,你这不明摆着没人性吗?”
  说实话,这种恰到好处、明贬暗捧、见缝插针、一针见血的马屁技巧,的确不是一般神仙能抵抗得了的——当然,也不是一般神仙能灵活运用的,这都是哥儿们我长年醉心做狗的成果所在呐!
  谢天谢地,兔子笑了。
  为了近一步拉动拉动关系,下山的路上,我坚定地想: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玉兔也应该是喜欢幽默的吧……“我是喜欢幽默。”稍不留神,又被读心了,兔子一边坏笑,一边眯着我自以为是的脸,“可惜,长得幽默,不算幽默。”
  脸蛋儿的确不是狗狗的强项,我赶紧把话题引向男人比较擅长的宏伟事业:“大妹子,这李靖的下场,我是必须得尽快回禀天庭的,而且月宫也得出个人证,你看,是不是派个使者,随我去趟天宫啊?”
  我眼神氤氲着,尽量不去深思熟虑心中的计划,以防被对方读穿,其实,我也没要求自己的小算盘有多如意——如今,嫦娥闭关,吴刚服刑,偌大月宫中能够自由活动的,自然只有玉兔了。乏味的公差途中,找个赏心悦目的驴友,总不为过吧?
  说话间,已至月宫界门。玉兔歪着嘴巴想了片刻,庄严地点点脑袋:“对,月宫是要出个证人,对了,想必你也听说过,月宫中还有只捣药的三肢母金蟾,要不,让她陪啸天君走一趟?”
  呃!的确,坊间时有传闻。但打死我也不会相信,这常年冰天雪地的月宫,能存活癞蛤蟆……可转念一想,这神仙行事,基本不太按套路出牌啊,若这妮子果真摸出只“残疾蟾蜍”扔我云驾里,哥儿们这一路子,还不得活活被鸡皮疙瘩给压死!我眼睛一转,干笑几声:“玉妹妹啊,你看,这次不过是个出庭作证,论说你这边就是出只蟑螂,只要把事情的缘由说清了就行,实在与我干系不大……但是,贵方使者此去,代表的却是月宫的威容啊,哥久居官场,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上层的神仙们,眼界势利着呢,还个个心胸狭窄,你若果真派个歪瓜劣枣去,他们第一感觉便是,不敬,大不敬!”
  我用力挺了挺胸脯,任由兔子眼睛里外扫描——读!逐字逐句地读!哥儿们此番所表,日月可鉴,问心无愧!玉兔好歹吃吃一笑,接下来的话,也让我豁然开朗。人家说了,逗我玩呢,月宫哪有什么金蟾。再说,今日正是月宫向天庭进贡桂花酒的最后期限,就算无此节外之枝,玉兔也需携酒进宫的……
  返庭途中,我们一路的欢声笑语,就不必细表了。
  只是临到北天门,玉兔一眼瞧见那两头熊门卫,却是嘴唇一抿,神情瞬间黯淡了下来。我内心生疑,刚要开口询问,她已及时解释道:“以往送酒过门卡时,是必需要给二位门神天王留下两坛的,否则定要找些麻烦,但这次因桂花酒数量有限,本就不足,若再克扣……差额就更大了。”
  噢,北天门这两只狗熊,与南天门的两只,果然都是当年的四大天王之原形。我身形一正,拭了拭挂在腰间的真君府牌,大摇大摆地领着美女走上前去。看门狗熊倒也识实务,身子一弯,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哮天神君,请!”
  我大咧咧地一摆狗爪子:“后面,是我朋友,一起放行吧!”
  俩黑熊相对一视,不识抬举起来倒也同心同德:“神君有所不知,您身后的是广寒宫的玉兔使者,每次进宫,只为贡酒,卑职为保天宫诸神的安全,必须要抽检两份样品,以备不测的……”
  不提这茬,差点忘了,当初,南门您那俩畜生兄弟还贪过我哥儿们的几包鱼干呢!心念至此,我不由地起了高腔:“玉兔仙子此次进宫,另有要事!再说,不久前因供应蟠桃盛会,月宫桂花酒消耗过大,本次进贡的酒量稀缺,就免检了吧!”
  黑熊们头都没抬,和风细雨地背出一句:“《天规》所定,职责所在,卑职万死不敢渎殆,还望神君体谅!”
  兔子开始在身后偷偷拽起了我的衣角,我却胀红了脖子,打算摸出照妖镜,与这俩给脸不要脸的比划比划……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耗子叫:“哎呀,哥啊,大家找得你好苦啊!”
  正好,是哥儿们,就帮我一把,亮出你的小针锥,咱一人一头狗熊,整残丫的!我这心里话刚喊了个开头,便被兔子拼命拖到了云驾上。没多工夫,一脸茫然的松毛鼠也跳了上来,嘴里直问:“咋?咋了?到底咋了?”
  玉兔简介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又精悍地归纳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耗子一听,一拍干瘦的大腿:“哥,不就俩脑残吗,对付他们,用得着动手吗,想耍他们还不小儿科,嗯……有了!仙子,您这儿有空酒坛吗?”
  玉兔竟莫名其妙的脸红起来,咧着嘴,喃喃道:“每坛酒本就七八成满,坛子倒是能腾出两个,不过……神尊想得这法子,是不是有点,那个了。”
  耗子一惊:“咦?我想的法子,没说呢,你咋知道的?”
  我捅捅哥们后背,小声提醒:“读心术,这妮子会读心!”
  松毛鼠不由双手捧住胸口,浩然呃叹道:“这成了仙的女人,能再毒点吗!”
  3、松毛鼠的点子
  松毛鼠的点子,可比兔子毒多了。
  两只酒坛子倒空后,玉兔早已跳下云驾躲了起来。耗子也没客气,当我的面,褪下裤子,两泡长尿,愣是把一对儿高脖容器灌了个足斤足两。
  完事后,耗子一脸子心满意足,还不忘笑着抱怨:“不瞒哥说,兄弟这几天,正为这一肚子的污秽发愁呢,这天庭街道上不建厕所也就罢了,还找了一群比下界都敬业的小脚老太太,日夜巡逻,给兄弟憋得跟蜘蛛似的……如今,总算变废为宝了。”
  说完,松毛鼠便抱起两坛子新出炉的“样品”,径直送检去了。远远瞅见,二位保安果然没客气……咕咚,咕咚,伴随着欢快的节奏,转眼便干了个底儿朝天!
  我们用筋斗云拉着其余的贡酒穿过北天门时,酒鬼们也早已“检验”完毕,玉兔提心吊胆地问了句:“二位天王,这酒品,还算合格不?”
  其中一只狗熊竟打着尿嗝,直夸味道醇厚;另一只也伸着拇指,大赞月宫酿酒工艺的突飞猛进,肯定加了麦芽的成份……总之,这扎啤,挺地道的!
  走出百步,大家终于按捺不住,前仰后合地爆笑起来。
  压抑了多日的灵霄宝殿,终于恢复了热闹。
  杨二郎手头的案子基本了结,现正交由哪吒一人在五指山打理,据说阎龙二犯,已然伏法,两颗玉心由如来亲自收于座下,诵经净化,两具窍体却分别被封在了冲、巫二山的山底,面壁思过,洗心革面,估计没个万把年,出不来了吧。
  派驻龙族、地狱和凤凰山的虎猪牛马蛇猫鸡,也受召回天宫述职。此刻,正熙熙攘攘挤在殿外听宣的,竟有十多人不止,诸位也不必担心因出场人物太多,会造成自己眼花性缭乱或头昏性脑涨,“宣旨官”正为大家一个个捋呢:玉帝召曰——本次天庭拨乱反正,除魔卫道,无论力度或成果,均属开天之最,实为众生之福,对作出突出贡献者,理当论功行赏。
  一等功,杨戬,更玉心一枚,任宫卫一职,分管天宫军务。
  一等功,哪吒,更玉心一枚,任庭卫一职,分管天庭警务。
  二等功,哮天犬,更磐心一枚,掌一年生肖(这所谓的“掌一年生肖”,是天庭推出的新花样,譬如说,如果本年属狗,我作为当事神仙,便需坐班执勤,引导众生,原则上全年所生的娃,命理、性格啥的都得像狗——说句心里话,我总感觉天庭的这套“属相”教育体制极不科学,想想,就算同年出生的人,天性也该因人而异,迥然有别吧?但天庭却硬要给他们打上统一烙印,醍醐灌顶地宣扬摒弃个性,听天由命……靠谱吗?)
  二等功,玉兔,更磐心一枚,掌一年生肖(胆小的白兔曾当庭表示,此封赏需由嫦娥宫主同意后,自己才敢拜受,结果,王母竟怜心大发,现场追加懿旨,即刻起,玉兔任瑶池特使一职,派驻月宫,负责监督事宜,言外之意,这只兔子完全可以与旧主子平起平坐了,结果,兔子当场就被吓得“平坐”了。)
  三等功,天蓬元帅,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猪临时倒没发表啥反对意见,下同。)
  三等功,黑爪锦毛虎,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
  三等功,金鼻松毛鼠,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
  三等功,银合马,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
  三等功,六耳窜天猴,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
  三等功,跳山羊,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
  三等功,独角开山牛,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
  庆功大会进行至此,原本可以完美收场了,但玉帝可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竟多说了句“诸神还有何要求,寡人可一并答复”,这才节外生了枝……还都是蒺藜。
  首先,大蓬与我依次跪倒,怨妇兮兮地哭诉着被遗忘的红蛇,还有飞天猫、报喜鸟,也是功不可没,理应受封!玉帝沉思良久,声称红蛇尚可,只是那黑猫和公鸡,是罪犯孙武的随从,按律当贬的。我正手足无措间,却见二郎上前,拜倒言称,孙武成仙时,南天门的登记簿上并没有随从记录,再说剿灭孙贼一役,那二人作为内应,也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玉帝听后,终于释然一笑,命下人朗声追封:
  三等功,红头蛇,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
  三等功,飞天猫,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
  三等功,报喜鸟,更晶心一枚,掌一年生肖。
  玉帝长嘘了一口气,起身走下神案,待从高宣,庆功会就此圆满闭幕,我们十二生肖也集体行完了跪安礼,正打算鱼贯退下……却发现,先前的二郎神依然身形未变,长跪不起!玉帝见状,转身僵笑道:“杨戬,还有何事?”
  二郎低头沉寂良久,脸色已憋成了茄子,刚才的话,玉帝又重复了三遍,而且一遍比一遍生硬,直至衍变成了喝斥,大外甥才一字一顿地说道:“玉帝,我杨戬自愿为天庭安危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并非贪图丝毫名利,如今,末将功德小成,但求天庭法外开恩,放我母亲出山,回家颐养……”
  “放肆!”老头子愤然摔开上前规劝的王母,一拍案机,勃然大怒。宫殿之上,顿时雷霆万钧!“我原本念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才,才这般信任你,重用你,却不想骨子里也是个徇私枉法的孽种!此次行动,我冒着天地不合,四界大乱的危险,忍断足之痛,削腐摘疖,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怕除恶不尽,浅尝辄止,长此以往,我泱泱天庭,必会神性丧失,仁心丢失,诚信缺失,道德流失,最终落得天规戒律形同虚设,神仙鬼魅沆瀣一气,那天庭还有何威信立于四界之前,诸神还有何脸面立于庙堂之巅!你若敢再存半点邪念,坚守自盗,知法犯法,可别怪寡人不念亲情,灭了你元神!”
  等杨二郎涨红着脸,想再要辩解什么,玉帝已然拂袖而去。
  能见识到玉帝发火的人,并不多;但敢惹得玉帝发火的人,估计也没几个。我们集体围上前,个个嬉皮笑脸,七嘴八舌地对主子的勇气赞不绝口。神君却一味迷离了双眼,空洞洞地望着玉帝空洞的座椅,眼神中竟不含半丝情绪——没有爱恨,没有情仇,没有喜怒哀乐,甚至都没有无奈和辛酸。
  我本想找兔子帮帮忙的,却发现这只读心高手,正痴痴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目光,同样呆滞如偶。
  4、大家一路簇拥
  大家一路簇拥着行如木偶的主子,回到了真君府。
  见莲丫头欢快地迎了出来,杨二郎赶紧一扫满脸的阴损,强颜欢笑,并隆重为其介绍起新来的玉兔。玉兔好歹也没丢场,顺手摸着对方的一对假耳朵,笑颜逐开。
  小莲与众人打完招呼,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指屋内:“哥,有位头上长角的姐姐,一直在等你呢。”
  话音未落,果然自屋内飘出一袭白影。真君眼尖,早早瞧透了对方身份,双拳一抱,口中尊道:“原来是龙族的客人,久等了……”
  这客人,却不怎么客气,待身形稳定,手中已然多了柄黑黝黝的利剑。剑尖直指二郎咽喉,距不足寸!小莲一哭,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喝斥着亮出家伙。二郎却若无其事地杨手阻止,语气也慢条斯理的像只蜗牛,听不出丝毫畏惧:“龙姑娘,你我初次相识,见面就动刀动枪的,不太体面吧?”
  我等这才看清,眼前的少女,身着白纱,头顶龙角,体如玲珑,面如婴娃,非但生得窈窕俊俏,美轮美奂,再看那卑亢有度的气质——不是名场四界、威镇八方、古今名著罄竹齐书、传统影视皆受欢迎的最佳女主角“东海小龙女”,又能是谁?玉兔粉丝儿就率先忍不住,在我身后轻声惊呼:“原来是龙族的三公主耶……”
  结果,我们十几个大男人看看美女的剑锋离帅哥的要害,自打定格后,再没推进过一丝一毫,也就集体放了心——没一会儿,人群中竟开始嘀咕起: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龙女啊!”
  “比她爹可出息多了!”
  “看她爹那长相,能生出这样的女儿,她妈得漂亮成啥样啊……”
  尤其大蓬,竟一把拉住黑虎,抱怨自己在龙族蹲点那么多时日,除了夜叉,就是龟鳖,咋就没见过一位龙女呢?估计一肚子的猪肠子,都整截整截地悔绿了。自此,这哥儿们还落下了一病根儿——对自己见过的每一位仙女,都甚是喜爱,而且喜爱程度都从一而终,矢志不渝。
  场面渐渐失控。
  杨戬用力清了清嗓子:“龙姑娘,有事儿的话,咱能不能找个僻静场所,这儿人多眼杂,况且你对我的误会,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解释清的……要不,咱屋里谈谈?”
  论说这当口,松毛鼠真不该冒死凑上前去,小声示意真君,这屋子,哥几个还要聚会聊天呢,您看,府前有座小山包,山上有片小树林,穷山僻壤的,要不,二位……小耗子单薄的身子骨,外加二郎神劲道的腿脚,在“啪”地一声过后,的确让我们费了很长时间,才在门外的梧桐树上寻到了口眼歪斜的鼠小弟。
  任场面再活泼,龙女妹妹始终凝着一脸子冰霜,只言不发……当然,那刚毅的造型,也没坚持多久,就被二郎哥哥单手捏着剑尖,牵进了客厅。房门关闭的那一瞬间,刚爬回来的耗子,竟又不知死活地窜到门前,苦苦哀劝道:“真君,这门上,是给您贴闲人免进啊,还是贴请勿打扰啊?”
  屋里恶狠狠地回了声:“滚!”
  耗子“噢”了一声,果然规规矩矩地在门上画了个“滚”字,抱着脑袋,扮个粪球,笔直地滚出了大门外……男人们爆笑之余,知道主人的警报已彻底解除,这才三三两两,找地方叙旧去了。懵懂的小莲,虽不明就里,但眼见气氛空前融洽,自然也转忧为喜,一把挽着玉兔的胳膊,叽叽喳喳没了踪影。
  我是在半夜时分,迷迷糊糊中被杨二郎推醒的。
  当晚哥几个偷喝了点桂花酒,个个睡得香沉,以至我跟在真君身后踩上了几只手,当事人都没反应,所以我们谈话时,并没离大伙的寝室多远,音调也没避讳。当我听到杨戬的第一句话时,酒已醒了大半——“哮天,如果从监狱里救人,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我惊涛骇浪地怔呆片刻,赶紧凝神静气,用心索引:“真君,人间演戏时,倒是经常有类似情节,但我想应该不太现实,基本没多少技术含量,他们一般都是农闲的时候,鼓动几个乡亲,拿上贴身农具,结伙劫个法场啥的,成功率极低......”
  “本君想直接劈山救母!”杨戬停顿了好长时间,才继续规划下去,“今天,面对小龙女,我卑躬屈膝,目的就是想与龙族合谋此事,对方已经答应全力帮忙,只是要求在我救出母亲时,顺便释放龙王,为防不测,龙女已回族召集人马去了……”
  我毕竟神智尚清:“真君,万万不可呐,那龙王虽在面壁,但躯体玉心已失,此时已与行尸走肉无异,况且因其戾气充盈,是非不辨,一旦释放,必然祸及苍生啊!”
  “这我何偿不知...…”杨戬长叹一声,“但是,我们手中能派上用场的,除了一颗入海才能发挥威力的碧水珠,便是轩辕剑了,而轩辕剑也只是件能断水斩丝的软性神器——当然,若想开山,小龙女倒有一计,但必须先得到龙王族亲的血咒,让碧水珠浆化,再与神剑柔柔相炼,或许,能合成一件全新的金钢神锋。”
  我这才想起,当初杨戬执意将受伤的金雕留在真君府,阻其回佛界复命,原是早就预谋截流对方手中的两件法宝的。
  毕竟,狗的天性是服从——无论自己是凡胎,还是神仙;也无论主子是忠良,还是乱臣。望着二郎一筹莫展的伤痛,我用力点点头:“真君,为了圣母,咱就豁出去了,需要啸天怎么做,您尽管吩咐。”
  杨戬沉吟了良久,终于表态:“我也不想因一己私利,而置天地于水火之中,若不与龙族合污,其实,我也打听过,开山倒是还有另外一种利器,在月宫有一把盘山斧......可惜,斧子在吴刚手中,当年因玉帝的一句戏言,这家什反而成了吴犯的救命稻草,据说,老小子是舍命不舍斧啊!”正好,我跟这厮也没啥过命的交情,那有何难,我带哥几个去,一顿操练,抢过来不得了?杨二郎扫了一眼隔壁鼾声如雷的家丁,压低声音,“如今,这斧子已成了吴刚身体的一部分,除非他自愿诵念解除咒,否则,是万万取不下来的……不过,还有最后一条蹊径!吴刚的刑期,是与月桂挂钩的,月桂柔软,盘山斧斩不断,这轩辕剑却是能办得到,如果我们带剑去,说服囚徒,把斧子换给我们,那就大功告成了!”
  我正暗自权衡着吴刚越狱后可能造成的不良后果,二郎继续接茬儿分析,这吴刚罪行不大,当年也只是急于成仙,却本性怠惰,才惹怒了玉帝,而且这厮毕竟没啥真本事,我们只要偷偷在其身上做点手脚,就算释放出来,也让他腾不得云,驾不得雾,出不了月宫半步,想必便不会有啥危害了。
  “哮天……”最终,杨戬脸色灰暗,轻轻搂着我的肩头,语气略显迟缓,“此次行动,危机重重,于天地众生眼中,都是大逆不道的恶行,参与者极有可能会落得身败名裂,心身异处,永世不得自由。然而,这等大事若想成功,至少需要两个人手相互照应,众兄弟中,那哪吒是一根筋,老爹犯法都与路人同待,作奸犯科的事不能指望他。而目前只有你我身居磐心之上,重刑之下,或许能跳出生死。所以,我只能选你......”
  其实,二郎略显结巴的表白已经僭越了对我的任何奖赏,对于一条狗来说,能有机会被主人手足相称,心腹相待,遇事不分畛域,并肩进退......已然足矣。“真君,您尽管放心,我哮天犬只要一息尚存,必唯您马首是瞻......我们这就走吗?”
  杨戬眼中含着泪,说自己还有点私事,去去就回,然后还不忘叮嘱我,有什么要交待的,赶紧跟兄弟们聊聊,一个时辰后,真君府门前集合。
  我豪迈地点点头,好,我们就……先做好该做的。
  然后,就只去做不该做的。
  5、我望着
  我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百感丛生。
  熟睡的兄弟们,个个憨态可掬,一段段欢快往事历历在目。踌躇半天,我实在拿捏不准该叫醒谁的好,更拿捏不准叫醒后该说点啥的好。我最后扫描了一遍兄弟们个性的脸蛋,一咬牙冲出了房门——当然,在咬牙前,我还没忘从黑猫身上索回自己的红水晶。
  走廊上空无一人,我百无聊赖地双手插兜儿,迈着猫步,心乱如麻。那一刻,我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玉兔,我深深迷惑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她,更犹豫不决自己是否该跟她道个别。再走几步,问题竟迎刃而解了——前面临时存放桂花酒的地方,有个身影,正是兔子。近前却发现,小妮子正面对着一堆酒坛子,泣不成声呢。
  “咋啦?”我踮着脚尖上前,轻轻地问。
  兔子竟一眼睛剜过来,恨不得要活剥了我的样子:“这贡酒,是不是被你们偷喝过?”
  面对读心高手,我完全没必要闪烁其辞:“不就点桂花酒吗,至于吗,狂风暴雨的。”
  漂亮夜叉冲上前来,兔牙都咬得吱吱作响了:“你以为老娘是客服啊,还得跟你这种獐头鼠目之辈腆着笑脸低声下气,说,偷了多少?”
  “玉姐姐,咱不一直心灵相通吗,用得着刑讯逼供吗?放心,我们只是每坛都倒出了一丢丢,总体上,是看不出来的。”我大咧咧地点着脚尖,一脸的赖皮相。
  兔子闻听,竟然大喊着“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嚎啕痛哭起来。这色厉与内荏的转换,也太迅雷了吧?我赶紧好言相劝,折腾半天,就差现场切腹谢罪了,“小酒保”才哽咽着说清了事情原委。原来,几个时辰前,玉兔起来查看,就发现自己准备明天上贡的桂花酒有所损耗,于是怀疑被我等几个家贼给偷喝了,小白兔想起,先前对付狗熊的招式比较实用,竟灵机一动,将每个坛子上的“酒桶”二字,全部改成了“尿桶”……
  结果,现在起床一看,全满了!
  我尽量忍住笑,厉声指证,绝对是松耗子的作为,其他人压根没食过人间烟火,半夜是不会起床夜溲的。兔妮子却不依不饶:“我不管!反正偷酒时,你也有份,现在你必须陪我回月宫,重新筹措贡酒,若耽了天宫供应,月宫可是担待不起的!”
  我忽然想到二郎的计谋,匆忙拿铜镜护住心口,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我们现在,是万万不可回月宫的……”
  没想到,再美的女人也会破罐子破摔:“不用挡,我都懒得读你那颗黑心!如果你不答应,那以小女子的抗压程度,很难不会把你兄弟们的所作所为,合盘托出的——亵渎贡品,该当何罪,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吧?”
  能不清楚吗——图谋让领导喝尿!这罪名,找熟人也得判个死无全尸!
  面对义正严词的告密嫌疑,我只好头一耷拉,败下阵来。
  在门口等了半天,杨戬才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这金雕真是个顽固不化的主!费了我半天口舌,才哄出了轩辕剑……”二郎高声埋怨着,一眼瞅见我身后的兔子,立马打住,“哮天,玉姑娘这是……”
  我“嗨嗨”赖笑着,语无伦次:“这不……非要跟着不可……咋甩也甩不掉……”
  主子一把将我拽到十米开外,小声呵斥:“哮天,这次行动的保密性、危险性,你不知道吗,你以为这是外出考察吗,还……还携个小秘书!”
  我苦苦一笑:“真君,这不甩不掉嘛!”
  “啥关系啊,你俩,现在?”杨二郎轻声疑问着,满脸的惊叹号。
  我是真想坦诚地表白一下:我俩目前唯一的关系,就是“感情极其不和”!但一眼望见大白兔子腥红如芒的眼神,我只好违心地呶喏道:“目前……感情……甚笃。”
  男人那点破事,基本大同小异,说到这份上,便不太需要我再费啥口舌了。作为上司,二郎还算得上仁义,终没往死里刨根问底,只是一个劲用食指点着我丰满的狗鼻子,责怪着:狗崽子,别看貌似忠厚,没成想不务正业起来,倒比猴子还离谱……云云。
  顿时,漫天黑巴巴的铁锅,劈头盖来!
  咱生平哪受过这般委屈,哥儿们心头一酸,顿时热泪盈眶,泣不成声……好在摊了个心软的主子,同样见不得眼泪,不但迅速止了挖苦,还细心谋划起随军家属的安置问题:“兔子可以一起,但行动计划却万万不能向她透漏半句的!”
  那是自然,我含着泪花,大力点点头。
  “兔子只能跟到月宫,桃山监狱那边,是万万不能随行的!”
  那是自然,我再点头。
  “兔子在月宫等候,桃山那边事儿一完,你就立马带上自己的小恋人,下凡找个人间仙境,结婚生子,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那是自然,我……私奔?妈呀!那只“火眼锦毛小辣椒”是谁啊?我不自找狗血喷头吗!我高频率、大幅度、快速度左右摇摆着脑袋,手也一刻不停地舞扎:“真君,我俩真没到那地步!再者说了,等劫完狱,我都自身难保了,那有心思去成家立业啊?放心,一到月宫,我准找个籍口与那妞儿直接把关系断了,一心干咱的事业去,行不?”
  杨二郎犹豫片刻,竟然嘀咕着“此事不妥”,转身要回头换个同伙。
  我一把死死抱住,嘴里嚷着“来不及了”,再扬手招呼着玉兔,跳上五彩云驾,直奔月宫而去。
  一路上,应该说开头的气氛还是满融洽的。
  真君与玉兔相互淡淡地打了声招呼,便一前一后,庄重地坐定。大家眼眺云外,互不言语。可惜,没过多久,无聊的兔子却犯了调皮,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心窝,肯定又想拿我的小心脏练手呢——切!经过几天的演练,针对兔子目光的“防读攻略”,我自然轻车熟路,一个铜镜,给挡了回去。
  没成想,小妮子朝我耍完鬼脸后,竟贼心不死,目光冒然投向了二郎的后背!这才没了宁静……我敢打包票,杨戬这小子压根儿就没停止过对“狗兔之恋”无限的遐想——玉兔先是盯了他几秒,竟忿然扭过头来,怒气冲冲地瞅了我半晌!
  再盯他几秒,然后扭头,目光换成了瞪!
  再盯他几秒,然后扭头,目光换成了剜!
  再盯他几秒,然后扭头……兔子居然原型毕露,怒不可遏地直接扑将过来,口口声声要把我撕成枕头瓤子!杨哥啊,要造成这等规模的血腥场面,您的心理得龌龊成啥样子啊!这妮子会背后读心的,不早就告诉您了吗——我大声惨叫着“保护动物”,四处躲闪!
  更为可恨的是,任凭身后翻江倒海,杨二郎只是悠然自得,置身事外,除了偶尔窃窃偷笑几口,头都没回一下,人家还真是个合格的大仙啊。“家暴”持续了足足一柱香的工夫,兔子竟然舍得戛然住手了。我正双手抱着脑袋蜷伏在地,准备进行长期抗战呢,对方一停,还真有点意犹未尽。
  结果,我姿势都懒得变,只埋头瓮声瓮气地嚷了句:“打啊,怎么不打了,有种,你再动我一下试试!”我果然就被“嘭嘭”踹了两脚!太欺负人了!老子豁出去了,我牙一咬,心一横,“噌”地一声挺直腰板,“白毛兔子,要不是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我真想……”
  咦?玉兔咋一下子变中年妇女了?
  我赶紧揉揉眼睛——妈呀!这不嫦娥阿姨吗?
  6、隐约
  隐约听到身后有点悉悉嗦嗦的声音。
  我扭过头去,一眼瞅到玉兔正唯唯诺诺地躲在云角处,大气不敢出一声,我禁不住由衷地暗喜:嘿嘿,你家伙也有今天……却一不留神被嫦前辈加赏了一个耳光!
  其实疼倒不疼,就是音效出彩。我夸张地捂着半边腮邦子,用一双婆娑的泪眼,深情地望着俺家二郎,小帅哥果然没让我失望,起身就热情地拍打着我的脑勺,咬牙切齿地安慰:“让你死作,活该!”然后勉强挂笑,朝嫦娥双手一拱,“宫主娘娘,近来安好?”
  娘娘显然余怒未消,必要的礼数都没回,斜着眼就问道:“借调个奴婢这等小事,还有劳二郎真君亲力亲为吗?哀家刚才接到瑶池的懿旨传输了,论说王母看中我宫中的一个小丫环,本是我们的造化,高兴还来不及呢,但天有天规,家有家法,于公于私,她老人家都该与我先有个商量,再按天庭部门人事程序,该咋办咋办吧?她这样一个通知,就先斩后奏,要把人扣下,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啊,天规戒律是他们订的没错,但执行起来,大家应该都是平等的吧?我们拼死拼活、抛家舍业、吃斋念佛几十年,修个仙位,图了啥?不就图个公平公正、自由民主吗?”
  噢,瞅这苗头,这娘们是想急着去上访啊!难怪心情欠佳,那刚才针对我的那点拳脚,老狗就不计较了——都知道,上访毕竟是个体力活儿,没点激情啥的在精神层面支撑着,很难见成效的。
  估计杨戬也略有同感:“娘娘误会了,小神只是路过月宫,玉姑娘……也只是搭个顺风车,至于懿旨这事,我等完全不知。”
  玉兔也赶紧跪下撇清:“宫主息怒,玉儿此次回月宫,绝无非份之想,先头按例送去天庭的贡酒,因为……装卸原因,质量出了问题,所以,玉儿想回宫调配……”
  “我呸!”嫦娥双手卡腰,飞沬四溅!说实话,我一直没想到,在天国圣地也能有机会见识到如此经典的泼妇形象!“真是佛祖开眼,出问题就对了!哪野蛮装卸工是谁,回头告诉我,我奖他瓶桂花原浆!就天庭那群德性,还想喝老娘的花酒?一个个喝尿去吧!”
  喝尿?哦,如果这样说,玉兔基本算“圆满完成任务”了。
  等我们耐心地聆听完嫦大娘肆无忌惮的反动言论,已是几柱香之后的事了。看着老怨妇最终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拽起玉兔,竟自找王母理论去了,杨戬这才如释重负。我激动地望着山寨“媳妇”远去的背影,油然生出了一种翻身作主的感觉——至少,自己可以站起来说话了:“真君,我的婚事,可能要黄了……”
  “这还了得,走,赶紧干点违法乱纪的事,祝贺一下呗!”
  说服吴刚并没费多大的劲。
  剑与斧的转换,极其顺利,唯一耽误的那点时间,都耗在了囚犯张口结舌的惊喜上——杨戬何等心细,在接过盘古斧时,并没忘记点一下对方的琵琶仙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动作,算是彻底绝了这厮的成仙之路,吴刚一步都离不开月宫了。
  斧子到手,我们半刻都没耽搁,加足马力,直奔桃山。
  说实话,桃山山神那群土豪是真识实务啊,哪怕看透了我们的意图是为破坏基础建设而来,也没组织什么实质性的抵抗,只是随手拉了拉警铃,便集体四散逃窜了。
  接下来,有个小常识我为大家科普一下:这所谓的“劈山”,完全不是传说中像劈西瓜似的,手握斧头,摆个造型,随着背景音乐,大喝一声,将诺大的一座山一劈两半,然后再像取瓜仁一样,把二郎他娘挑捡出来完事……能有这构思的人,估计都未成年。
  成年人正确的做法,正如杨二郎现在这样,先是在离囚洞口一米远超出咒符法力范围之外的地方,与洞口边沿平行划个半圆弧,然后抡开膀子,顺着圆弧,将整扇“安全门”囫囵地“掏”出来。
  我们哥儿俩轮番上阵,一翻混劈,日当正午时,工程竟渐近尾声了。
  我一直坚信,山神逃走这么长时间,玉帝及其爪牙们都没赶到现场,应该是瑶池那边俩娘们正闹得欢呢……结果啥事都经不住念叨,正当我们听到洞内圣母诵读经文的关键时刻,一片红彤彤的光圈,疾速涌来!
  杨戬心头一急,退后几步,口中喝声“圣母躲避”,凝神运气,凌空跃起,双脚左右开弓,如金捶雷鼓,直击洞门!好家伙,那混血神君的力道,端得是盖世无双,巨大无穷,一块与山体似连非连的千斤巨石,愣是在瞬间应声坍塌了!杨戬翻身落地,冲近残洞,不屑片刻便怀抱一人冲了出来——那是一位身材娇小、面色苍白却不失优雅的长发女人……二郎正口口声声唤着母亲。
  杨大娘却没儿子那般欣喜若狂,只是将手中的佛珠挂在了脖子上,腾出双手,上下摩挲着二郎的脸庞,口中轻叱:“傻小子,为娘不是告诫过你,不要做傻事,你却总是不听,如此这般,娘受得这十多年的阴寒潮气,孤苦伶仃,却是要付之一炬了,也罢,天道清明,必是为娘该有此不复之劫,如今能见到吾儿一面,老身已心满意足了……”
  杨戬几近匍匐在地,泪涎横流:“母亲,儿子此举正是为救您于水火之中,咱这就接了小莲返回人间,去灌江口老家团团圆圆地过日子……”
  说话间,那片红光已笼罩了整座山体。
  见久居山洞的母亲双眼紧闭,痛苦不堪,杨二郎赶紧展开龙纹袍,将圣母全身遮起。空中随之传来一声暴喝,敦如洪钟,正是玉帝:“好你个杨二,朕早就觉察你有忤逆之意,只是念你乃天尊之后,给你一次自省的机会,却不料你小子竟变本加厉,公然造次,哼,你真以为凭一把破斧头就能劫天宫的牢狱吗?不自量力!自作孽,不可活,今日,寡人就收了你的贼心,散了你的元神,将你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切!“不超生”有啥大不了的,照顾一下天庭“人口政策”本就是份内之事……我正想揶揄几句,调节一下现场气氛,却见杨戬双拳紧握,满脸凝重,必是想全力还击,以图鱼死网破。杨大妈终于按捺不住,一掀盖头,跪伏在地:“皇兄,戬儿年轻,心高气盛,做出了大逆之事,但请您念在他尽孝心切,本性纯善,就饶过他这一次吧,此事端皆由臣妹一人引起,瑶姬甘受日晒之刑……”
  “住嘴!你纵子行凶,本就该死,这孽种都作到这地步了,也甭想活命。”玉帝脸色铁青着,活像个输光了的赌棍,语气穷凶恶极,“乌金神鸦,还不行刑!”
  红雾中,果然现出了九个耀眼的圆球,集体“簌簌”发着声响,疾速旋转着,温度开始急剧升高,眨眼间便不亚于九个炙热的太阳!
  二郎为圣母徒劳地撑着袍子,高声念叨着“避暑诀”。我把照妖镜扩到最大面积,奋力将空中落下的热浪悉数反射回去,可惜对方威力越来越大,我明显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口中不由抱怨着玉帝佬儿,不是说得了磐心,便可不受日晒之刑吗,这天宫还有没有诚信啊!
  杨母的身上已然冒起了缕缕白烟,神情却祥如止水,对我的口气也柔情未变:“小子,戬儿能有你这般兄弟,真是他的造化,如果能活下去,一定要记住,天道永存,无论你目前是看到的天道有多么不近人情,不得人心,但日后回首,天地万物间,天道永远是不灭的真理,要永远相信它,无论它临时带给你多大的痛苦、困惑和伤害,那只是暂时的,如果失去了天道,我们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二郎的嗓子已经沙哑不堪,头顶的龙纹袍也在一点点碳化,如果不出意外,我估计大伙儿能坚持三分钟,就算是个奇迹了。如此危急时刻,圣母举手投足间,竟依然优雅至极,只见她缓缓自怀中掏出一盏莲花形的石灯,灯口往心口处一扣,竟然有了火头,火头不大,呈淡淡的蓝色,像剪下的一角秋日蓝穹,摇曳在如潮的热浪中,显得坚韧无比。
  杨二郎一刻不敢走神,随着温度的提升,避暑诀越念越快。相对来说我还算得轻松,所以,接下来二郎娘的嘱托,估计是冲着我的耳朵:“小兄弟,我已将自己毕生的精华,溶进了这盏宝莲灯,灯火会在三日后熄灭,然后在三十日后重燃,一会儿我可能要灰飞烟灭了,以你和戬儿的身手,要逃离天庭的追捕,并非难事,记住,让二郎和小莲不要去想太多仇恨,也不要想我,我留给他们的全在这盏灯里,全在灯火里,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圣母说完,屈腿盘坐,双手合十,面露微笑,轻轻念一句“一切,了然”,身体便如一缕淡化的彩虹,慢慢散向了无尽的天空……
  第六章 谋反
  六月小,初七
  1、眼见
  眼见至亲灰飞烟灭,只听杨戬凄惨地怒吼一声,便甩掉黄袍,迸开天眼!
  竟有一道比金乌激烈了千百倍的白光,直刺苍穹——想必观音老师馈赠的礼物,绝对不是清仓处理货,二郎的天眼定然是吸收了九日的烈焰,加上自身怒火中烧,威力暴涨,这才得以与“天刑”抗衡。
  几个“火球”果然不敢分心,撇下我,全力以赴招呼着杨戬。
  双方斗了有几十个回合,我正一手怀抱着莲灯,仰头张望看光景呢,却见一只陨落的火球直朝自己砸了下来!快落我鼻尖上时,我才发现,这家伙果然是只金光闪闪的三脚乌鸦!我想都没想,张嘴便连毛加屎地吞了下去。说实在的,这只稀世山珍,远没有大家想像中的那般可口……只是比较“开胃”——我的肚子瞬间鼓成了河马。
  说来也怪,按我当时的功力,吞下这只灼热的玉帝宠物后,本该立即开膛破肚、粉身碎骨才对……然而等了半天,我竟发现自己只是被毁了毁“三围”而已——老天爷,也太给我哮天犬面儿了吧,仗义!有事儿您说话……可惜,好景不长。
  我忽然注意到了怀里的灯。那石灯火苗竟比方才窜长了几寸!而且离我的肚子越近,灯火越高,我的肚子也越小;反之,火苗就会变小,肚子却越大——娘啊,针线在这儿呐,也就说,这辈子,我极有可能需要抱着盏石灯,吃喝拉撒,相伴终老了!
  我一双狗眼被迫冒着火花,四处搜寻着金乌监护人。
  玉帝真不愧为天庭一哥,玩起魔法来,果然略胜了一筹,任凭二郎如何少壮勇猛,却始终近不了老家伙的身,再激斗片刻,只听老头子突然喝声“斧起”,那柄原本埋在碎石中的盘古斧,竟自行跃至半空,型号大涨,等变化到门板大小时,玉帝再喝声“落”,便听“轰隆”一声,再看我家二郎,已然被压了个结结实实。
  眼瞅着玉帝佬儿就要召集金乌,对杨戬痛下杀手了,我却只能捧着滚烫的肚皮,原地转圈儿,一筹莫展!千钧之际,忽见云头高处蹦出了只大白兔子——我揉了几次眼睛,终于雀跃起来,这居然不是自己临终前的幻像,正是玉兔!
  玉兔却显得焦急万分,一个劲朝玉帝高喊:“陛下,快回家看看吧,嫦娥宫主与王母娘娘都上房了,正揭着瓦,打得你死我活呢,哪个也劝不下来,您再不回去,二位主子拆了天宫都不算回事!赶紧回去看看吧……”
  这公事私事的,也真够老领导忙活的,再说平叛虽为头等大事,但妇联工作也很重要哇!看看斧头下的逆贼首脑已奄奄一息,绝无生还的可能,我这条帮凶又形同废物,玉帝便放了心,嘱咐着众金乌,务必斩草除根。
  自己却“噌”地一声,急溜溜回家劝架去了。
  玉兔再回转脸蛋儿时,竟猛地打了个呼哨!
  天空中顿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几乎与此同时,漫山遍野的暴雨,便如瀑布般倾盆而下……我一边享受着这彻骨的清凉,往云头高处定睛一看,那舞动雨旗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与杨戬相约劫狱的龙族三公主。
  除了依然在我肚里作怪的那只死胎,剩下的八只“落汤乌鸡”,早已个个威风不再,估计孽障们一旦失了火势,飞行都成问题,分别泡在大小不一的水洼里,齐声求饶:“各位仙家同仁,救命啊,我们都不会游泳,不会游泳啊!”
  小龙女按下云头,竟直走向受困的二郎,经过一只爬上岸边的金乌时,竟不忘抬腿一脚跺了回去,然后严肃地指着水中的鸟头喝道:“嚷什么,嚷什么!不会游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不会弹琴呢,不也没到处嚷嚷……”
  噢,感情在龙族,不会游泳和不会弹琴同属“个性青年”的追求目标啊!哎?我说姐姐,别废话了,俺家主子还压铁板底下烧烤着呢!我暗暗着急着,却没留神被玉兔从背后拍了一下:“不用担心,龙族的碧水珠可使柔器变硬,自然也可使硬器变柔,那破斧子难不住她,二郎真君一会儿就会没事的!”
  咦?碧水珠不是在金雕手中吗……
  “你以为龙族就一颗碧水珠啊,人家王室成员,是一人一颗,代表王室身份……”与兔子交流真省事儿,我都不需要张嘴。当然,我也张不了嘴,嗓子正冒着烟呢!“咦?狗哥,你捧着盏石灯干啥啊?要想防我读心,只有铜镜管事的,石头是挡不住我滴,嘿嘿,不过,这小灯倒挺精致,哎,还有蓝色火焰呢,来来,借本姑娘瞧瞧!”
  我拼命摇着头,一手护住救命稻草,一手狂指着胃部。拉扯半天,小妮子终于得手,等抱着石灯跑出几步,回头做鬼脸发现我异常“发福”的腹肌时,这才面色凝重起来。就是,真需要你救助时,我的心意就读不懂了?再愚钝片刻,老子的整副下货都该出锅了——我紧咬着牙关,双眼暴突,迅速膨胀的胃腔里,全是火辣辣的抱怨。
  “稳住情绪!”兔子低叱着,双手却没怠慢,几乎在丢还我石灯的同时,疾速从身上拨下一撮冷冻兔毛,依序插入我的周身穴道。
  双重护理下,哥儿们好歹恢复了骄人的身材。再过片刻,甚至都能勉强开口了:“呜!呼!热死我了,刚吃了顿乌鸦麻辣烫,口味还挺重……”
  已然脱困的杨戬,也扛着斧头在龙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其实,这三脚金乌,本是凤凰之躯!”二郎一手搭着我的脉搏,评估着对我的施救价值,一边淡然解释道,“当初,我们调查凤凰一案时,有条线索,捋到天庭高层,至李靖处就断了,其实,李靖不过是小角色,大量淘汰凤凰的去处,是太上老君的炼丹房,玉帝所谓的九日护法,正是九只金乌,它们均由八十一只淘汰凤凰在炼丹炉中煅烧八十一天精炼而成,而且为了保持烈度,需要每年更新一批,由此推算,玉帝才是淘汰凤凰最大的客户,也是此案中最大的元凶,那龙王与阎罗,充其量只是两颗遮人耳目的棋子……”
  玉兔心细,小声问道:“那每年淘汰下来的金乌,都哪儿去了?它们即有黑白凤凰的恶煞,又有万年不灭之躯,若不妥善处置,岂不为祸四界吗?”
  这次,是龙女接的茬儿:“你以为,目前的天兵天将,是由何人组成?你们还真相信是李靖的李家军啊?那玉帝能傻到让一只外姓队伍来左右天庭的安危吗?我敢肯定,如今的天庭兵将,只是个个披了张人皮而已,骨子里,全是妖孽!”
  如此分析,那李靖被天庭下令赶尽杀绝,就比较顺理成章了。
  大伙儿最终商定,先去月宫避避风头。一来那地方偏僻,是个兔子不拉屎……噢,只有兔子才拉屎的地方;二来,就算被玉帝发现了,那儿冰天雪地的,也断然施不了日晒极刑。
  途中,刚刚失去至亲的杨二郎,满脸的悲恸,一言不发,可惜身边同病相怜的小龙女,更加不善言辞,只会静静陪着默哀。在这种气氛下,兔子自然也活泼不起来,开始小声跟我解释:“其实,只要有足量的寒针,你应该会痊愈的,可惜,我身上百分之九十的寒毛,都孝敬了哪吒他爹,目前,我只能拔下十根来减轻一下你的痛苦,如果多拔一根,我就会失去意识;多拔两根,我就会重度昏迷;多拔三根,我就会全身僵化……”
  我“深情”地望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大妹子,您甭多心,您的大恩大德,我至死不忘!但是,您至少得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哥们到底还有几天的活头啊?”
  “噢,你也别灰心,我虽然救不了你,但刚才我观察了这盏石灯,还真是个宝,它的蓝色火焰,具有极强的败火功效呢,你只要时刻搂着它,应该没啥大碍!嘿嘿,狗哥,哪儿淘的?下次帮妹子捎一盏,噢亲,包邮噢……”
  我忽然想起圣母的话,这灯火只能燃三天的,现在掐头去尾,顶多还剩两天半——想到满脑子悬浮的牵挂,我低头沉寂了半天,才按捺住跌宕的情绪:玉姑娘,那真不好意思,我只能惦记您……六十来个钟头了......其实,死并不可怕,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离你而去……不甘心连看你的机会……都会失去……
  我因一时悲从心中起,竟没注意刚才的心声,是说出口的还是内心所想——这很重要,这会直接关系到当事人是用耳朵听见的,还是用心读取的。然而,再抬头时,我却发现自己的纠结根本毫无意义,兔子早不知从何时起,就蹲云头看彩虹去了!
  我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她微微蜷缩的背影,在七彩的霞光中,显得奔放纯净,古典儒雅……而且文艺。
  可惜,对我来说,这一切虽在咫尺,却都遥不可及。
  2、吴刚
  吴刚的精神头儿,果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矍铄得甚至有点儿亢奋。
  “恩人呐,咋有空来月宫啊,这次,我可要好好伺候伺侯您……”吴刚拉着杨戬的手,除了看盘古斧时闪过一丝恶毒,自始至终都是笑容可掬的,“要不是您的帮助,我姓吴的这辈子就烂在那冰窟窿里啦……”
  被拨到一边的龙女,没好气地提醒:“放心,那冷库性能稳定,搁多久都烂不了!”
  我朝玉兔施个眼色,小妮子会意,赶紧上前吩咐吴长工:“老吴啊,大家都累了,麻烦你到酒窖抱坛子桂花陈酿,让大家解解乏,好早点休息。”
  吴刚脸上一怔,但瞬间又爬满微笑,点头哈腰,依嘱而去。
  这传统酒厂的家底,还真不是盖得,只呡下一小口,便感觉周身通畅,倦意全无;再呡一口,那叫一个欲仙欲死,筋骨寸酥;再呡……“腾!”我怀中的宝莲灯火,竟猛然窜出了丈高,尤如一支跃动的火把,把整间屋子映得蔚蓝一片。
  众人正自诧异间,房门却被一脚踹开!
  随着“嘎嘎”的干笑,粗鲁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工吴刚,身后……还有李靖!可惜,我灵敏的耳朵,竟听不清他们笑完后的说词了,眼睛也渐渐模糊,还头大如斗……不好,老子这是要昏啊——这是我昏倒前的最后一丝意识。
  我是最后一个苏醒的。
  二郎和龙女见我并无大碍,便开始四处打探出路去了,只留下玉兔为我解说着当前处境,当然,其中至少掺杂了三分之二的自责:“我们被关进冰窖了,门口被吴刚用轩辕剑气封死了,这贼子早就打了歪主意,在酒里加了迷香,一定是想困了我们去天庭换个神位!唉,都怪我,没有早点看出这厮的不轨,我最近太注重读心,反而对目所能及的危险熟视无睹了,那吴刚未列仙班,体内没心,我应该记住的......”
  我摇摇昏聩的脑袋:“我记得,他与李靖在一起!”
  “没错,吴刚虽然用轩辕剑将李靖身上的寒冰针悉数削断,但没入老家伙体内的寒气未经驱除,就冒然离开了冰窖,必损害经脉。所以,现在的李靖虽然行动自如,功力无损,却意识模糊,往好了说也是个老年痴呆。”
  那更危险——吴刚和李靖,虽然一个无心,一个无脑,但无心的手握利刃,无脑的法力通天,二者一但勾结,便是最佳组合啊。玉兔也点着耳朵认可:“真别说,为起奸来,这二位还真有点儿狼狈相。”
  “但吴刚是如何得知我们正被天庭所通缉啊?”我不解地望着兔子。
  兔子苦笑:“这点也是我的疏忽,天宫每次下召,都是用流云行书,输送各部门,当初在离开月宫时,为防误事,我曾把流云密钥告知过吴刚,想必是那厮在我们返回时,就提前得了消息……好在他并不通晓与天宫的沟通技巧,自身又不能飞离月宫,所以,一时半会儿,我们暂无危险。”
  我看看摇摇欲坠的石灯火苗,心想,估计我这一觉,也睡了几十个时辰,且不说嫦娥随时都会回宫,将我们绳之以法;就算躲得过那婆娘,莲灯的熄灭之期已迫在眉睫,自己离开膛破肚的景观也仅一步之遥了。兔子见状,却笑得越发灿烂——论说这妮子,应该不是“看见别人落井里,就四处找石头”的主儿啊?我满脸的不舒坦:“乐啥呢?读透了人家的心思,就跟颗甜菜似的,至于吗?”
  “哪有,狗哥,告你一大喜讯,其实,你只要在这冰窖中,体内的热毒便可化解,灯火熄了也无碍的!”
  说话间,二郎与小龙女也无功而返,坚定的判断,那洞口是唯一出路,其他通道的尽头,都是坚硬的石壁,如果盘古斧在手,倒是可以试上一把,可惜,在大家集体昏睡的时候,这法器已被老主子吴刚给顺走了。
  洞内的气氛,随着石灯火焰的孱弱,渐渐紧张起来。
  我忽然想到了手中石灯的秘密,赶紧向真君致歉,啸天为了自保性命,有一事相瞒——那莲花石灯,本是圣母所托,让我转交给您的……
  杨戬却浅浅一笑:“你的心事,玉姑娘早告诉我了,你的内伤本就为救圣母而受,圣母的圣物为你保全性命,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你我本是兄弟,母亲的东西,在你怀里与在我怀里,都是一样的。”
  我眼眶尽湿,声音也哽咽起来:“圣母还交待,这火焰只燃三日,然后会在三十日后复燃,并嘱你带小莲下凡隐居,忘掉仇恨,这其中的奥秘,需要你用心参透……”
  二郎眼中哪有半丝妥协:“隐居?哈哈,要我杨二身负血海深仇,做缩头乌龟,纵然与天地同寿,又与蝼蚁草芥有何二般,生又何欢,死又何哀,三十日内,我必把天宫掀个底儿朝天,再拿玉帝的魂魄将为母的圣灯点燃,毕生之志,万死不辞!”
  话音刚落,那灯火竟“扑”地一下,应声熄灭了!
  大家在黑暗中沉默片刻,忽然传进一声干笑,听特色必是吴刚:“刚才,二郎真君所言,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志向,那天庭上下,早已松散惰怠,人心不古,那玉帝佬儿又刚愎自用,残暴不仁,老子早就有了反抗之心,今日委屈大家,并非我吴刚有何歹心,为了与诸位英雄共商仁义之举,我只有出此下策,先摸摸诸位的心思……”
  兔子却毫不领情:“既然如此,还不速速放我等出去!”
  对方犹豫些许,继续表述道:“玉姑娘莫急,如今,托塔老贼已被我控了心智,完全可以为我们所用;天庭的三大法器全在我们手中,而且龙族与鬼族以及二郎山的兵将,也必唯真君马首是瞻;那哪吒即便顽冥不化,但我们手中有他老爹,而且与你等也有兄弟情谊,与我们对抗起来,他心存顾虑,必尽不得全力;佛国那边对天庭变故的帮扶,向来只是隔靴搔痒,从不动真格……诸位,此时正是我们大败天庭,令其改头换面、推陈出新、翻天覆地的大好时机啊,什么仇恨、被囚禁的亲人、我们的梦想,都可在这一战中,各得其所。诸位,机不可失啊,相信大家都是信因果报应的,天道如此,我们何不顺天行事啊!”
  玉兔对自家奴才的越俎代庖,总是有些不太受用,只一味高声阻喝:“玉帝与天庭作孽,自有天理公道来报应,那轮你去充当什么除暴安良的斗士啊……”
  正报怨间,却忽听二郎一声沉吟:“吴先生是一心想与我等为伍,对抗天庭了?”
  洞外的身形这才几近匍匐在地,声音也急促了数倍:“对,我吴刚被困月宫多年,隐忍不发,正是盼着这一刻啊,如果老身得以解放,纵然裹尸沙场,也在所不惜。”
  杨戬的声调略微上扬:“逆天可是不赦的重罪,我等因为身负血海深仇,才想拼个你死我活,你不过是事业上的一点不顺心,也来趟这混水,值得吗?”
  对方却庄严地长跪不起,声音激动难止:“为了自由,老奴万死不辞!”
  说完,竟几十个响头,磕倒在地!
  3、接下来
  接下来,气氛就迅速融洽起来。
  除了我不敢冒然离开冰窖,其他“逆天同盟”的成员们,都集体移驾到月宫办公室图谋造反细节去了。
  过了总有四五个时辰,玉兔才捻着一个月亮形状的透明盒子,来到我身边。就着洞口的微光,我诚惶诚恐地望着这只古怪精灵的白毛兔子,不知她又要拿我的生活不能自理,做什么文章。
  小妮子却抿嘴一笑:“一会儿,我要带着窖子里的冰心,随龙女她们去搭救失了玉心的老龙王。”然后一指月盒,“这里面是一颗冰珠,本是四界中至寒之物,所有冰窖的冰晶,均出自其中,料想可以缓解你体内的火毒。但你必须稍含即止,切不可贪凉吞下,否则,冻成棒冰,责任自负啊!”
  我知道似这等圣物,必是月宫至宝,若非铁打的交情,玉兔是绝不会违规私相授受的。心中一暖,肚子里的火乌竟顺势折腾起来,我赶紧打开晶盒,将珠子含在嘴里。果然奇效,体内的火爆胀痛立刻消失殆尽,只是时间稍长,周身便犹如坠入了地狱,颤抖不止,我赶紧将珠子吐回晶盒。
  时差不过毫厘间,眉毛上还是生生凝结了一层冰霜。
  玉兔见我手中冰珠子药效显著,这才满心欢喜地进洞内取了冰心,与我一起来到了月宫大厅。因为冰珠是断然不能离开月宫的,否则一窖子冰心必然腐化。所以就算我离开了冰窖,也只是接管了那吴刚的差事,升华成了月宫的管家,并没有出入月宫的自由。
  二郎神与小龙女已整装待发,脱身的吴刚与木讷的李靖也各自握了神器,迫不及待地候在了路上。大家暂时驻足,只是在照顾一条恋恋不舍的狗和一只喋喋不休的兔子而已。
  结果,玉兔跟我叮嘱了不下百遍的“冰珠使用指南”,我也呢喃了几百遍的“安全第一斗殴第二;吃喝在前冲锋往后……”,大队人马才精神抖擞地把我俩扯开,一路向二郎山调兵遣将去了。
  我心中空荡,百无聊赖地捧着冰珠和照妖镜环视着月宫四周。
  宫外,早被玉兔施了金钟罩式的防护咒,整个月亮俨然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大气泡,抬头望望,漫天的虹桥交织,色彩斑斓,我心里想着小妮子的能耐,赞叹着这种即实用又浪漫的防盗措施,不由席地而坐,呆呆地神游起来……
  大约过了有半盏茶的工夫,我忽然被身后的一声轻叹惊醒,适时,天色微暗,我回头定睛一瞧,差点吓个半死!一只与我个头相仿的癞蛤蟆,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了我身后,也学着我的模样,仰头凝望着流光溢彩的天空!
  若非及时发现对方神态安然,我早在猝不及防下一镜子扇了过去——也就说,这疙疙瘩瘩的怪物虽然长相“出众”,好在面善。我忽然想起玉兔曾经提过的那只捣药的三肢母金蟾,赶紧向对方身子底下瞧了瞧,果然只数到了三条腿。
  但是,母蛤蟆却显然心事过重,任我围着她足足研究了大半个时辰,人家只是一味地望着头顶发呆,对我理都没理。如果不是对方按时起伏的肥硕肚皮,我都差点误会成这是不是尊哗众取宠的蛤蟆雕像呢。
  我再盘旋了三五圈,金蟾这才勉强赏了点声响,只是仪态一如既往的优雅:“小黄狗,新来的吧……”
  这种倚老卖老的问候,一般是换不来什么好心情的,我瞅瞅手中的法器,身形一挺:“我乃清源妙道真君府的磐心护法哮天犬,阁下……”
  大蛤蟆好歹把目光放平,礼貌地与我对视着,却毅然打断了我的话音:“杨二郎那小子竟也有了道号,连家奴都阶至磐心,玉帝佬儿对自己的亲外甥果然存了私心啊,就知道他当年拿亲妹子开刀定然心怀不安,那瑶姬为了儿子的前途,也未必不是用了苦肉计。”
  听到“家奴”二字时,我就已经心怀芥蒂,只是初次相识便冒然动怒,怕损了真君府的名声。但癞蛤蟆竟越说越离谱,玉帝那身污水咱犯不着洗涮,二郎母子的清白却比我的命还重要的。我也没必要照顾什么礼仪了,竟自举起照妖镜,对着蛤蟆大喝一声:“你这孽畜,我家主子与你向无瓜葛,为何惹来你的污蔑,那就别怪我黄啸天无礼了!”
  当然,在喊出“射”字进攻口诀前,我还是给对方留了三秒钟的道歉时段,这足够仁义了吧?我大度地想。
  的确够了!
  我甚至都没看清这只大个蛤蟆是如何灵活地转、挪、腾、拿,利用第一秒的时间收了我的镜子,第二秒定了我的身形,第三秒落回原地,拍了拍身上的冰屑。
  等我完全领会过来,自己早已经像根枯僵的木桩钉在了原地,苦不堪言。当然,人家也没等我针对“轻敌”这一缺陷反省多久,便款款来到我面前……这只蛤蟆年龄一定不小了,满脸的皱纹——冰天雪地的也不冬眠,睡眠不足果然会显老啊。
  沧桑的脸色这并没影响这老家伙的天赋异禀,三肢金蟾锦鸡独立的功夫还是相当到家的,站在我跟前,上身晃都没晃,还留出了两只前蹼时不时地轮番点我的鼻尖:“就你这点道行,还想在老身面前卖弄,甭说王母用过的这面破镜子,你就是把如来的金钢轮搬来,又能奈我何?”
  蛤蟆的口气,想必与体型成正比——我不屑地瞅了瞅对方残肢处的疤痕,那好像也就是把普通砍刀的杰作吧!
  “你错了,若非老身一味求残,是不会有人伤得了我!”咦?被定形后我的嘴巴也是封住的,这老蛤蟆咋会懂我的心思?好在如此现象自己并不陌生,接下来才没生出多少惊讶,老例子,倒省得本少爷开口了。“那只兔子的读心术你也见识过吧,嘿嘿,这丫头倒也机灵,我只是点拨了她几处要点,小妮子便读得游刃有余了,这点聪颖,倒不输我当年。”
  针对老蛤蟆的自负,我也懒得去心灵批判,只是刻意地想:这家伙是何等来路?二郎他们来月宫数日,为何一直未曾谋面?玉兔上次对她言辞闪烁后,为何再也闭口不提?最关键的,这家伙到底是敌是友啊?
  “小伙子,好奇心太重,会没命的!”蛤蟆淡淡一笑,顺手朝我虚点几指,我顿时活动自如,口舌也恢复如初,而且冲这友善的举动,是敌是友的问题便无需多加追究了。至于对方的来历,蛤蟆奶奶也没浪费多少时间,在我用月桂给她编了一根轻盈的拐杖后,她便合盘托出了。
  喔,我先说明一点,我要描写的场景与蛤蟆原述多少有点出入——比如,老人谈到自己的实际年龄时,一味强调自己与天地同寿。也就说,盘古开天、夸夫追日、女娲炼石、后羿射太阳这类大型社会公益活动,人家都是在现场观摩过的。然而大家都知道,至少在白垩纪之前,地球上是不会有蛤蟆的,所以,我必需首先剔除对方大量的夸张手法,然后再融入一小部分靠谱的合理想像,才能避免把老人家的陈年往事回顾的良莠混沌。
  说来,老金蟾竟与俺家二郎同乡。
  与后来因犯了天条而被毁容的猪八戒截然不同,蛤蟆奶奶从小便是只地道的癞蛤蟆,常年住在灌江口处的一座山洞里,只是当年四肢健全而已。
  当时的灌江口正热闹非凡,河里的一群蛇妖与二郎他爹请来的江湖术士正隔三差五地打得火热。这只号称在洞穴里吸收了亿万年日月灵气的金蟾本不想惹事生非,人家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个懒觉,但没想到这群蛇妖的首领竟不知死活,不知哪儿得来的秘密,探听到这附近有一只修行了多年的长眠金蟾,并一心想将金蟾吞服,增强自己的法力。
  蛇妖还是有些手段的,它知道自己面对如此一只开天圣物,不可能一蹴而就,于是便每天爬到洞口,对了金蟾暗暗运气,每运一次,金蟾便会往洞口外移出一点,也就离蛇嘴更近一点。当然,没过三天,这只亿年灵蟾便识破了蛇妖的诡计,对方再行运气时,自己也会运气抵抗,没成想,金蟾多年贮集在体内的真气本就深厚,经此搅和,竟生出了惊人的威力,待到七日之后蛇妖感觉就要成功之际,却被金蟾自喉中吐出的三道气圈勒了要害,直接魂飞魄散了。其他地头蛇们见状,哪还有胆儿耽搁片刻,无不施出浑身解数四散逃窜了!
  村民却就地跪倒了一片,祷声四起,感恩戴德。
  金蟾一觉醒来,望着眼前青葱翠绿的秀美景色,便再无睡意,一心想到这眠洞外的世界走走——不是爬爬,她早瞅准了人群中那位面容最为姣好的小女子,转身便将自己变幻成了类似模样,还给自己起了个大气的名号,叫作金蟾仙子。当然,其中的个别字眼咱就别跟小姑娘计较了,只要不落实在纸上,这名字听上去还是满爽口的。
  接下来,美丽的仙子便独自在山水丛林间,一路蹦跳,莺歌燕舞,快乐到了极点。可惜,没得瑟多大一会儿,便惹来了祸端。
  4、先前
  先前,被金蟾活活勒死的蛇妖头子,本是有后台的。
  人家姥姥的堂兄正是龙王第八个儿子的远房外甥,总之,是多少流着点龙族血脉的——这就不是一次小打小闹地治安问题了。加上几条老长虫爬在龙宫里惊涛骇浪地哭,再加上对手不过是只名不见经传的癞蛤蟆,老敖广终于不胜其烦,便指派了一队蛟兵,上山缉凶。
  这蛟兵的首领叫黑子,自然也是个恶贯满盈的主儿,借着办案的机会,所到之处,民脂民膏无不搜刮了个干净,什么稀食美味、奇珍异宝、民间收藏,人家统统秉承八个大字:额滴额滴,都是额滴!蛟兵小分队扫荡了十多天,黑子这才想起出差的目的,赶紧摸出龙王赏赐的追踪法器水晶球,一番搜索,终于将凶手的位置锁定在了小巫山山顶的一颗松树下。
  没错,当时金蟾仙子的确正蹲在树底下采蘑菇呢。等抬头看清围困自己的一群龙头怪物,小妮子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淡淡地问候道:“你们这身行头,在山林里奔波不碍事吗?”
  黑子此时正惊呆的说不出话来,当然不是因为对方的体贴——接命令时听说对手是只肥硕的癞蛤蟆,虽说自己一生身居海域,从没见过原型,但所有宣传途径给他心中勾勒出的蛤蟆形象,应该与自己的夜叉同事不相上下才对,但眼前这位……太转基因了吧!
  凶手不凶手的且两说,面对美女,语气上自然要绅士一点,黑蛟上前略一拱手:“姑娘可听说过灌江口金蟾与灵蛇的血案?”
  仙子报以微笑:“听过,大快人心。”
  黑蛟久经世事,早已从对方的神态中猜出了八九,但依然贼心不死,怕冤枉了这养眼的绝色:“那么,姑娘与那行凶的金蟾,有何瓜葛吗?不瞒您说,我们正是受东海水晶球的指引,一路追到了这儿……”
  小姑娘捻着一枚清新的蘑菇,语气疏淡而恶毒:“放心,你手中的导航没毛病,那蛇妖正是被我勒得寸断而死,你们若觉得比它能耐大得多,自然可以上前试试,如果半斤八两,我劝你们还是免了吧,现在逃命,还来得及。不过所有打家劫舍来的财物,得顺路、双倍奉还给人家呢。”
  黑蛟终于明白了啥叫人不可貌相,但最近作威作福惯出来的脾性,也不是对方一两句恫吓便可撼动的了的,只听一声怒喝:“小姑娘,你若就地认罪伏法,束手就擒,我们倒是可以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
  仙子轻轻拂拭着鲜蘑菇上的尘埃,语气未变:“外强中干,不自量力!”
  说完,口中念个不知名的法咒,那枚小蘑菇竟随声疾速旋转起来,而且越转越快,形体也膨胀到了锅盖大小,再不出片刻,便毒液四溅,周围瞬间响起了惊悚的哀嚎和幽冥的清烟,原是那毒液沾到了蛟兵们的身体,便如同熔化的铁水泼到了嫩白的豆腐上,滋滋作响。
  一群海鲜那受过这等刺激,不一会儿便伤残了一大片,除了靠水晶球勉强抵御的黑蛟队长,其他大都就地蜷缩,生死未卜了。小光杆这才明白了,啥叫苦差,眼瞅着毒液密度越来越大,只能拿出毕生所学,依仗水晶球对抗。
  再坚持一会儿,那点滴的毒液竟幻化成了大小不一的火球,接二连三与水晶球“哔哔”撞击——想必似黑蛟这等三流的公差,手中法器也能耐不到哪儿去,不出半柱香的工夫,小子赖以自保的水晶盾牌,便在对方猛烈的攻击下,“叮呤”一声,分崩离析了!
  关键时刻,小黑蛟总算知道性命和气节的孰重孰轻,毫不犹豫地趴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齿也难得伶俐:“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呐!饶命呐!”
  小金蟾法术高明,但因为不谙世事,心地却是单纯得很,眼瞅着对方已无还手之力,当下便收了毒伞,吩咐这手下败将将赃物双倍归还原主,便逃生去吧。
  结果,小姑娘刚一转身,就感觉到了一条小腿发麻。身后的黑蛟也阴笑着沾沾自喜起来:“嘿嘿,小蛤蟆,水晶球裂碎,这红色球心却还是攥在我手中的,并被我及时化成了红晶镖,如今,红晶镖已被我打入你的小腿骨髓,任你法力再高,怕是不死也要从此瘫痪了!”
  当然,黑蛟也没痛快多久,便被仙子吐出的气圈撞成了内伤。至于小子负伤后逃进了灌江,痊愈后没脸回龙宫复命,便继续留在当地作着涛天大恶,终被二郎他娘下凡打成了泥丸……等等情节,先前已作另表,不再赘述。
  咱回头再说这中镖的蛤蟆仙子。
  红水晶的威力,源自其不一般的密度,但事也巧了,红水晶的密度竟与金蟾腿骨的密度完全一致,想必二者当年生成所需的原材料成分相同,小仙子这才因祸得福,那钉入骨内的水晶法力被自己的肢体悉数所收,这条腿脚的能耐又涨了何止百倍。当然,利弊相依,暂时的不适,也让仙子原本稳健的步伐,生了踉跄。
  金蟾正一瘸一拐地就着皎洁的月光赏着夜色,却一不留神被半路中跳出的一个握砍刀的樵夫拦住,仙子知道似这等荒山野岭的半夜三更,是生不出什么正经货色的,问都没问,就想直接吐个烟圈,了却这妖孽找死的心愿……对方却手疾眼快,一把牵了自己的小手,迅速跃回藏身的灌林丛中,小声嘘道:“小妹妹别怕,迷路了吧,太危险了,前面有狼呢!千万别吱声,等它们走远后,我再送你回家。”
  那群灵性的山狼,本就因为闻出了附近汹涌的仙气,才打着呼哨撒丫子躲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月光下便恢复了宁静。金蟾这才得空关注了关注身边的樵夫,小伙子年龄不大,硕壮黝黑,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砍柴的,只是语气因为过于温柔,显得有点娘娘腔:“小妹妹,恶狼都走远了,咱赶紧下山……”
  二位一路蹒跚在崎岖的山路上,小仙子除了回了声“我叫金蟾”,便基本没插上什么话,身边这娘炮的话匣子也不知积攒了几辈子,什么父母早亡啊,家室清静啊,一味像只旱鸭子似得喋喋不休。好在神仙心胸宽阔,只默不作声地从海量的废话中挑拣着精髓的词汇,直到家门口,才勉强了解到了这货的底细。
  樵夫名字叫作刘海,就是后来世间,某流行发型的祖宗。
  刘海话虽多了点,却没打“逛语”,家里果然清静,顺便清贫。两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土屋,里面竟也空空荡荡,没有必备电器也就罢了,除了头顶一目前了然的承重木梁,竟连必需的木制家居都没有一件,床都打的地铺。仙子就认定这是个被父母生前宠坏的逆子或天生败家的懒人,就算收入微薄,那每天拎把斧子在漫山遍野的树木中违章砍罚,这木料总是充盈的吧?家中至于干净的跟搓过澡的乞丐似的吗?
  刘海及时感受到了对方的鄙夷,赶紧尴尬地嘿笑着解释,父母健在时,这家具啥的还是满丰富的,父母去逝后,自己光棍一条,那么大的床也浪费,那么大的饭桌还要打扫,那么大的衣柜也天天空着。正好,村里王大妈的儿子结婚需要床,隔壁李爷爷家的桌子断了腿,一个出嫁的表妹衣服又多,自己便一股脑儿把家具分掉了……仙子心中苦笑不堪,但自出关以来,满眼都是拜金男女,这小子也算是奇货可居,当时便下定了帮扶的决心。
  家访时间完毕,金蟾姑娘便起身告辞。刘海对姑娘的冷漠反应并无意外,甚至都有点习以为常了。但第二天砍柴归来,竟发现房子里有了不小的改变,满地的灰尘和蛛网没了!第二天,换下的唯一一件衣服洗了,锅里还有做熟的饭菜!第三天,家里还备齐了油盐酱醋,桌椅条凳!开始,刘海并没过分在意,感情是村里的好心人或外乡的志愿者找到了扶贫对象,过去每年也都会有那么几个节日受此礼遇,刘海便也乐享其成。但这次却有点蹊跷,三天的时间,自己的生活水平,便从勉强温饱进步到都可以挑食了,实在受宠若惊。
  在问了几遍村长都得到了谦虚的回复后,刘海便想亲自揭开迷团。这天,出门半个时辰后,刘海便悄悄杀了个回马枪——果然有了收获!
  刘海从门缝里第一眼就认出了金蟾姑娘的背影,而且从对方非凡的身手中,立刻认定这位必不是个普通女子,这才大喜!当时,织女、七仙女甚至海螺姑娘,早已名满天下,大部分青年男子对其中浪漫的爱情故事无不向往至极,至于下场却视而不见。所以,刘海想都没想,就把金蟾挂在门框上的一件外套给填锅底下烧了——据说,这是留住仙女的唯一手段。还没等对方表态呢,刘海便一步闯向前去,却一不留神被对方扇了个大嘴巴子!
  刘海就地转了几圈,还没从懵懂中苏醒过来呢,屋子里便扬起了女人的喝斥:“你个混蛋,为何烧我蟾衣,破了我的法术,枉我一心想帮你脱困,却不料你这般黑心,竟受了那帮贼人的指派,来谋害我!”
  刘海受了冤枉,一个匍匐便长跪不起,由衷地痛苦流涕着哀嚎半天,总之一个主题:我只是想留下娘子,别无他意。仙子也不是个硬心肠的主儿,掂量着对方的几番告白,只好长叹一声,都是天意啊!便一心一意与樵夫生活在了一起。
  当然,没过几年,与所有违规婚配一样,还是出了问题。
  5、适时
  适时,正值天庭全面调查玉帝妹子打死黑蛟、与包工头喜结连理、并且生下两个大胖小子等一系列的恶劣事件。
  其中有一个影响判决结果的关键结点,就是“打死黑蛟”的罪行——命案与私奔,在天规中分属刑事和道德范畴,处罚结果是截然不同的。后来,负责办案的神仙们经过深思熟虑,抽丝剥茧,终于挖出了与事件多少沾点小边的金蟾仙子。司法混乱之际,拿只蛤蟆为领导亲属顶顶罪,实在顺理成章。至于日后玉帝接到举报,查觉部门渎职,并下旨严惩,那是另外一码事儿。
  可惜,天兵天将闯到刘海家,非但没得到人类对神仙最起码的尊重,还在逮人家老婆时,迎来了当家男人的刀砍斧劈。当然,刘海这种原始抵抗,自然达不到什么实质性的效果,还白白搭上了自身的自由——夫妻双双被押解到了五指山。据说,当时的情景及其感人,金蟾早已被打回了原形,而且腿上的红水晶也被连骨砍下,刘海却依然对着一只残疾癞蛤蟆哭得死去活来,口中反反复复只一句台词:不许动我的娘子!不许动我的娘子……后来,应该是对玉帝家族极其不满的嫦娥出面作证,才让事件不了了之。
  最终,刘海自愿更名金蟾子,带发修行,一心为妻子诵经祈福,了却了残生。三肢金蟾却随嫦娥回到了月宫,听着悦耳的伐树声,潜心研究恢复自己原貌的良药。那嫦娥开始还算得温和,大小杂务都交于金蟾打理。直到那年春节,金蟾按凡间习俗,在月宫门口左边贴了一个“发”,右边贴了一个“福”,嫦娥这才勃然大怒,把一切事务转给了玉兔——感情仙女对“发福”二字也是深恶痛绝啊!
  以上所述,便是我所听说和想像到的金蟾仙子的全部遭遇。面对如此丑陋的老女人和脑海中那个早已仙逝的发型男,我却突然生了万般敬意——我真诚地敬重着天地间所有重情重义的生灵。
  他们值得。
  倒完苦水的老仙子,正在自己营造的悲惨气氛中流连往返,我也哀声连连,配合着抹了几把眼泪……却只听头顶上传来了几声嘭嘭巨响!
  抬头望去,原是金雕驮了黑猫等哥几个撞上了月宫的防护网呢。我赶紧央求金蟾仙子念个“开门咒”,大家这才急切地飞落我们跟前。率先翻身跳下的小莲,更是叽叽喳喳地跑了过来,口中不住地嚷着找哥哥。
  我望着紧随其后的黑猫、公鸡和凤凰杨彩,连忙打探其他兄弟们的去处。
  公鸡光明应声答道:“我们一觉醒来见没了主子和你的身影,还以为你俩遭了天宫的迫害呢,这才四处寻找,大蓬灵蛇去了龙族,牛头马面去了地狱,其他兄弟分散去了五指山各个山头。金雕正要赶回佛国,莲丫头又闹得凶,我和猫十三这才顺路搭个便车来月宫寻寻,果然找到了你……”
  我一手安抚着嘤嘤作哭的小莲,口中急切地说清了二郎神的去向和自己身体的不便,正想让金雕再费点路程,把众哥儿们送去二郎山进行援助,却一眼瞅见玉兔正驾着白云疾速飘了回来。未等近前,兔子口中已大嚷着:“上当了!上当了!二郎真君的队伍被团团包围了!”
  兔子语速极快,自己身形未稳,我们就已了解到了事件的大半原委。
  原来,杨戬一行来到二郎山,点齐了千百个草头神,再开个动员大会,然后分好工种,起码也耗掉了个把钟头,这足够几个愚忠的土地山神们向灵霄殿发几次电报了。处于一级战备状态的天兵天将哪敢怠慢,等玉帝在哪吒的指引下匆匆来到贼窝时,二郎山及一干叛乱,早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玉兔见事不妙,这才现个原型,混进逃窜的山林动物中蒙过了守兵,赶紧跑回来报信。
  金雕何等机灵,嘀咕一声:“此事非同小可,那玉帝的怒火也只有如来佛祖可以劝熄了……”未及说完,便如闪电般窜向了天穹。
  我正因为体内的定时炸弹而暗自着急,却忽听身后的金蟾嗡声说道:“小黄狗,你来,把这块月形药饼挂在胸前,如果腹中火乌作怪,你就舔上一口,它便老实了。”
  我正喜出望外,却不小心被公鸡吓了个半死,只听他怪叫一声“癞蛤蟆”,便一个箭步跳进了黑猫怀里,感情方才这么长的时间段里,人家一直把这团肉疙瘩当盆景呢。我朝玉兔施个眼色,对方灵犀,上前简名扼要地将金蟾身份作了介绍。
  公鸡这才慢腾腾地挪回原地,不无尴尬地笑笑:“金蟾奶奶,其实在凡间的年画中,我对您早已相熟了,只是冒然见到了活的,过分激动了,您千万别在意啊,过年过节随财神爷散财时,可千万别少了我的那份,我叫光明,名单上叫报喜鸟……”
  “老身常年身居月宫,也没借调过财神部门,哪有什么散财的机会。”心高气傲的老金蟾闻听至此,不发火本就算奇迹了,竟还有闲心一五一十地解释,实在难得,“可能世人见我身上的蟾斑生得像铜钱,按图索骥了吧。”
  俺家二郎正处境危急,我将戴好的药饼舔了一口,盘算着如何拆分这对儿“钱”程似锦的蛤蟆公鸡呢,却听到莲丫头哭得越来越凶。手足无措间,金蟾竟慢慢拐了过来,随手扭出一支惟妙惟肖的冰雕玫瑰,那晶莹的花辨竟在如虹的霞光中,被渲染得琉璃四溢,顿时惹得小妮子如痴如狂,奋不顿身地扑了上去,哪还剩半点找哥哥的心思。
  我望着融洽的一老一少,终于松了一口气,先把小莲向金蟾托附几句,再从怀中掏出圣母留下的莲座石灯,交与仙子代为杨家保管。最后吩咐凤凰杨彩飞回真君府,一旦有回府的神仆,立即通知他们去二郎山助战。
  安排完毕,我这才唤醒筋斗云,与黑猫、公鸡、玉兔一起,直奔二郎山而去。
  我们一路冲进包围圈时,并没受到什么阻碍。
  现场已有几分狼籍,想必斗了几个回合不止,双方各有死伤。
  二郎神方面,那一千多草头神已枯萎了大半,先前赶到的松毛鼠和六耳弥猴也遍体鳞伤,黑虎倒还周全,寸步不离二郎真君左右,二位身上也未见什么至命的伤痕。
  我宽慰地望向对方营地,首先看到了被哪吒按倒在玉帝脚下的吴刚,旁边是失了心神的李靖,再不远处还有被绑成了粽子的跳山羊——“免死金牌”依然握在他手里,像块板砖。玉帝一方还大都损失了行头,漫山遍野都是被丢弃的漂亮的盔甲,这等防护工具在逃跑时,的确是最为碍事的。也有几具天兵尸体徜徉其中,但都已现出了黑黢黢、干巴巴的鸟尸原形,貌如鬼魅,恐怖不堪,恰与身边镶有“除魔卫道”字样的军旗,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众人按下云头,迅速聚集在杨戬身后。小主子显然正在气头上:“……满嘴的仁义道德,《天规》条文,你们又什么时候真正遵循过,那天兵天将之位,本是由人间匡扶正义之士历尽千锤百炼,一生降妖除魔,牺牲后得道而成,如今,却被一群禽兽妖孽所盘踞,你们还口口声声地除魔卫道,不脸红吗?”
  当然,玉帝也会偶尔回应两句:“背道而驰,人人得而诛之,似尔等叛逆,神魔共愤,如今群起而攻,哪分什么身份。别忘了,你曾发过誓,会为保护天规、保护天庭,而鞠躬尽瘁的……”
  杨戬一声嗤笑,及时打断:“对不起,当时,我说谎了。我做这一切,只是想为母亲报仇而已!”
  “报了仇,她会活过来吗?”
  “至少,我会平静地死去!”
  “为了一点私怨,搞得鸡犬不宁!唉,戬儿,你若就此收手,朕便既往不咎,如何?”
  “嘿嘿,舅舅,不打,摆这么大的阵势,外甥下不了台啊。”
  “你真不愧为我的亲外甥,竟结交了这么帮子死党为你卖命,还真有能耐!”
  “嘿嘿,这话从您玉帝嘴里说出来,太由衷了。”
  ……
  6、玉帝身边
  玉帝身边,实在没几个可用之才。
  那所谓的包围圈,只是雷公电母搞得乌云障眼法而已;哪吒从看守战犯的态度上,早已现出了消极;就算加上卷帘大将、巨灵神、千里眼、顺风耳等几大传统草包,对方的战斗力也属于入门级别。
  再等片刻,我们的队伍又添进了救父成功的小龙女——女儿柔弱,那刚刚换了粗劣冰心的父亲却耐不住怒火。只见敖广二话没说,拔出轩辕剑,迎头便刺向了喋喋不休的玉帝。那玉帝手中缺了制敌的法器,只好就地几个翻腾,现出麒麟真身,口吐天火,与老龙王缠斗在了一起。
  这等级别的斗殴,论说,我们是插不上手的,所以双方的随从只是远远地动动嘴巴比划比划完事。但时间一长,眼见外强中干的老龙头落了下风,小龙女救父心切,冒死捻着几粒碧水珠子冲了上去。
  那杨戬见状,自然矜持不得,连忙挺枪跳上去救助。我们见主子动了真格的,哪能犹豫,各个奋不顾身地亮出家伙,加入了战团——其实统统白搭,哥几个压跟就没瞧见人家玉麒麟的踪影。
  我正拿着照妖镜站在筋斗云上观光,却冷不防被敖广的轩辕剑刺了个透心凉!误伤,这一定是误伤,我强忍着剧痛,正等着对方说声对不起呢,却又是一振撕心裂肺的痛,那老龙王竟瞬间将剑全力拔出,就着我的狗血,劈向了玉麒麟。
  玉帝受此一击,竟惨叫一声,体内金光漫天迸泄,不一会儿,便彻底失了本领。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吞食了金乌的天狗狗血,已经污秽至极,正是克掉玉帝不灭真身的最佳“法宝”——这次,哥儿们不晕也得晕了,残害玉帝的罪名,可不是一条宠物狗能承担得起的!我眼睛一闭,身子一歪,自觉地栽下了云头。
  落地前,我一直在想,他日审判,顶多判我个私藏凶器吧?不行我就彻底装死上几年,让他们死无对证,等风头过了我再起死回生,混个留职查看……我的如意算盘打得是早了点,这刚坠落到一半的距离,我就被跳起来的玉兔接了个正着。
  我也相信她接下来对我进行的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救助措施,绝对不是虚情假意,但我是真恨她多管闲事!她关键还多嘴多舌:“啸天,不要怕,你会没事的,我已将身上所有冰针刺入了你的体内,你已经止了血,你很快就会愈合的,你一定不会死!啸天,你醒醒!啸天,我知道你没事的,我知道,你快醒醒啊!你不要吓我,啸天,我知道你没事的……”
  说实话,要不是这小妮子连哭加叫、漫山遍野地揭露我“啥事都没有”,我是真舍不得把眼睛睁开,再说,我总得剜一眼这败事有余的小怨家吧!当我徐徐睁开双眼时,玉兔已然全身起了冰霜,双唇发紫,口中也吐不出半个字。
  我忽然记起小妮子曾经说过,自己一旦失去了最后三根救命寒毛,便会周身变冷,直至僵化!我暗骂了声混蛋,赶紧用自己的外套把玉兔裹紧,平放在筋斗云上,再对着照妖镜大声念个“映”字口诀,用一束白光暂时将她罩住。我望了望即将落下的太阳,我知道手中的太阳能照妖镜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兔子渐渐红润的小脸庞,心如刀绞。可惜,直到她悠悠醒来,我都没流出一滴眼泪——神仙是没有眼泪的。但我的伤口开始滴血,污浊的血。我一手拼命捂着伤口,怕弄脏了玉兔一尘不染的洁白的毛,另一只手举着镜子。
  我越来越像个迷失在夜幕中的行人,绝望而无助。
  兔子看着我的造型,浅浅一笑:“你这次倒听话,没有抱我。”
  我一动不动,连同眼神。只有满嘴角的苦笑:“吃一堑,长一智。”
  “黄狗,我死后,不要伤心,救你只是想还你个人情,没有你想的那么浪漫。”
  “我不会伤心。”我抿了抿狗嘴,“因为你不会死,神仙都不会死,你不用唬我。”
  “但神仙会僵化,会像孙武那样,变成石头……”
  我捂伤口的手抖了一抖,几滴狗血趁势而出,滴向兔子的腮庞,却被小家伙灵活地躲了过去。我借机反驳道:“说你会变成石头,鬼才相信,像你整天蹦蹦跳跳的,哪有人家孙武那么稳重,快别败坏石头的名声了。”
  玉兔神色稍凝,语气也越发得忧郁起来:“对,我变不成石头,我只会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最终变成冰晶,与体内的心脏融为一体,永不再醒来……”此时,太阳的余晖已完全落尽,镜子的光柱正迅速变暗,玉兔的声音几乎低成了呓语。
  我拼尽全身的力气,紧攥着能给她带来温暖的那枚铜镜,徒劳中,镜柄几近变形。
  玉兔的身体再次泛起了冰霜,我大张着嘴巴,失声恸哭!
  我的伤口开始全面迸裂。我早已丢掉了铜镜,双手紧紧按住汹涌的血流,但一阵阵如决堤洪水般袭来的痛楚,在我体内持续翻腾。我的双手,终于抵不住满腔的悲伤,一股热血,喷薄而出,染红了玉兔的大半身躯!
  至少,你会温暖一点吧?
  我脑袋一歪,诚心诚意,昏死了过去。
  我是在一团温香中渐渐苏醒的。
  随后苏醒的还有杨二郎、小龙女、黑虎他们,估计大家是被刚才玉帝迸泄的金光所伤,集体昏迷了。我抬头望去,半空中正有一团光晕。那光晕绝不同于太阳火辣辣的刺眼,那是一团有着七色虹桥样的霞光光晕,不骄不艳,满是祥和。
  光晕左右,分别矗立了金雕和观音。
  空中有声音响起,声音也似那宁静古刹中的洪钟,悠扬而绵长:“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众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狱。神仙不应自净其意,不应以心生心,不应向往常在佛国吗?玉帝,您是神界至尊,为何向往地狱?龙王,您是仙界至圣,为何造作屠性?杨戬,你身为《天规》护法,却扯着自由的旗帜,枉法犯上,你知道自由的真谛吗?佛国广袤,本座愿尽毕生修为,陪诸位了却心结,玉帝,龙王,二位圣尊可愿随本座入禅净意,闭关些时日?杨戬,你若求自由,你便建一个自由的天宫,让四界看看,自由是否就是极乐……”
  我知道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佛祖如来,至于他是团棉花还是缕阳光,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想让怀里的玉兔尽快苏醒过来。我大声嚷着:“佛祖慈悲,救命啊!这儿有个伤员,求您救救她吧!她是为了救人才被冻僵的,也是功德无量,求您救救她吧!”
  我忽然发现,自己是失了声的,我怎么会失去了声音?我赶紧舔了一下胸前的药饼,但只是打了个冷颤,再重复叫嚷了一遍,依然是呐喊不出半句。
  玉帝和敖广已缓缓移向了空中的霞光,我知道如来是要打道回府了,心急如焚下,我仓促地拽过筋头云,指指天空,抱着冷冻的兔子,径直奔向了那圈五彩光晕……却被观音半路给拦了下来:“啸天,佛祖座前,不可造次。”
  心中再急,观音我是不敢得罪的,况且,她毕竟是现场唯一知道如来联系方式的神仙!我双腿一屈,跪了下来,我知道自己说不出什么,但是“读心术”应该是菩萨的初级技能吧?对方果然慢条斯里地为我开解:“啸天,你与玉兔,本应有此一劫……”
  就知道她会如此说教,众生有难在神像前求助,“本应有此一劫”是统一的开场白。不信,接下来,肯定还有“积德啊”、“行善啊”之类的一系列,瞧!
  “……啸天啊,一定要记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地间一切劫数,皆需要功德化解,功德圆满,其劫数自尽……”重伤未愈的我哪有那定力,一个昏昏欲睡,差点起了鼾声——当然,我的忍耐也不是一无是处,观音发泄完之后,还是拿瓶中的树条沾了点圣水,朝我和玉兔头顶洒了洒。
  我顿时抖擞如初,兔子也活蹦乱跳起来!我高兴的差点从筋斗云上翻了下去,赶紧朝着菩萨的背影一通跪拜——从此之后,我对观音的态度便彻底改观了,不但再没嫌过她啰嗦,还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渴望瞅机会陪她老人家聊上一小会儿。
  我甚至回到凡间后,都不忘在狗窝里供一尊观音的佛像。
  当然,这是后话,也是秘密。
  第七章 立规
  七月大,初七
  1、目前
  目前最底气十足的,自然非杨二郎莫属。
  刚才如来佛祖的一番谈话,现场众神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相当一段时间内,二郎真君就算是天庭的代理首脑啦!
  自知与之没太交恶的卷帘大将、巨灵神、千里眼、顺风耳等一干神仙,赶紧拜倒在原地,口口声声高呼着:恭喜真君、贺喜真君……那几个恶贯满盈的土地山神,态度端正得也相当及时,一不做二不休,第一时间便逃之夭夭了。畏罪潜逃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那群小个子神仙百米跨栏和徒手攀岩的成绩,实在令我目瞪口呆——那么多障碍,那么陡峭的悬崖,都没影响人家逃跑的速度。
  一眨眼,影儿就没了。
  我一直挤在人群外围,本想跟主人搭个话,可惜,无论如何也对抗不过一心示好的各路神仙们。我回头看看睡在筋斗云里的玉兔——小妮子可能刚才活动超量了,有点疲劳过度。我只是想跟二郎告个假,陪着身心俱疲的兔子回月宫疗养些时日。
  我左右瞅瞅,一眼瞧见了尖嘴猴腮的雷公,暗想这厮本是玉帝的心腹,现在最急于表白弃暗投明心迹的,自然非他莫属了,而且听说在造出螃蟹之前,这小子一直号称最横,必是个加塞插队的行家里手,干脆利用他给捎个假得了。
  我上前一把拽住雷公胳膊:“雷兄,近来可好?”
  雷公跟我并不相熟,只是蟠桃会上打过照面,但我与杨戬的亲密关系却不是什么秘密,结果,小子扭头刚要发火,待看清是我,横眉怒目都没来得及收呢,就忙咧开了大嘴:“啸天兄啊!蟠桃宴一别,您都去哪了,可把兄弟我想坏了,逢人就打听,哎呀,相见恨晚呐,我们如果早日相识,早成了过命的兄弟了!”
  噢,感情这打雷的不怕雷劈是吧,扯起谎来都如此义正严词。
  告白如此深情,我不信都过意不去了:“雷兄,无需遗憾,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雷兄,这是急着挤上前去拜见真君吧?”
  “对对对!”尖嘴瞬间点成了鸡啄米,“您也知道,兄弟我人微言轻,只是个小小的打工仔,每天起早贪黑地东奔西跑,擂鼓吹号的,全是干的重体力活啊,甭说玉帝,龙王,就是个小小的传话夜叉,小神都得罪不起啊!所以,刚才为玉帝擂鼓助威,小神是有苦衷的,被逼无奈啊,还请啸天兄背后多美言几句,这份工作兄弟可丢不得,下界的妖怪哥们都知道我在天庭混出了点名堂,圈子里也算有了点知名度,如果我被贬下凡,还不丢死人了……啸天兄啊,你可要拉兄弟一把啊!”
  雷哥开始努力挤眨着小眼睛——都说了神仙是挤不出眼泪的,可别再挣扎了。
  我忽然想起了正事,赶紧拍拍对方肩膀,开口前故意叹了声气,以显语重心长:“雷兄,你就放心工作吧,谁坐上灵霄宝座,也得需要干活的,这天庭,离了你还真不行,技术工种什么时候都吃香,别忧心了。当然,赶紧过去与真君打个招呼倒有必要的……”
  我嘴上安慰着,斜眼望了望远处正为父亲打理头发的哪吒,然后,把早已备好的《请假条》往雷公怀里一塞:“这样,你先去给被缚的山羊、吴刚他们松了绑,拉拢拉拢这俩死党,然后拿着我的介绍信,挤上前去递给二郎真君。看你态度诚恳,加上我的引见,他一定会全力关照的!”
  望着雷公兴冲冲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日后被雷劈的指数,该一路攀升了。
  这次,玉兔睡得有点奇怪。
  睡的时间有点过长——从二郎山睡到了广寒宫,只迷迷糊糊地醒了一小会儿,又回自己的寝室睡了三天三夜。我坐在月宫门口的台阶上,足足等了三天三夜,女孩子家的闺房又不好乱闯,那金蟾也不知带了小莲在哪儿躲猫猫,好在偌大的月宫,一片死寂,倒也把我的心性压制得冷冷清清。我知道玉兔只是需要休息,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的,干脆双手合十,闭目养神,一心期盼着小妮子蹦跳着出阁。
  如此再坚持了几个时辰,终于听到了内室的开门声,我连忙起身窜了过去。
  玉兔竟一如既往地双眼朦胧,梦游一般在院子里转圈,经过我身边时,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认定了她是在调皮,嘿嘿嘻笑着,想上前轻拧她的耳朵,竟在指尖距离她三寸的时候,被一股强大的戾气飞弹了出去!
  自己那只肇事手掌,瞬间变回了狗爪原形……玉女结!我用仅存的一只人手握着一只麻木的狗爪子,心中大骇!所谓玉女结,是天宫中所有仙女在成仙后,周身获得的一种用以自保的气屏。此结共分三级,一级玉女结,厚三寸,具有极强的攻击性;二级玉女结,厚两寸,稍具攻击性;三级玉女结,厚一寸,无攻击性。玉女结由王母娘娘亲自施法,中招者,终生无解!
  其实,天庭中的仙女与别人交往时,完全可以根据与对方的熟悉程度,来自由设定防护级别。越是面对有好感的人,玉女结越薄;越是面对讨厌的人,玉女结越厚。不是哥儿们自夸,像我以前拍玉兔肩膀、牵玉兔小手、甚至把她抱上抱下的时候,就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障碍。当然,按照惯例,神仙之间的接触,一般都会降到三级玉女结的。像多年以后的嫦娥,面对喝醉的天蓬元帅时,竟把一级玉女结加厚了三遍,直把对方撞回了一脸猪相,终生毁容——这种事故,纯属意外。
  天庭中的大部分防护措施,虽关乎安全,但更关乎礼仪啊!
  但我刚才受到的仇敌待遇,就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了,要知道被一级玉女结攻击,真不是开玩笑的,我这只现了形的狗爪子,极有可能一辈子也变不回纤纤玉指了!我抬头找到那狠心的玉兔,没想到这家伙竟若无其事,依然气静神闲地溜弯呢!
  “喂!”我气急败坏地后退了几步——难说这家伙不会学她主子,把玉女结加厚,躲避着点儿好,“兔子,你什么意思!为了你,我旷工了三天三夜,主子兄弟们都不顾了,你却把我当仇敌待,你安得什么心啊!我这只狗爪子变不回去了,你知不知道啊!我这一只人手,一只狗爪,弹不弹钢琴且不说,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任我嗷嗷了大半天,小白兔依然忘我的在院子里一圈圈转悠着,那双看似迷瞪的眼神,倒是有点德性,转这么多圈,都没让兔子头撞上那几根石柱子,真是可惜!埋怨归埋怨,当玉兔再转几圈后,我突然又不争气的担心起来:这小妮子应该不是恶作剧吧,看她这反常的行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赶紧从她被观音点醒那一刻起,一路回忆过来,终于发现,原来玉兔自从化冻以来,竟没跟我说半个字呢!我用狗爪子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真是太愚笨了!玉兔一直没出危险期啊,当初她冻成冰晶,身体已经与磐心融为一体,等身体被观音化解后,那颗磐心想必也一起受了溶解了。
  现在的玉兔,应该是天地间最“心软”的一只兔子了吧!
  我又顿足捶胸了不下几十次,正捧着脑袋蜷坐在了院子中央,束手无策。“水……水……”玉兔终于停下脚步,只轻轻重复着同一个字。我一阵狂喜,迅速跑进屋里取出一只玉壶,掏出红水晶,变幻出半壶雨水,赶紧端了过去……
  结果,依然在距离三寸左右,我再次飞了出去!
  终于不用纠结自己上肢不对称的问题了,我再次拥有了一对一模一样的狗爪子,而且可能会永恒拥有。但玉兔的嘴里依然不停着念叨着“水……水……”,我忍着全身的酸疼,勉强站了起来,用一只不太灵便的爪子,取回甩出老远的玉壶,好在另一只爪子里的水晶,还算握的结实,再变幻出半壶雨水,用力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玉兔……
  如此反复了几十次,我已经被彻底摔回了原型。
  “天庭近期的伙食实在有点差,我在成仙前,都不至于皮包骨头、毛发稀疏、老态龙钟吧!”我一边继续托着玉壶,慢慢向玉兔爬去,一边小声打趣。
  我试图减轻一下遍体的伤痛。
  2、我的自虐
  我的自虐行为,也没再坚持多久,便被一只拐杖戳在了原地。
  我头都没抬,像只被按住的乌龟,四只狗爪子原地不停地划拉,嘴里绝望着喊着:“放开我,她要喝水,她要喝水,放开我,她要喝水……”
  挣扎半天,我好歹认清了蹲在我面前的小莲。
  不用猜,在狗背上定住我的,想必是金蟾了。老仙子沉默片刻,才嘿嘿笑了两声:“没想到你这狗小子这么重情重义,我与莲丫头再贪玩半个时辰,你的磐心便会在一级玉女结的攻击下,逐层剥落,直至分崩离析了,而且面容也会迅速衰老,由此带来的痛苦,可算得上天地间第一极刑啊,小狗,你是不是从小就有被虐待的倾向啊,为了给小妮子喂口冰水,你至于把自己搞得支离破碎吗?”
  金蟾说着将玉壶夺了过去,把水倒空:“当然,你受这伤,也不是白受的,如果让你得逞,把水喂给了玉兔,那小家伙可能就真的回天乏术了,从她的双眼可以看出,她体内的磐心一定是受了外力溶解,处于流质状态,自然异常口渴。而一旦喝了冰水,便如同岩浆遇了冰川,那片随形心脏必会瞬间凝固,你见过靠调色板形状的心脏存活着的神仙吗?”
  “那她会好起来吗?”我气馁地爬在原地,两只狗眼呆呆地盯着那只懵懂的兔子,几近呓语,“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吧,她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如果可以替代,把我的心换给她吧,仙子,你一定有办法的,就把我的心换给她吧!”
  金蟾抽走藤杖,顺便拍拍我的狗头:“你的心也受伤不轻,能自保就不错了。你放心,我会每天采集草药为玉兔熬敷,助她早日把心脏固化成形的,但是即便有一天她真的痊愈了,也会留下一个后遗症,就是失忆,玉兔以前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她会像一张白纸一样,重新接纳所有的事物。”
  她会忘记我……我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失忆——唉,这类狗血剧情终于真材实料地降临在了我的生活中,也不用整天嗤笑人家动不动就车祸、癌症、治不好了。我感激着仙子的大恩大德,赶紧将手中唯一的家当递了过去:“仙子,我也没什么答谢您的,身上只有这块红水晶还算件稀罕物,您拿去应应急吧……”
  话还没说完呢,对方竟毫不客气地一把抢了过去,眼睛都直了!直到反反复复端详摩挲了许久,金蟾才悠悠地抬起头,含了满眼的柔情:“啸天,是老身该谢谢你,这块水晶,正是我被砍下的肢体所化,我苦苦寻找了几十年,却没想到在今天了却了心愿!苍天有眼呐……啸天,请受老身一拜!”
  我赶紧就地匍匐了下去,将老人家的身体扶正,口中说着“有缘就好,有缘就好”,却闭口没提,这块石头在南天门菜市场的地摊儿上,价值不过半只破发卡或几包烂鱼干而已,你可看准了,是不是正品,别给砸手里。
  我怕老金蟾一味沉浸在宝贝失而复得的喜悦中,耽误了治疗玉兔的时机,便故意朝玉兔的位置多瞄了几眼。适时小莲正拉着梦游的兔姐姐,央求她劝劝狗哥哥,要一直保持这种宠物狗的形象,太好玩了,千万别再变化回人形模样……我见瞄几眼并没引起金蟾的注意,赶紧大喊一声:“哎?小莲,这玉女结对你咋不起作用啊?”
  金蟾仙子果然从陶醉中转移了出来,讨好般接着我的话:“啸天有所不知,天庭中所有玉女结,对玉女是不起作用的。”
  这我又何偿不知,只是想引向下面的正题而已:“仙子,那就让小莲照顾玉姑娘,您开个药方,我赶紧去山崖采仙药吧?”
  金蟾却笑而不答,只神秘的再次托起那枚红水晶,把玩半天,才得意洋洋地介绍起了这法宝的功能——原来,自己以前拿这枚红水晶变个戏法、当个弹丸,实在是有辱人家身价了。红水晶在东海时,本就吸取了天地灵气,后被打入金蟾体内,又融汇了金蟾所有的法术,自然能耐大增。
  当年老龙王拿刘海作要挟,令金蟾仙子自残一肢,残肢却被山中妖魔所盗取。后来骨肉腐化,水晶凝回原形,想必怨气太重,竟然遇妖斩妖,遇鬼灭鬼,而且还容不得半点龌龊,有很多达官贵人花重金买到手,就因为做了一点点黑心的勾当,就被红水晶就地正法了。这还了得,这不漠视司法程序吗!玉帝接到举报后,立马把信件转给太上老君——好像大多数在人间作乱的刺头,用来填炉子是最省时省力的处理方式了。
  老君派八仙下凡收缴时,红水晶已在黑市上几经易手,可惜都被买家视作不祥之物,只好暂时屈居在一个乞丐的破碗里。再后来,也不知是与三肢金蟾同病相怜的铁拐李做了手脚,还是心地善良的何仙姑起了奶奶心,总之,红水晶被带到南天门后,便失踪了!八仙的统一口径是“神消了”,言外之意就是“库耗了”。这群神仙肯定没得到仓库保管的真传,库耗是要有比例的,玉帝派发的收纳袋里,就装了这么一粒小水晶,你们咋不连袋子也耗进去?玉帝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还追加了一句:“监守自盗,戒贪不力,下凡接受劳动人民再教育去!”大笔一挥,八个老牌神仙便因块破石头,集体被贬下了凡间——想必后来八仙们过海时,与龙王闹得不甚欢气,与“水晶事件”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一直苦苦搜寻红水晶下落的金蟾,也就此失了线索。没想到坚持祷告几十年后,竟机缘巧合,发现在一只小狗爪子里握着呢,天道酬勤啊!
  金蟾嘴里讲着往事,手头却忙得不可开交。她将所需草药由红水晶逐一备齐,捣出液汁为玉兔服下,小妮子服完仙药,再次一头扎进闺房,呼呼大睡。老仙子嘱咐小莲守在玉兔身边,然后回到院子,抓起我一条狗腿,探了探脉向,竟脸色一凝:“你受过轩辕剑伤?”
  我知道,对方必是遇到了极难解决的医学难题。但望望自己这副丧家老狗的尊容,先前所有成尊成佛的理想抱负,早已化作了泡影,单纯做条狗的话,天上人间、命长命短,根本就无所谓。沮丧之下,自然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接下来,我只是风清云淡地把事件粗描了一番。
  听到玉兔用冰针为我止血时,仙子已露出了愁容;当我把观音的善举吹得神乎其神时,金蟾更是直接叹出了气:“唉,菩萨心软,一心想救你俩于危难之中,却不晓得你俩的伤势,是不能用同一种方式救助的。玉兔受了单一的寒侵,观音的净瓶圣水,倒是能起到些作用。而你先是受了金乌热毒,再受了轩辕剑气,二者都是天界致命的利器,那几滴圣水非但救不了你,还把金乌热毒与轩辕剑气合而为一,侵入了你的奇经八脉,外力药物,是起不到多大作用了。再者,你又受了一级玉女结的多次攻击,中气不足,自我排解也是无望了。”
  听完这些,我的心情并没有半点起伏——即便金蟾不点破,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危机。我已经习惯了每隔一个时辰,身体中便被万千蚂蚁啃噬般的疼痛。
  再者说了,我已经做够了一条狗。
  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俗,我都做够了一条狗。神仙狗狗只是多了点法力而已,但一切法力如果不能让自己过得逍遥,便根本一文不值。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并不是多快死去,我担心的是我还会不会死去!我担心我会生不如死地一直痛苦下去——以一条狗的形象,独自躲在天庭某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无休无止地痛苦下去。
  我担心极了。
  3、接下去
  接下去的日子里,倒也祥和。
  金蟾与小莲那一老一少天天其乐融融,“睡美兔”也一直睡得心无旁鹜,我除了肉体上的那点折磨,精神上也高亢了许多。
  最调节气氛的,还是那颗神奇的小水晶。它不但可以模仿各种乐器,谱出悦耳动听的曲子,为翩翩起舞的莲丫头伴奏,还可以代替阳光全天候为照妖镜充电,使那面铜镜甚至在晚上都可以发出明亮的光柱,把偌大的庭院映得如同白昼。
  金蟾还拿水晶把自己变成过一次四肢健全的人形,可惜只能变成老太太,时间还很短促,想必“变幻人形”这等高技术含量的操作,红水晶在时间和质量上都受到了严格的限制。所以,我从没产生过央求金蟾把自己变回人形的想法,我怕那块坚硬的石子会把我变得苍老不堪——在我眼里,一个老男人和一条老狗,实在没多大区别。
  如果不是嫦娥急着回宫,这种天伦之乐想必还能坚持个把月。这天,正当大家出着各种洋相,在院子里忙着逗起床的玉兔露个笑脸儿时,门口外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这月宫净地,是马戏团吗?哪来的一群孽畜!”
  我扭头一瞧,正是宫主嫦娥,赶紧稳住身形,把小莲护到身后。
  金蟾却没多少拘谨,大啦啦地打个招呼,简单地把玉兔现状作了汇报,然后一指我俩,说明了身份。起先听到玉兔的伤势时,并没见那老娘们面色有多少变化,只是嘱咐金蟾把月宫总管的工作挑起来,别误了公事。
  等听清我与小莲系真君府的亲信时,那娘们却顿时神采奕奕,两只眼睛恨不得柔出水来:“哎哟,原来是真君的亲妹子和啸天神君啊,快屋里坐,你们可是给月宫添了光彩了,我这月宫一年到头,哪有点笑声,寂莫的不得了,我嫦娥又不善交际,瞧不得迎来送往这一套,结果新朋友没有半个,以前的老关系也疏远了,老君、太白、菩提那几个成仙班的老同学,都三五年摊不上见一次面呢,现在可好了,以后有时间,你们一定常来玩啊,我就喜欢跟年轻人交往,多有活力啊……”
  我禁不住被对方的音态腻得哑口无言,只一味绷着嘴唇,低头用狗爪子挠着眉毛。
  那莲丫头却不谙世事,稚声应道:“这位大妈,你长得那么胖,是该减减肥了,你也别披那么多床单闲逛了,赶紧回屋换身运动服,我这就回家把那十多个动物哥哥集体喊来,大家一起玩老鹰捉小鸡怎么样?”
  呃……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向来以雍容华贵而笑傲天界的月宫女神,终于给憋的满脸通红,但又不好直接得罪这新任领导的至亲,只好撇下一句“吴刚呢,这吴刚死哪去了……”,转身逃出了院门。
  嫦娥前脚刚走,门口就闪进来一个人影,我只瞅了一眼,就认出了来者正是吴刚。这小子跟做了贼似的,一边蹑手蹑脚地摸了过来,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直摸到我们近前,才小声哀求道:“嘘——大家行行好,千万别让嫦娥找到我,否则我又得被拴回洞口砍桂树了!”
  我拍拍小莲,让她把呵欠连连的玉兔搀回房间。然后朝金蟾施个眼色,双双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调戏道,阁下不是本次造反的第一功臣吗?怎会重操旧业,屈居嫦娥之下呢?不会故意回来忆苦思甜的吧?
  对方闻听,却小脸一苦,直接坐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拍打着大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憋屈半天,这才仰天长叹一声:“唉,没法提啊,提起来,全是泪啊!”
  我越发好奇起来,赶紧凑上前去,想追问出个水落石出。没想到对方刚开了小头,突然神色大变,仿佛踩到了毒蛇一般!我抬头一看,原是嫦娥不知何时杀了个回马枪,驻立在门口高深莫测地凝望着吴刚,说实话,那眼神我都发毛。
  再不多时,那嫦娥便缓缓移到吴刚面前,脸上堆砌了僵硬的笑容,语气也像团松软的棉花,至于里面藏没藏针,估计只有吴先生一个人知晓了:“吴专员啊,您以功臣的身份重返月宫,应该高兴才对啊!您这是衣锦还乡、咸鱼翻身啊,您应该对得起这小人得志的身价啊!您不趾高气扬一个,奴家还真不踏实呢!”
  我保证嫦女士后期的贺词中,混乱的成语搭配,应该不是国语底子厚薄的原因,那番恶毒的表达,绝对是发自肺腑的。因为说到最后,嫦娥的眼睛里已满是熊烈的火苗——这摆明了是玩烧烤来了。想想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极有可能要与吴刚师傅一个锅里摸勺子,若落个见死不救的口实,就太尴尬了。
  那金蟾必定与我想到了一起,一味朝我拼命点头。
  结果,我斗志昂扬地与金蟾相互交锋了几个回合的眼色后,还是败下阵来,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规劝道:“呃,那啥,仙子啊,我感觉,吴刚这伙计还是满有正义感的,就拿对抗玉帝一事来说吧,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刀山火海呢,若心中不存点公益心,谁愿去挖那炸雷啊,一不留神就粉身碎骨了呢,所以,吴刚的正义、忠义、仁义、诚义之心,可见一斑呐,当然,这一切,一定是得了您的真传啊,如果没有您那么多年的日夜熏陶、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他一个樵夫,哪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都是您的境界,一定是的!”
  结果,几个小成语一排列,就发现嫦娥的脸上立马怒容锐减,等我再把一筐过年的好话家底抖擞个精光,对方早已喜上眉梢了。我见时机成熟,赶紧偷偷用狗爪子挠了挠木讷的吴哥,老小子这才醒过神来,像小学生背保证书一般,机械地发着毒誓:我吴刚若对仙子三心二意,对月宫存半点不敬,必让我天诛地灭,不得善终……吴刚表演完毕,还像模像样地朝天宫和佛国方向分别磕了几个响头。
  诚心可鉴,精神可嘉啊。
  嫦娥折腾这几日,估计也精疲力尽了,不由打个呵欠:“算了算了,这次且不跟你计较,桂树是不必砍了,但这月宫上下的体力活儿,还得麻烦你上上心,半年以后,我自然会遵从真君安排,取一颗凉心赏你。金蟾仙子,那玉兔还要你好生照料,与天宫的往来传书,也劳你费心,我需要入关闭修些时日,那桂花酒也需要多酿一些。”说完,华丽丽地转向我,脸上越发得灿烂如锦,“啸天真君就请自便吧,以后大可拿月宫当自己的家,想几时来便几时来,想呆多久便呆多久,无需见外。”
  我赶紧抬起爪子弯腰躬谢,心想做个宠物也没啥不好,至少惹不来多少敌意。
  嫦娥说完,便掉头踱进了室内,吴刚这才长嘘一口粗气,一屁股坐落回地面上。我却不依不饶,定要他把我与兔子离开后的细节,给讲个清楚。吴长工定了定心神,这才大着胆子描述起来。
  原来,我与玉兔走后,哪吒便抱着老爹,进了五指山监狱,杨戬倒也挽留了几句,可哪吒执意要陪老爷子一起入狱清修,众人无奈,只好任由他去。
  小龙女把部下打发回龙族,自己却留了下来。真君府的家务,总得需要个女人来打理,至于龙族的事务,小龙女却全权拜托给了猪大蓬。我用脚指头想像一下,都可以猜出那猪头乐不可支的样子。
  牛魔王与马王爷也没再回来,杨二郎对他俩的管理水平极为认可,以为地狱还是满适合牲口大展宏图的,所以流云传书把天庭的现状说明了一下,然后再嘱咐几句一定要安心工作,扎根地狱,不要辜负天庭的信任等等,顺便还提醒,别忘了定时去走访一下对我们曾有救命之恩的地藏王菩萨一家。
  黑猫十三与公鸡光明也得以继续掌管凤凰山。山羊与松鼠留在二郎山日夜操练草头神部队,以添补天兵天将的缺额。黑虎和六耳弥猴却临时统领着卷帘、巨灵、雷公、电母、千里眼、顺风耳等几个,为天宫部门昼夜护法。
  吴刚轻描淡写的描述完毕,竟不忘抬举我一句:“真君一直盼着你早日回府呢,他现在担子很重,天庭百废待兴,急缺人才……”
  我嘿嘿揶揄道:“似吴兄这般奇才,为何不伴在真君左右谋个前程啊?”
  却见吴长工立马神色黯然,语气也无比的沮丧起来。
  4、吴刚点评
  吴刚点评半天,终于临到了自己的苦水。
  据吴刚讲,杨二郎倒算个念旧情的汉子,对功臣比较厚道,尤其对吴刚,竟托付了“重修《天规》”的重任。这吴刚本也是《天规》的受害者,二郎的工作安排,想必也是经过了些考量的。但这里面有个小小的程序问题:需要改动的每一条天规,本应由天庭三分之二的在册神仙举手赞同,才能生效的。
  但目前在人数上,就面临着严重的不足——当年对玉帝忠心耿耿的部下,包括所有的天兵天将,大部分都被贬进了地狱或逃得背井离乡了。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及时死心蹋地投入到了二郎神麾下。其中就有头名字叫作果果的毛驴。
  果果最早的主子正是八仙之一张果,张果因“水晶事件”被贬下凡后,人家便迅速找到了下家,认了王母的某个干女儿为干娘,而且逢人就显摆,玉帝是咱干姥爷了!后来这驴子的干娘也不争气,因“黑白凤凰事件”,被贬成了纺织车间的一线工人,毛驴也没待慢,立马与之断绝了母子关系,改投到了李靖门下。结果,没几日,李靖也遭了横祸。毛驴后来依次跳槽到了卷帘大将、雷公电母等身边,没出满月,这几位的下场也很令人惋惜。总之,最后大家总结出了一条铁打的定律,这头驴看准了谁,谁就离“身败名裂”不远了——至少与“前程似锦”绝无瓜葛了。
  好像整个天庭中,只有两位大仙有此功效吧,另一位是丧门星。
  最终,四处碰得鼻青脸肿的果果同学,终于作出了一生中最正确的一次抉择,他费尽心机,结识到了刚刚随杨戬凯旋而归的吴刚,并且迅速与之拉近了关系,直至称兄道弟。适时,正值吴刚为了制订《新天规》而焦头烂额。毛驴果果却不慌不忙地托着几颗蟠桃宴后别人啃剩的桃核,伸到了吴刚面前。
  吴刚痛苦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饿。
  果果却神秘地笑笑:“吴先生,你可知道这蟠桃桃仁的妙用?”
  “败火?”吴刚脑子里想着杏仁,随口应付道。
  “败火?大败火啊!”毛驴像个走上小学讲台的教授一般,撇着嘴角,飞扬着眉梢,“大家只知道这蟠桃是增寿的神物,却不知这桃仁,是减寿的毒药啊!先生想想,这《新天规》一出,在职的神仙自然不会反对,但占了《神册名单》半数之多的那群被下放地狱的获罪神仙,却会铁了心与你作对,他们总感觉自己大不了蹲几年监狱,你对他们的寿限又造不成什么危害,所以,他们都是有恃无恐的。”
  见吴刚依然茫然不知所措,毛驴凑前一步:“但是,地狱可不比天宫,那儿无论神仙还是鬼魅,必须要靠食物来御寒的。如果,你把这桃核的妙处跟他们解释清楚,天庭虽然要求,必需为罪神提供足够的食物,但是,这桃仁也算是一种食材吧?”
  毛驴说完,只一味嘿嘿阴笑着——减寿,对神仙来说的确是致命的软肋!吴刚这才心窍大开,并把毛驴的缺德点子奉若神明。
  结果,竟有几个义气用事的罪犯,宁愿终日以桃仁为食,也断不屈服。而且由此带来的恶劣影响,差点让二郎神给口水淹死。要知道,在所有的神仙心目中,“长生不老”绝对是惩罚他们时不可触及的一条红线,即便是犯了罪的神仙,也是有神权的,你可以限制他们的自由,剥夺他们的法力,但绝不能消减他们的寿限,否则,必然惹得神心惶惶,惺惺相惜之下,大家不拿《新天规》点火才怪!
  接下来,吴刚被贬回月宫,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在所有控诉自己的人群中,那头毛驴竟打了头阵,一条条罪名罗列得凿凿有据,直把吴刚批判得哑口无言,心服口服,连最后被判个流放家乡都感激涕零,感觉受了莫大的关照。当然,时间一长,吴哥就怀疑不是那么回事了。尤其听到自己的位子被毛驴顶替时的一瞬间,吴刚简直把“吃驴肉”的愿望设计成了毕生最大的追求。
  吴刚说完这一切时,表情极其复杂,有点悔恨,有点懊恼,有点无奈,还偶尔笑笑。那笑容里的成分却很单一,满是绝望。
  “我本有机会获一颗磐心的。”吴刚起身去拿墙角的那把扫帚,口中嘀咕着,“现在却要为了一颗最低档次的凉心而寄人篱下,唉,这种猪狗不如的神仙,有何好做……”
  我望着对方略显佝偻的背影,心想,你比狗可强多了,至少留了具伟岸的七尺身躯。再思忖片刻,心里挂念着自己和玉兔的处境,禁不住悲从心起,一脸的五官慢慢聚成包子时,却被金蟾拍了拍狗头:“啸天,你也不要太过悲观,你和玉兔都是善良之辈,必得善报。玉兔暂时只是需要静养,只是你的病情要恶劣许多,这天庭中,论医术,非太上老君莫属,他那八卦炉里少不了灵丹妙药,我考虑你是不是暂且离开月宫,去老君的兜率宫走一趟,虽说那老头子有点刚愎自用,哪怕玉帝开口,他也极少私授仙丹,但世事无常,去一趟,总会有一丝希望的,若你痊愈了,再回来一起帮助玉兔康复,岂不是上策。”
  我低垂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我决心要与玉兔不离不弃的。
  良久过后,金蟾又轻声劝道:“玉兔失忆,也并非不可恢复,但那需要一个她最熟悉、最关心、最能唤醒她记忆的人,来帮她打开心门,你也知道,你是最佳人选的,但以你目前这种状态,能胜任吗?”
  金蟾悠悠说完,便转身进屋探望病号去了。
  我动摇了。
  我坚持永不离开玉兔的决心,的确动摇了。
  我曾不只一次勾勒过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哪怕自己永远做一条狗,哪怕玉兔永远记不起我,我们也要在一起。我要给她带来快乐,我要经常追着她满大街的跑。我不会再去迷恋什么独霸一方的哮天神位了,我要以一只狗的形象陪着她从早玩到黑,只要她喜欢,我保证每次都会像条正儿八经的狗,去陪她嬉戏——我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此而被贬落凡尘,或坠入地狱。
  现在,我却越来越动摇了。
  我们都是神仙,无论如何死不了的。但是,如果像这般,一味追求醉生梦死、无所事事下的自由自在……此等长生,与亡死何异?我们的生活,的确不乏多姿多彩,但“颓废”一词,绝不应该包含其中!
  一夜无眠,昱立晨曦,我坚定地唤醒筋斗云,头也不回地飞向了兜率宫。
  天空中,正一片清明。
  5、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好像完全没有印象中的那样老。
  我见他脸上没半条皱纹,胡子也只钻出寸许,老实巴交地守护在八卦炉前,看上去倒像个爱岗敬业的锅炉工。这位仙翁的执拗脾气,那是早有耳闻的,我赶紧小心翼翼地偎上前去,轻声道个万安:“老仙君,打扰了,在下二郎真君府哮天犬,特来拜会!”
  我这礼数,竟让对方吃了一惊,赶紧放下手中的扇子,回头相迎:“神君多礼了,我们老君不在家,在下只是兜率宫负责烧火的道童而已。”
  噢,走眼了——我忽然对自己的狗脑子极其不满,那太上老君在“毕业分工大会”和“蟠桃宴”上,是打过两次照面的:“原是道童兄弟啊,小仙有点私事想找老君帮个忙,不知这位道兄可否引见引见?”
  道童犹豫片刻,竟爽朗应道:“那好吧,您在这儿替我守一会儿,老君可能在金星府上下棋呢,我这就去跑一趟。”然后一指壁橱里的大小葫芦,百般叮嘱,“橱子里的仙丹,还劳烦神君给看护一下,那都是需要定时定量为天庭各部供应的,万万混乱不得,我这去去就回,神君稍安勿躁。”
  道童说完,便风一般飘得无影无踪了。
  我大约等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依然没音信,手脚又越发冰冷,我赶紧靠近炉子,想借火取个暖。经过壁橱时,眼睛却不自觉地扫描了一下那满橱的葫芦。每只葫芦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小篆,因为笔法工整,我倒是能看懂十之八九。尤其那只最大的葫芦,明显注明,内容物具有“活血化淤、止痒止痛、止脱生发、调糖降压、排便养颜、疏通经络……恢复记忆、化解百毒、提高免疫力”等疗效,这不就传说中的包治百病吗!也就说,我与玉兔只要每人一颗,便彻底排忧解难了!
  我心里揣着激动,两只爪子不由自主地伸向了橱门……正要得逞之际,耳边却响起了一个蚊蝇般的声音:“别动!”
  我赶紧四下张望,没人啊,难道是自己做贼心虚,产生了幻听?我摇摇脑袋,稳了稳心神,再次伸出了爪子……没想到,蚊声再起,只是这次比较不客气,措词相当地粗鲁:“啸天神君,你真的活腻了是吧,那橱窗里全是防贼的毒药,一旦沾上,非死即伤,我雷公听千里眼说你要犯险,为了报答你昔日的恩情,宁愿得罪上仙,也要千里传音给你,你却拿我的好心当驴肝肺了是吧?”
  我知道,幻听是不会这般矫情、还如此具有逻辑性的,一定是真的了。我赶紧收手……恰到好处,一个白胡子老头,一步闯了进来。我知道这次不会认错人了,来者必是太上老君无疑。未及我上前施礼,对方却阴森森地奔到我跟前,直勾勾地瞪着我,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没欠你钱吧,我心里嘀咕着。
  “你没欠我钱。”老头子扬声确认,显然,在这等层次的神仙面前若不被读心,我还真不习惯呢,“但你违了天规!我知道你身患恶疾,急需救治,但《天规》规定,入兜率宫者,原则上有求必应,前题是务必过了骄、贪二关,方才,啸天神君倒是不歧下人,但面对橱窗也曾起过贪念吧?”
  我抬头扫了一眼,并没发现什么监控设备,狠心一咬牙:“真君说笑了,我哪有什么贪念,我在橱前,只是一心欣赏葫芦上的书法呢!”
  “是吗?”太上老君嘴角一拧,似笑非笑,“《天规》规定,神仙若打逛语,罪加一等呢,你是想受双重蚀骨的痛苦吗?”
  老家伙说完,竟不由我狡辩,顺手将我腰间的照妖镜一把掠去,对着镜心嘀咕半天,然后把镜心对准了我,冷声说道:“这照妖镜,并非只会照妖,你若被心魔所侵,它也会有声有色地给你映照出来,自己瞧瞧吧!”
  这铜镜果然是个吃里扒外的货!不但把我伸着狗爪子的狰狞丑态刻画得惟妙惟肖,还把雷神兄弟的小声提醒,都播报得清清楚楚。哥们也算个有头有脸的神仙,哪受得了这份羞辱,一把夺过镜子,二话没说,直接丢进了八卦炉里!
  太上老君显然急了眼,高声嚷着,这锅仙丹算是彻底报废了!重金属含量可是每次药检的基本指标呐……我任由老头子在背后急得哇哇乱叫,竟自唤过筋斗云,扬长而去。
  飞出宫门不远,我便心生了悔意——若刚才自己苦求一番,说不定老顽固会网开一面呢,但现在局面搞得如此僵化,此时回头是断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我无聊地在空中兜了几圈,犹豫半天,还是朝真君府慢慢飞去。天已大黑,真君府却灯火辉煌,只是没了昔日的热闹。我在紧闭的府门前,含着金蟾的药饼,忍过了三波病痛,才听见出门倒垃圾的杨彩一声惊呼:“啸天神君,您怎么不进来,在门口趴着做什么?”
  凤凰的叫声,很快便引出了杨戬和龙女,他们好像并没怎么关心我因何现回原形,而只是一味地嘘寒问暖,这让我很感动,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真正失散的家人。
  我在屋里舔光了盘里的棉云桃汁,也把自己与玉兔的遭遇讲了个大概。
  二郎听到我与太上老君结下的梁子,直派对方的不是:“那老家伙,顽固是出了名的,还有心计,你刚进门遇到的烧火道童,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变幻的,先看看你对待下人的态度,如果态度恶劣,便直接逐客,如果这关过了,再借口外出,躲门缝里瞅你的一举一动。去求他的大都是病入膏肓的,心中必定着急的不得了,一但发现橱窗里包治百病的仙丹,有几个能忍住的?正好,入了他的圈套,多亏雷公提醒,否则,你还未必能全身而退呢。但是我们又拿这老小子没办法,人家是把《天规》背得滚瓜烂熟,哦,我都怀疑那《天规》是不是他一手炮制的!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与《天规》关联得亲密无间,找不出半点破绽。”
  我知道那太上老君的脾性,所以请真君出面调解的念头,闪都没闪。
  我大口大口地舔着空净净的盘子,心里挂念着玉兔,却很少悲伤——我只是绝望。女人心软。杨彩默默地为我添了勺狗食,小龙女也柔声安慰道:“啸天,你也不要过分着急,总会有办法的,现在二郎正在组织修正《天规》,旧的条文几乎全部颠覆,只要新规颁布,料那老古董也不会逆规行事,到时让二郎下道手谕,他还不乖乖将仙丹交出来?”
  我正要道声感谢,体内的病痛却再次发作,我连忙含上药饼——这东西早已起不到任何镇痛作用,最多只类同癫痫病人口中的木棍,护护舌齿而已。龙女见状,急从口袋中翻出一颗龙珠,按进我的嘴里,再过片刻,我体内活跃的神经才渐渐淡定下来。
  我松开药饼,张嘴吐出珠子,就着皮毛擦拭了几遍,不好意思地往龙女面前一递:“多谢龙姐姐,只是这龙珠怕是给我的狗嘴玷污了……”
  小龙女双手一推:“啸天见外了,这龙珠若对你病痛有效,你便留在身上吧,只是切记,这珠子除了可以避水外,还可令软物变硬,硬物变软,那日被变化了的盘古斧你也是见识到的,所以,一定要谨慎使用。”
  我再推辞几句,终拗不过对方的盛情,想找点像样的宝贝回赠过去,却发现自己已身无所值。我正懊恼着自己不该意气用事,把手中唯一值钱的照妖镜给回了炉,那边杨二郎竟拍案而起:“这算什么世道,为医就该以除病消灾为第一要职,哪能死守几句《天规》而见死不救的。啸天,你过来,我教你个法子!”
  那杨戬抬手把我招至跟前,在我耳边叮嘱几句。
  我瞬间便理会了个明白,然后会心一笑,连夜返回了兜率宫。
  6、再次踏进兜率宫
  再次踏进兜率宫的门槛,正赶上太上老君余怒未消呢,抬头一眼瞧见我,胡子都翘了起来,手中也多了枚金钢圈,老小子这是要动粗啊!
  据说,很多天庭刺头都吃过这法器的亏,的确不可小觑。我赶紧悄悄把龙珠攥在手里,以备老家伙冒然出击时,及时把金钢圈化成面条。再过片刻,见对方只是一味瞪着我,呼呼喘着粗气,显然是犹豫要不要饶过这条狗命呢。
  想到太上老君还是为我留了些薄面的,心中不禁一热,嘴上也多了些礼数:“老君,如果没有您的仙丹,我这病是好不了的,先前是我无礼,您也别见怪,那镜子我也不用你赔了,我那名声也不需要你在各大媒体给我正式恢复了……”
  我这还没大度完呢,只见对方左手一扬,一道黄光迎面飞来。
  哥们是何等眼疾手快,知道老君方才出手的绝非金钢圈,于是斗胆抬爪子接住,仔细一瞧,原来是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照妖镜,可怜我那精致的小宝贝,生生给煮成了半成品!那边老头子好歹停了激动,破口叫骂着:“你个不知死活的小黄狗,你知道这一炉子仙丹需要多少材质、炼了多长时间吗?你把这块废铜烂铁往里面一丢,你知道毁了我多少年的心血,误了多少神仙的健康!我说,你是怎么来的天庭,你怎么不去地狱啊,你一定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吧!”
  对,那地下室哥们去过!
  我心疼地摸着黄澄澄的铜片,悠悠地威胁道:“老君,别费话了,您到底给不给我仙丹,我得赶紧好起来,家里还有个病号等我照顾呢,其他神仙的健康就是健康,我的健康就不是健康了,你欺负我哮天犬不搞种族歧视是吧?”
  老倔驴却越发的气壮山河:“我太上老君行医几万年,从来都是按《天规》办事,你触犯了《天规》,这仙丹是断然不会给你的,任你后台再硬,总硬不过《天规》吧?”
  冲这恶劣的医患关系,我想也没必要继续端着客气了!
  “老君,您这辈子就没做过什么违规的事吗?您每天满口的仁义道德里,就从没打过逛语吗?”我突然想到杨二郎叮嘱的几句杀手锏,索性合盘托出,“好,就算您搞道德垄断这罪行,是由玉帝摊派,无法追究,那您倒腾这么多年药丸……从没逃过税吗?”
  太上老君闻听此言,顿时哑口无言,果然没了慷慨陈词的气势。
  老头子静默半盏茶的工夫,便匆匆入室取出一粒丹丸,只嗡声嘱了一句:“每天来兜率宫服食一粒,连来六天。我只能消除你体内的剑毒和火毒,你受的玉女结伤,只有王母能解,六天过后,你去求她便是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擦拭起了橱窗上的灰尘。
  直到我躬身拜谢,转身离去,都没听到太上老君的只言片语。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除了按时去兜率宫取药,还答应了二郎真君,辅佐那头晦气毛驴完善一下新制订的天规草稿。
  新天规定下的主题,便是自由。所以,我插手的时候,发现毛驴已经连《天规》的名字都改成了《自由新规》(以下简称《新规》)。《新规》草稿中的内容,也无处不彰显着“推崇自由”的主体色调,扉页的导语就用了一句:亲爱的朋友们,如果我们把一粒种子捂在手里,那是呵护,还是摧残——严厉的清规戒律,只会带来延绵不绝的叛逆!
  通篇条款中,更不是乏“悠闲”、“放纵”、“无所事事”等措辞。再看下去,甚至连正文里的文字笔划和标点符号都是“自由”的——几乎每页内容都错字连篇,句读混乱。
  我一边巴拉着草稿,一边疑问:“果果,这天规的行文中,这么多的悠闲、放纵、无所事事,感觉不妥吧,尤其这个无所事事,好像很少用在好人身上呢?”
  毛驴却端着一副不屑,洋洋洒洒地解释道:“这天地四界,都说我们天庭工作人员不务正业,这不是典型的人身攻击吗?啸天你说,整个天庭就逍遥自在那么点活儿,都手下办了,那帮资深老神仙们干啥?再兢兢业业,小心上头办你个图谋不轨,下凡再修几个轮回去!所以说,天庭的工作,上头说啥,咱零星互动互动就行了。无所事事,正是对神仙这个职业最基本的尊重啊!”
  这都哪儿淘来的歪门邪说啊!把天庭当你家驴棚了是吧,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拉点小磨还不是屎就是尿的——这几个词儿,待议啊!我认真地用红笔在每个“无所事事”上打了红叉。再翻几页,咦?旧天规中的“朝会纪律”咋也没了!过去,天庭中每天早晨是要按例召开朝会的,不但要求各部门负责的神仙必需准时参加,而且还严禁请假——实话实说,当年那座腐朽的天庭里,也就剩这点优良传统了吧。
  “果果啊,这些个传承了亿万年的例会,不能说停就停吧?”我尽量安抚住内心的激愤,和颜悦色地建议。
  驴子却依然不改冷态,声调还因为烦躁不堪而略有上扬:“啸天,你用脚趾头想想,这《新规》草稿是要拿给那帮老神仙过目的,如果不给他们一点儿甜头,人家凭什么支持咱大刀阔斧地搞改革?这老传统怎么了?老传统也得与时俱进吧!我就觉得这条朝会纪律删得好,那站在朝堂上的神仙,哪个不是与天齐寿的老资格,这么多年来,不但要求人家每天按时出勤,还要求人家不准倚老卖老,太吹毛求疵了吧!我真搞不明白了,过去这天庭老是规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到底是一种什么精神,能支撑着他们在索然无味的神际关系下,存活那么多年啊,做神仙就是被判了终生监禁吗……”
  我赶紧抱着书稿,往墙角处挪了挪,那纷飞的驴唾沫都落进了我的眼睛。
  等我就着毛驴的唠叨,忠诚地读完手中的《新规》讨论稿时,说句心里话,我的脑海里只蹦出来一个念头:原来传说中驴子的蠢、笨、二百五,是这么表达啊——这满纸的“狗屁”实在是太臭了,勾点芡简直就是一堆狗屎啊!
  可惜,我并没什么机会再提出任何建议,对方见我扼腕长叹时,就干脆一指头止住了我:“啸天,你就别费心了,里面的条例,都是由二郎真君亲自把过关的,本指望你来挑挑错字,改改病句,但料你这狗爪身手也握不利索笔,你还是搁那儿我自己慢慢理顺吧,听说你身体状况不大好,要不你先去府外的山林中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有事我再喊你!”
  被这文坛恶霸一番口诛笔伐,我不免有点气急败坏。
  但自己身体欠佳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再说杨二郎派我过来,不过就是起个监督帮扶的作用——就目前来说,再和善的建议,搁毛驴眼里也意味着“胡搅蛮缠、滥加干涉、横桃鼻子竖挑眼”,人家是铁了心不会听的。当然,哥们也懒得操这份闲心,那《新规》就算引得满大街口舌翻飞,唾液横流,令所有神仙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又关我一条病狗什么事。
  我拖着一副放荡形骸,慢悠悠地在竹林子里迈着猫步,不时抬头望望那轮明月,心中挂念着该挂念的人,其他的一切,纷纷抛诸了脑后……我这里所说的一切,绝对是一切,甚至都包括悄悄逼近自己的潜在危机!
  我或许是太过放松了,也或许是被病痛折磨了知觉,还或许是对月亮太过投入——在我刚刚步入林中那片茂密的阴影时,我的狗头,便被一只突如其来的麻袋给套了个严实!
  我确信是条麻袋,我的鼻子在漆黑而狭小的空间中通畅地呼吸时,我便猜到了,这是条宽松得不足以致命的麻袋,而且我还由此估计到,攻击我的人,也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但从对方的力度来看,我确定这不是某个无聊的熟人在半夜三更玩的犯罪游戏——我极有可能成为了天庭成立以来,首例被打劫了的神仙,新鲜不?
  好奇之下,我干脆放弃了反抗,竖起耳朵,静心等待着麻袋外的叫板。
  第八章 家变
  八月大,初八
  1、牛郎死了
  牛郎死了!
  在我头上的麻袋被摘下之前,我的四只狗爪子分别被绑成了两对,然后脖子上还被套了一条拴过牛的缰绳,馊味十足。我重见光明时,首先判定,挟持我的竟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果然怎么看都不像恶人——脸是宽厚的国字脸,皮肤是老实巴交的小麦色,神情也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娃,如果手头的木棍换成锄头,压根就是个中年闰土嘛。
  我任由他忙活完一系列不太专业的打劫程序,这才会心地笑笑:“小子,手法很生啊,这活儿,头一次干吧?”
  对方黝黑的脸膛已经紧张成了酱紫色,在皎洁的月光下,幽幽泛着油光。尽管开口前已深吸了几口凉气,但第一声问候,还是略显得口吃:“哮……哮天犬,在下对……对不住了!”
  “不客气。”我笑容不减,就地趴卧了下去,以便让自己受困的爪子更舒服一点,“你很面生啊,应该不是经常出入天宫的神仙吧,哪儿的,刚来的吗?”
  对方话语不多,但表达的意思却异常清晰:“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想跟真君府上的独角开山牛谈谈!但涉及的内容可能会让他心情欠佳,所以我只能拿你当人质了!”
  我顿时感觉有点不爽!
  刚才被毛驴压榨过的情绪,也再次蓬松起来——噢,你要找老牛聊天,聊天的内容会给对方带来不痛快,所以拿我来开涮……你们一个个都拿老子当火锅底料了是吧!我终于气不打一处来,口中暗念个“破”字口诀,爪子上的束缚立刻寸断!我再次矗立在对方面前时,已完全变幻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连映在身上的月光都幽暗了许多。
  摆了半天造型,我这才龇龇獠牙,对着摊作一团的小家伙大声吼道:“谈判就谈判,还想捉什么人质,你小小年纪,哪学得这些卑鄙下流的手段!”
  狗若发了狂,想必也是狰狞的,对方竟一时吓得脸色苍白,只一味摆着双手,嘴里声声唸道:“神君,我没有恶意的,没有恶意的……”
  我干脆后肢一蹬,站直了身体,再前肢叉腰,像个即将变身的狼人:“说!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找老牛谈什么!”
  对方一怔,这才双手抱头,一屁股蹲坐在了原地,哽咽半天,呜呜啦啦地哭诉道:“神君啊,我本是牛郎织女的长子……因为我的原因,我的父亲,刚刚去世了……呜呜…….”
  小子说完,便就地伏下身子,伤心欲绝,痛哭不止。
  啊?牛郎死了!
  在天庭中,但凡有儿有女的,大都被喻为白眼狼养殖专业户。
  王母就算一个,她这几年的工作很乏味,整天挖空心思让违规破戒的女儿们妻离子散或家破人亡。现在,终于轮到她女婿了——从儿子踏入成仙班第一天起,老牛郎几乎每天都会对着小牛同学说一遍“我总有一天会被你活活气死”,结果费了多年周折后,他终于兑现了自己说过不下千万遍的诺言。
  何苦呢。
  小牛谦虚地说,自己的考试成绩“向来”稳定,看名次就能了解到本届成仙班的人数有多少。留级多年的小牛,也感觉自己的老爹应该习以为常了,所以这次才没采取“欺瞒谎报”等保护措施。结果,大意失荆州,牛郎还是受不了积压已久的绝望,昨天,毕业考试成绩下来之后,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了。
  上述噩耗传达完毕,小牛依然没止住哭诉。
  他说,自己一直向往着摊上一个像仲永他爹那样,勇于承担教子责任的家长,不至于每次成绩下来,只能干等着父亲的拳打脚踢和母亲的嚎啕责骂。他还说,自己从不参加补习班,还与老师们的关系也不怎么融洽,这才影响到了学业。但除了成绩差点,小子自谓聪明伶俐,勤劳勇敢,乐于助人,说话天生抑扬顿挫,掷地有声,唱歌很好,还会画画,与太白金星下棋从没输过,太上老君的炉火也能烧得出类拔萃,还会种桃树……
  我想牛郎这是养了个天才啊,这孩子除了学习和打劫不尽人意,其他各方面,还是满有发展前途的嘛,家长至于活活气死吗?我忽然想到绑架事件的恶劣性质,赶紧一收奶奶心,厉声斥道:“你气死你爹,关老牛什么事,你想跟他谈什么?还要捉一人质,你俩有遗产纠纷吗?”
  小牛哀怨地翻了我一眼:“没有……我俩本没有什么过节,但牛伯伯曾与我父亲立过誓约,同生共死,恩怨相依,现在,母亲让我来报丧,牛伯一定会问起父亲的死因,等知道了我是罪魁祸首,还不得立马清理门户吗?我想来想去,也只能先捉个真君府的人质,以备不测了,可惜,失手了……”
  我一时直被雷得哭笑不得,这孩子如果学习优秀,出落成个书呆子也算物有所值,但就这点成绩,也把自己整得如此愚钝不堪……牛郎再不死,怕是丢不起这人了!
  在真君府等老牛的空当,小牛已经干了三大碗棉云桃汁了。
  见小龙女跑前跑后地绞棉云、榨果汁,用心伺候着牛家来宾,二郎轻轻把我唤了出屋外:“啸天,那牛郎也算神仙家眷,本应该脱离生死轮回的,怎么会那么轻意就死掉了,当初去地狱时,你们不是见过《生死薄》吗?里面有神仙家眷的名字吗?”
  我拍着脑袋回忆半天,当时自己只计较孙武的底细去了,甚至连孙武老婆的名字都没注意呢。不过,应该没有吧……我似是而非地咂着嘴巴,忽然想到了毛驴编纂的《新规》:“真君,其实似这等模棱两可的事情,咱完全可以详细地制订在《自由新规》里的,只要各部门照章办事,便绝对出不了纰漏。”
  就是,《自由新规》在那头蠢驴手里,面目迟早会全非,倒不如添几款《生活指南》进去,他日流传开来,当本工具书查查资料也好。
  真君沉吟片刻,果然就地拍板,加!一定要加!不但要把类似于牛郎这等边缘神仙的生活起居制定明白,其他还有天庭郊区的市场管理、银河对岸的违章建筑、神仙们成仙前的家属安置、成仙后的子女上学就业等等诸多历史遗留问题,都要形成条款,落实在书面上,《自由新规》不仅要突出自由,还要突出一个推陈出新!
  毛驴抱着刚刚完稿的《新规》,来找杨戬签字确认时,正遇上对方满腔的壮志凌云……结果,草稿翻了两页,便被扬手撒了一院子!杨二郎对果果及其近半个多月的心血,整体评价,与我基本保持了一致。总之,都是“狗屁啊、狗屎啊”那一套,唯一的区别,我只是想想而已,杨二郎却是直接爆出了粗口。
  这哥儿们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口不择言地指着驴头谩骂了半天。
  都没顾及龙妹妹惊悸不已的眼色。
  2、《自由新规》
  由我亲自执笔的《自由新规》,杨二郎只看了一遍,就满意地签发了。
  《新规》中,除了毛驴起的名字得以保留,其他内容基本被改动得天翻地覆——不但恢复了“朝会纪律”,而且涉及到天庭各个方面的细节,都有详细的指引,二版《新规》最突出的特点,便是不再以惩罚为主,而是以引导为主。我打算让全体神仙首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且非左即右,善恶之间,绝对有一条非常明显的分界线。
  《新规》还特人性化。哪怕针对神仙的违规行为,也会根据违规动机、违规影响、违规程度,而分成不同的处罚措施,除非当事人会给天庭惹来灭顶级别的大祸,其他罪行,一般都不会麻烦到五指山监狱这类的囚禁机构。而动用“金乌”对付罪犯的极刑,从此,更是完全被尘封在了天庭的历史中。
  “学习条文”在《新规》中也比比皆是,第一章就规定了神仙们要好好读书。神仙也是需要读书的,据我了解,天庭的大部分神仙已经很久没有读书了,尤其那群仙女,文学素养很差,她们宁愿拿出一个月的工资买顶帽子,在暗无天日的夏天里招摇过市,也不愿施舍点零花,给天庭书店。结果《新规》一出,却成效斐然,不出三日,连书店里的《甲骨文全集》,都被抢购一空。
  第二章诠释了励志。神仙的一言一行,都应该成为世人的处事准则,而神仙自身如果不求上进,整天悠哉悠哉,无所事事,榜样作用自然无从谈起。《新规》规定,从此,成仙的道路只有一条,行善,只要一心行善,无论你是达官显宦,还是蝼蚁草芥,死后均可申请入列仙班——果然,在人间不吃不喝追求成仙成佛的行为,很快便不再时髦了,除了精神病房的住户隔三差五声明自己梦想成真外,很少听说其他群体有何建树。就连那些得了天师指点的山妖水怪,思想也起了巨大变化,开始深入田间地头,脚踏实地的造福百姓了。
  第三章,便是举世瞩目的时间换算。说句公道的话,与人类相比,神仙的寿限,的确高得离谱,动辄成百上千岁。目前为止,“长生不老”正是人类与天庭之间最大的意识矛盾。遥远的西天佛国咱就不攀了,但这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干着为人民服务的工作,凭什么神仙们就可以生死无忧,人类就得贪生怕死啊。最终我灵机一动,蹦出一点子:天上人间,寿限相同,但时间可换算成“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如此这般,一切矛盾便迎刃而解了。没成想,此计一出却连累了地狱——二郎建议,依次类推,人间一日,地狱一年,让这帮恶魔也尝尝度日如年的感受。
  《新规》自第四章之后,便基本是一些小规矩了,处罚上也只局限于扣发当月奖金、口头警告等小手段。各位若想深究,后续章节中,必然会有违规犯纪者陆续出现,届时,大家可随意参研。
  说来也巧,《自由新规》刚刚颁布的第二天,便派上了用场。
  一群小鬼上访来了!
  天地间总有那么一类群体,对主管部门的骚乱,天生有一种近乎病态的饥渴。比如说那头毛驴,《检讨书》墨迹未干呢,就重操旧戈,四处宣泄着对《新规》的不满,还在天庭地狱中鼓动了一小撮年轻粉丝,上蹿下跳。
  上访小鬼们倒也识趣,静静地团坐在灵霄殿门口,举着一面巨大的条幅,上面密密麻麻,一看就是毛驴的笔迹,内容大致是:地狱工作环境恶劣,多年来没有舞蹈,没有音乐,没有生机……要求提高补贴,提高奖金,提高待遇。
  其中带头的是一只夜叉。见那厮浓眉紧锁,獐头鼠目,想必胸怀也可与阴沟相齐并论,还是那种不足以翻船的小阴沟。夜叉见围观的神仙越来越多,这才选个高耸的平台爬了上去,先一番自我介绍:“小的是地狱第三重门的绿广夜叉,此次利用休假期间,带弟兄们来天庭,可不是为了观光的。我们熟读了《自由新规》后,发现天地各界都获得了自由的权利,而单单我们地狱却被控制得越来越严,我们整天不见天日,为了维护天地间的平衡,日夜操劳,不奖励也就罢了,凭什么要把我们的日薪改成年薪!什么人间一日地狱一年,我们委屈,我们不服,我们要讨个说法!”
  我是在去兜率宫服完药回来的路上,加入围观人群的,身边正挨着刚从地狱返回天庭的牛魔王。看老牛那满脸焦虑的神态,必是担心自己的手下会惹起什么祸端。
  “牛兄,”我不得不及时提醒哥儿们几句,“那群小鬼是你的管辖吧?”
  老牛头都没扭,只喘着粗气回答:“是啊,正是我手下的一群小鬼,没想到竟如此有能耐,跑天庭惹乱子来了!哎?兄弟,南天门进出盘查的那么严,怎什么会允许地狱人员私自入宫啊?你在《新规》中不是明令禁止的吗?”
  我料想,那守门的两头笨熊绝没有私通地狱的胆气,驴子虽为幕后指使,也不可能一次性帮这么多鬼魅混进天宫……等我一眼瞅到老牛的牛皮披风,这才发现了端倪:“牛兄,你来天庭,是驾着这牛皮披风的吧,配给你的筋斗云座驾,干啥了?”
  老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要赶回来去探望牛郎织女吗,总不能空着手吧,这才从地狱带了点土特产,用筋斗云提前运了回来……”
  “那筋斗云上,有你亲自签署的免检标签吧?”
  老牛毕竟位列天宫十二属相之一,再愚笨也是有底限的。不等我说完,已恍然大悟,一声低喝:“原来这群小子是搭了我的顺风车啊!可恶!”
  老牛气极之下,手中的铁扇开始攥得吱吱作响,但众目睽睽之下,总不好直接实施家法,直急得就地转起了圈子。我本想宽慰几句,就是,上访又算得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追求公平应该是自由的基本定义吧……但在当时,这点显然并不重要,任何公益行为,若有不轨的幕后推手,性质就完全变了——我瞅见人群中有头猥琐的毛驴,正在肆无忌惮地笑!
  我与老牛中间,呼呼挤进一汉子,正是牛郎的不肖之子。牛少爷初见老牛,神色异常紧张,只轻轻呶喏出一句:“牛伯伯……”便双目含泪,难以启齿了。
  老牛见到了故友之子,赶紧止住暴躁,将对方一把揽入怀中:“牛儿,都这么高了,父母还好吗?听说你来真君府给我下请柬,快说说,家里出什么喜事了……”
  小子闻听,哭得更凶了。
  出于感动还是害怕,只要他不吓得尿裤子,我是不会多嘴的。
  3、小牛
  小牛察言观色上,还是很有天分的。
  “牛伯伯,在台上张牙舞爪的夜叉,是您的手下吧,那小子是给您找麻烦来了!”没交流几句,小牛一眼便猜透了牛伯伯的心事。见对方沉痛地点了点牛头,小伙子却轻蔑地一笑,“牛伯,那些个小鬼,哪用您费心,让侄儿打发了吧,您把牛皮披风借用一下。”
  “牛公子,天庭圣地,不可妄为!”我是真怕这家伙年轻气盛,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新规》正推得兴起,处罚上,肯定是要打只出头鸟的。
  老牛也懂得严打时期的残酷,递出去的披风又想往回收:“贤侄啊,还是算了吧,任由他们折腾去,顶多罚我几个月俸禄……”
  那小子却不管不顾,一把将披风拽了过去,披在身上,做个鬼脸,迅速窜到绿广夜叉的身边,热情地打着招呼:“哎呀兄弟,多年没见了,来天庭也不找我,想死哥了,一直想去地狱看你呢!怎么,发达了,把哥儿们给忘了?走走走,回家叙叙旧去,唉,你爹腿不瘸了吧?你老婆不跟你离了吧?你家房子还漏水吗……”
  问候到最后,牛小子已罩着披风,把受宠若惊的小夜叉夹到了墙角。
  待确认现场没人注意时,小伙子才悄悄来到我们身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囊袋。老牛说,那原是织女为牛郎绣得定情荷包,能装得下半边天的云彩呢……现在,估计里面装了一只现出原形的夜叉吧。
  牛小子嘿嘿坏笑着:“牛伯,这夜叉原来是条蜥蜴呢,还以为多大的孽障呢。”
  见事态解决得无声无息,老牛直拍打着大侄子的肩膀,咧着嘴傻笑:“你们以为地狱里都些什么东西,全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什么壁虎、蝎子、蚯蚓、土鳖,应有尽有啊!”
  小牛再重返现场,依次把台下的小鬼朋友们逐个请进了皮囊,周围除了那头敢怒不敢言的毛驴,所有观众无不交口称赞着牛少爷的热情好客,纷纷离去了。
  待众仙散尽,我慢慢来到气喘吁吁的驴子身旁:“果先生,我虽然对你的某方面的工作,心存异议,但总体感觉你还算条另类的汉子。但你今天导的这一幕,是不是有点过于猥琐了——老毛驴,你没被狗咬过是不?”
  见我的语气越发恶劣,驴子并没表现出多少斗志,只是丢下一句“一切为了自由”,扭头便走了。我呸!不做牲口才几年啊,整天被人骑在胯下呼来喝去的,“自由”这种奢侈的生活方式,你也消费得起。
  呸!
  “上访事件”还是传到了杨戬耳朵里,他二话没说,就把负责执法的黑虎和猴子喊来,要求严格查明老牛应当承担的罪责,并按程序办理。
  这是“南天门法庭”自杨戬上台以来,头一次开张。
  也是该法庭自设立以来,第二次开张——第一次听说是为了审判月老预言失败的罪行,他预言王母一定会生个儿子,结果人家连年生了一大堆千金。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就是,预言这东西,怎么说呢,蒙对了就是预言,蒙不对就是诅咒啊。王母还预言过牛郎织女会生出怪胎、董永与七仙女会终生不育呢,后来,牛郎织女并不曾生出怪胎,但董永与七仙女也的确无后啊……然而,法庭的声誉,还是因这场悬而未解的官司,而一落千丈。
  所以,这次妥善处置“上访事件”,正是南天门法庭扬眉吐气的最好时机。
  旁听席上,早已人头攒动,但我相信,他们绝不是来关心什么“司法公正”的,他们应该是来看热闹的——天庭中,至少有一半神仙,不懂得什么叫“司法”。另外一半,不懂得什么叫“公正”。
  我和小牛,坚定地陪着老牛,站在被告席上,活像个小型作案团伙。负责主审的黑虎,面无表情,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倒是负责陪审的六耳弥猴不忘旧情,时不时地朝我们抛个鬼脸,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一本正经,当然,那副尖嘴猴腮再怎么严肃,也只像个扁倒的葫芦,减不了多少滑稽。
  敲锤开庭。
  因为人手不济,接下来的什么公诉人、陪审团、律师、现场保安……基本由猴子一人兼职了。关键这位白字先生在宣读案件材料时,就时不时惹起满堂的哄笑,等再摘述我的《新规》条款,更是颠三倒四、词不达意!
  这家伙不会是毛驴的帮凶吧!听着自己的满腹经纶,被这猴嘴渲染得支离破碎,我哪还忍得了片刻,跨过护栏就直奔了过去,一爪子抢过文稿,扭头转向黑虎:“判官先生,你们司法部门,扫盲形势很严峻啊,能不能换个念稿子不用打字幕的?”
  那黑老虎竟一翻眼皮,手起锤落:“哮天犬,你被当堂征用了,从现在起,你被借调到本庭,担任公诉人一职!”
  我承认,这屋子里判官权力最大,但总不能指鹿为马吧。我赤裸裸地回了老虎一个白眼:“对不起,黑虎判官,我今天的角色是辩护律师,这年头虽然人心不古,但真君府里也并非都是忘恩负义、利令智昏之辈,老牛虽然被调到了暗无天日的地狱,但在我哮天犬心中,他永远是我的牛大哥,对我来说,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酷吏,重要得多了!”
  黑虎却竟自拍打着案头,吃吃作笑:“啸天,你完全可以兼顾嘛,《新规》中也没有规定,公诉人不可以做辩护律师的,但却在第五章三十八条中明确规定,法庭之上,务必以判官的法令为最高指示,不得违背。啸天,你要……违规吗?”
  我心里暗骂一声“去他妈的《自由新规》三十八条”,但扫了一眼拥挤的旁听席,还是压抑住满腔的愤懑,就着手中的文稿,慵散地念到了末尾。其实公诉书从头到尾也没给老牛罗列出多少罪名,几个现场证人的证词也都模棱两可,达不到陷害忠良的效果。结果,最终能套上《新规》条文的,顶多算个管教不严。
  这点小罪,老牛领个“扣发当月奖金”的处罚,已经很给天规面子了——我会心地笑笑,就那俩酒钱,实在不值得申请辩护。当黑虎煞有介事地读完宣判结果时,我正要上前搀扶老牛回家喝两口压压惊,却忽听台下传来一声驴叫:“老牛,这个月,地狱里有奖金吗?”
  黄牛倒也实在:“没……没有!”
  黑虎显然对扰乱自己职场的行为极为不满,粗声粗气地吼道:“这月没有,下月还没有吗!哪个月有哪个月扣!”
  毛驴却笑嘻嘻地离席而起,边说边跳上了公诉台:“《新规》规定,扣发当月奖金,当月就是当月,哪能随便改动,所以如果牛魔王当月不发奖金,这种处罚岂不形同虚设吗?”
  我知道这小子最近的兴趣,完全落在了挑《新规》的毛病上,今天可算找到了个小针眼,而且,还站在这么一个可以把针眼无限放大的平台上!
  我的软肋,隐隐一痛。
  “《新规》的漏洞只是其一。其二,今天的裁决也有问题,公诉人只知道追究小鬼聚众的监管责任,那小鬼是如何进入的天庭,难道不比一次非法聚会更加可怕吗?今天的事件,如果不能搞个水落石出,作出严厉的判罚,大家想想,天庭生活逍遥自在,如果不加节制,那地狱的邪魔鬼魅,个个慕名而来,天庭将会是一派什么样的景观?”
  天庭以后会成什么样的景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出面反驳,整个法庭必将成为这头犟驴的演播大厅了。
  4、在天庭公堂上
  在天庭公堂上说事,自然离不开天庭规章。
  我缓缓站上辩护台:“刚才果先生指出的《自由新规》不足之处,我作为责任编纂,一定会详加斟酌。至于小鬼们的升天渠道,牛魔王早已坦白,涉案工具筋斗云也已上交,老牛同志还提出回老家反省半个月的自我处罚申请,而且二郎真君也针对公务筋斗云私用一事,作了系列指示,不日就会出台相关措施。如此这般,果先生还满意吗?”
  哥们出手,灭害效果,一目了然,毛驴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两只耳朵,瞬间垂到了腮际。然而,我却意犹未尽,匡正完了睽违,再激扬激扬郁滞呗:“黑虎判官,如果我没记错,《新规》第六章四十八条规定,凡未经传唤,私入公堂者,是杖责八百还是掌嘴二千来,啸天真是记不牢了……”
  黑虎一听,顿时眼冒精光,一定没想到这么温情的一部天规中,竟还有如此善解人意的刑文!用手指蘸着唾沫扒拉片刻,便敲着锤子狂喜:“掌嘴二千!是掌嘴二千!六耳弥猴,立既给这头驴子落实……”但等看清那薄弱的猴爪时,黑虎却又连连摆手。再仔细搜寻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牛少爷粗壮的臂膀上,然后贪婪地断然一指,“小子,你来!”
  为了保证行刑者的体力,行刑期定为三天三夜。但小牛那耳光却抽得相当有激情,每天几百个下来,都到不了天黑。
  小牛忙着与毛驴亲密接触的时日,我也利用服药空闲,向老牛透露了牛郎的死讯。只是涉及到死因时,我却闭口不提。果然主奴情深,牛魔王放声痛苦过后,便老泪纵横地回忆起多年以前,自己与主人一起在人间时的亲昵种种……
  我是条见不得男人哭的狗,忽然想到了太上老君的救命仙丹,便赶紧拍了拍对方抽搐的牛背:“牛兄,一会儿我要去太上老君那儿服药,兜率宫可不缺起死回生的灵丹,反正小牛还需滞留几日,你何不去求求那老仙,说不定讨得一粒,救活了牛郎,岂不成了喜事!”
  老牛大喜,赶紧止住悲伤,双背一展,那披风便如一对张开的蝠翼,载着我俩,疾速飞向了兜率宫。
  太上老君把我需要服用的最后一粒丹丸,用温水化开,递到我跟前,顺便目无表情地告诉老牛,救命仙丹自然不缺,但需要置换——什么?得花钱啊?这是“兜率”宫,还是“兜售”宫啊,直接改成“老君药铺”得了!
  老牛却二话没说,张口吐出嘴里的芭蕉扇。
  我一口吞下药水,在忿忿不平地递还杯子时,也同时递出了那粒珍藏的碧水珠……
  太上老君扫了一眼我俩手中的宝物,看样子都懒得嗤笑:“像这等档次的货色,至少需要一百来件……当然,我这儿正缺一个烧火童,你们若有心,可以留下一位,做一千年的勤杂工,这也不违背《新规》中一命换一命的条文。”
  老牛正要报名,我赶紧拉住他的手,一边往外拖一边回头朝老药贩子解释:“老君,这人员调动总要与真君府请示的,此事再议啊,再议。”
  一路上,我是费尽了口舌,给老牛灌输着事业的重要性、生老病死的自然性……可惜这牛脑子已然钻进了牛角尖,就一味想着找真君递辞职报告,给他主子续命:“莫说卖身一千年,就是一万年,我也要救活我的主人!”
  老牛收起披风的那一刻,好像已经下了莫大的决心,口气坚固得像真君府门前那座巍峨的岩山。而且在等待杨二郎回府的两天里,这句话老牛每天都会说几遍,遇到人便说。
  直到其中的某一遍,传进了行刑完毕的小牛耳朵里。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点桂花酒。
  一是祝贺我的病痛完全消失——王母也传过话来,答应择日为我解除周身的玉女结伤,彻底恢复我的男人体魄。二是杨戬尊重了老牛的选择,还特意把外地的兄弟们全招了回来,给老壮士饯行。
  二郎正讲到:“……我真君府的男人,到哪儿都是条好汉,锅炉工怎么了,牛大哥为了报答主人的恩情,甘愿深入底层,受千年劳役,这是何等大德啊……”
  我也正眼含热泪听得聚精会神,却忽然感觉被人拽了拽尾巴!
  回头一瞧,正是牛少。
  对方轻轻朝我勾了勾手指,便独出了大门。我四下瞅瞅众兄弟们正一心一意与主人搞着温情互动呢,完全没人注意我这条狗,这才悄悄溜出了人群,找到了门外的小牛。
  小牛一定揣了满怀的心事,呶喏半天,才把意思表达了个大概。原来,这小子听说了太上老君的要求,便一心想去参加兜率宫的招聘,可惜,老头子招工有条红线,必须是家畜,按人家的话说,牲口本分,做了一辈子牛马,任劳任怨。得道升天的人类,却大都矫情,干点活挑肥捡瘦的,还得预防坚守自盗……总之,小牛是人类,还是娇生惯养的神二代,绝对不达标的,长得再憨厚也不行。
  “啸天神君……”牛小子开始渐入正题,“我听说你跟六耳神君私交甚好,可否借他的救命毫毛一用,将我变幻成一头家畜啊,这样,我便可以去应聘兜率宫的锅炉工了,被我气死的老爹,也可以死而复生了。”
  我虽喝了点酒,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小子,你知道那份工作的合同期限吗?一千年啊!莫说你现在还是成仙班的在校学生,就算你毕业成仙了,一颗凉心也只能维持你一百年的生命,寿限一到,凉心融化,你在那种低劣的工作岗位上,根本换不到可以继续维持你生命的冰心,更不要说颐养千年的晶心了,你是打算百年之后就要魂飞魄散吗?”
  “长命百岁”对神仙来说,基本算是“夭折”。
  我想自己分析得已经够透彻了,可惜,这天上人间,姓牛的可能大都一个脾气,认准的事,打死不回头!我正勉为其难,那六耳弥猴却踏着醉步晃了过来,不会是天意吧!我略一调整思路,主动迎了上去:“兄弟,最近身处事业上升期,感觉不错吧?”
  “说……说笑了。”猴子一把揽住我的狗脖子,顺着墙根坐了下来,嘴里吐着酒气,把小牛递过来的餐巾纸一巴掌拨开,“这……这天庭的官不好当啊,尤其二把手,虽说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看似风光,但憋屈啊,活儿……全哥儿们的,功劳……全人家的,你看那黑老虎,在真君面前那红的啊,都茄子了……”
  我一瞅身边火急火燎的小牛牛,赶紧干咳一声:“那啥,兄弟啊,你那条救命毫毛,当初在我手里,我托松毛鼠还你,你收到了吧?”
  猴子面色潮红,一只手真接伸入怀里,掏出一锦盒,另一只手却拍打着我的狗头,手劲很大:“我们是兄弟,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什么猴毛狗毛的,喜欢,尽管拿去,送给你了!”
  笨嘴笨舌的小牛见状,竟感动到痛哭流涕,口中一个劲地念叨着:“这下好了,父亲有救了,我终于可以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了——我从小离开母亲,是他老人家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喂大……”
  我望着头顶的月亮,想到了远方的玉兔,也忍不住悲切起来。那醉了酒的猴子却只顾隔岸观火,还偶尔指点着牛牛的语病:“什么?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的?啧啧!这孩子的生活标准,是够低的……
  我因此而记恨着猴子的幸灾乐祸。第二天他醒酒后问我要还看家法宝时,我拒绝了。他再坚持时,我便把盒子还了他。
  里面,放了根狗毛。
  5、我借口
  我借口约了王母,没有陪小牛去参加应聘。
  我害怕看到小子变成畜牲那一幕时,我会泣不成声,即便流不出眼泪,也总会引起太上老君的怀疑。
  三天后我才从老牛的哭诉中了解到,牛郎复活了。他还说到,小牛提前结束了学业,化身一头青牛,报考了兜率宫的神务员。而牛郎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只道是儿子出息了,还逢人就夸呢。
  老牛递到二郎手里的辞职报告也取了回来。回地狱复职的前一天,还回请了大家一顿,算是给前几天伤心欲绝的弟兄们压了压惊。
  压惊宴我和黑猫都没参加——王母为我解除十八道一级玉女结伤,需要凤凰山的十八条彩色凤凰的尾羽,黑猫正在帮我通宵达旦地打扫凤巢呢。
  半夜时分,羽毛基本凑齐,我正要约黑猫吃个宵夜啥的,却瞅见这厮正望着满天的星星出神。他还抬手指着最北面的一颗明星,悠悠地说道:“啸天,你看那颗北极星,多美啊,如果我能化身一颗星星,此生便了无遗憾了。”
  我因为对月亮的偏爱,所以对星星并不怎么关注,但北极星毕竟是群星中的极品,牌子硬,还亮得鹤立鸡群,所以我禁不住由衷赞美几句。黑猫对自己的梦想,越发的爱不释手:“啸天,一个神仙如何才能变成一颗星星啊?”
  我知道,所有关于神仙逝后会化作星星的传说,都是骗人的。神仙等心脏过了保持期后,会跟人类一样重新投胎,进入下一道轮回,只是轮回半径比人类大点而已。我刚想点拨一下黑猫,但又实在不忍心忤逆对方刚毅而憧憬的目光,只好轻叹一声,随声附和道:“十三,我只听说如果神仙终生不违天规,就算寿终正寝时换不到不老之心,也可修成星宿,在天空中永恒闪烁……”
  编到最后,我感觉自己都有点结巴了。
  没想到如此笨拙的谎言,竟惹得黑猫豪情万丈起来:“好的,兄弟我就跟天规耗上了,从此以后,我一定循规蹈矩,遵纪守法,严格规范自己的日常行为!啸天,你多给我整几本《新规》,我床头饭桌都备着,有时间就翻翻……对了,关于自由的那部分就不需要了,我只需要那些让我不自由的章节。”
  我豪迈地点点狗头:“好,兄弟成全你!”
  心中却感慨,耗吧耗吧,跟天规耗一辈子,即便死后未尝所愿,也能在天庭祠堂里混座贞节牌坊吧。我又想到,撕下的另一半《新规》也别浪费了,回头就给驴子那群同样与天规耗着的自由卫士们送去。
  忽然感觉,那竟是另一种境界!
  驴子肿胀的腮帮子还没消利索呢,又站在街头上宣扬所谓的自由至上了。
  我此时已完全恢复了人形,除了要按时舔一口脖子上的月形药饼外,与中毒前毫无异相——那月饼本是金蟾送我败火的,王母竟物尽其能,将十八条凤尾精华融了进去,制成了疗治玉女结伤的良药。
  驴子回头瞧见我,并没吃惊,也没认错人,只淡淡地问了句:“啸天,《新规》中第六章二十二条,明确赋予了神仙具有自由演讲的权利,你可不能再找我麻烦!”
  我望了望围着毛驴的一小撮信徒:“果果,聊天无罪,但传播邪教学说,可是动摇天庭根基的大罪,是要判终生监禁的……”
  驴子望着弟子们眼中渐露的惧色,终于急了:“什么邪教学说,自由怎么就成了邪教学说了,我们哪个神仙内心不渴望自由,推崇自由,连天规不都定名为《自由新规》了吗?我感觉对自由的宣扬,无论什么程度都不为过!”
  我冷笑一声,将手中一摞半拉子《天规》往对方怀里一摔:“是吗?自由当然无罪,但你的自由如果突破了《天规》的限制,你会受罪!”我说完,抬手轻轻拍了拍估计还麻木着的驴腮,以示友好,“果果,未来几日,我受真君指派,要去趟月宫探望莲姑娘,你倒是可以自由一段时间,我建议你的行为不要过于激进,也别对我编的《新规》苦大仇深,我毕竟为你保留了《自由新规》的题目不是?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已向二郎真君保举了你,来接替《新规》的后续完善工作,兄弟,天庭未来的秩序就交给你了,拜托了!”
  宠辱之间的瞬间转换,竟让对方那双驴耳朵,大幅度起落了几十个回合,活像只要起飞的瓢虫。从流浪街头的愤青,到执掌法典的神吏,跨度也着实超出了一头驴子的心理承受能力,这家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让自己的谦让,变得不那么言不由衷:“神君,我驴果果何德何能,怎能窃取您的成绩……不过,如果您真信得过我,我一定肝脑涂地、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我并没等他说完“死而后已”,便将天规编纂室的钥匙扬手丢了过去。
  我最终只凝重地丢下一句:“果果,任何一部为公众服务的法令,都不能极端自由化的。记住,天庭中的每一条天规,目的都是为了让神仙们的生活,更有秩序。兄弟,有条不紊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匆匆赶往了月宫。
  那儿,有比《天规》更让我牵肠挂肚的东西。
  我是受命来月宫看望莲姑娘的。
  所以我一跨入月宫大门,首先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小丫头。但从第二眼起,我的视线,便再没离开过玉兔那张清秀的脸。
  金蟾在旁边一个劲报喜:“近来,玉儿失忆的情况,有了很大好转,对我和小莲子也越来越熟悉了,还能开口说话,睡觉时间也不那么长了,她说不定能认出你呢,要不,你上前叫她一声,看她有什么反应,吴刚那天来,她就没怎么陌生……”
  我心中的磐心可能因屡屡受挫,定力骤减,随着与兔子的距离越来越近,心口处竟怦怦跳得厉害,这对清心寡欲的神仙来说,绝不可思议。当然,再意乱情迷,我也知道生命的价值,步入一级玉女结的有效攻击距离前,我还是毅然止住了脚步——王母曾反复告诫过,如果自己再受一次玉女结伤,便说明我贼心不死、屡教不改,是个彻头彻尾的登徒分子,断然不会有康复的可能了。
  我就这样不远不近,静静地注视着玉兔。
  我看着她轻轻地旋转、微笑、叹息、凝望、若有所思……直到慢慢朝我走来!我的心脏牵连了我的伤口,我赶紧把药饼塞进嘴里,像只肚子一鼓一鼓打呵欠的蛤蟆。我慢慢后退着,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但当玉兔对我说出第一句话时,我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任由危险,步步逼近。
  “你……是新来的吗?我不认识你。”
  我把药饼一口吐掉,全不在乎胸腔内翻江倒海的痛:“嘿嘿,正好,我也不认识你……缘份呐!要不,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忽然想起与玉兔初次相见的场景,赶紧模拟,“我乃二郎真君府内的待从……噢,总管,哮——天——犬……噢,其实我原名是叫啸——天的……噢,不是气管不好的那个哮……噢,是气管很好的那个啸……”
  兔子却丝毫不解风情,只疑惑地转向金蟾,笑着问道:“婆婆,这条狗疯了吗?”
  我狠狠地咬着牙齿,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绝望和悲恸。
  我依然眉头攒聚,几近崩溃。
  我的确要疯了。
  6、玉兔
  玉兔虽失忆严重,好在玉女结已收发自如。
  每次“邂逅”时,她都会把我当作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有几次,我甚至可以像个正常的熟人那样,在很近的距离为她吹掉落在眉梢的冰晶粒子——我每天都会在她身边晃来晃去,过家家一样,在她转身即忘的瞬间,频频与她擦肩而过。
  我享受了三天三夜自导自演的温馨画面,便起了变化。
  这天,金蟾与小莲早因为受不了我俩这种无聊的低级游戏,早退避三舍了。我刚在院子里与玉兔相互道着第一百零一次“你好”,吴刚却一步闯了进来,好像捡到了元宝似的,嘴角都咧到耳朵后了:“桂树!桂树不长了!那冰窖洞口的桂树,今天一点没长呢!”
  我心烦意乱地赶紧拿指头止住他:“嘘,小心别惊扰了玉姑娘……”
  吴刚这才照顾到现场的气氛,及时闭严了嘴巴,但内心的狂喜,显然一时半会难以按捺,直激动得摇头晃脑,像条望着油条的饿狗。心说别再憋出个好歹来,我还是体谅地小声问道:“那桂枝不长了?缺水了吧,再说大冬天的,不长也正常啊!”
  吴刚一个长舌伸过来,尽量压低声音,其实大得很:“不正常!绝对不正常!我在此砍了几百年的桂树,对这东西太了解了,当年玉帝给我的指标,是绝不允许桂树长到冰窖洞顶,我几乎每天早晨都把它砍到根部,结果,不出半个时辰,它就能疯长到洞顶,而且天天如此,断水断肥、脚踩脚碾,全然不起作用!”
  “咦?那你每天砍下的树枝,哪儿去了?”
  “桂花啊,那些树枝落地便成了桂花,然后被嫦娥用来酿酒……咱先说正事!你们一定要去看看,现在,那桂树却一动不动了,啸天,你说奇怪不,嘿嘿,如此说来,我再也不用受那砍树的刑罚了,再也不用了!”
  说到动情处,那吴刚眼睛里都含了泪花,可见这几百年的心灵创伤,着实不浅啊。
  面对如此热情的邀请,不去现场观摩一下,毕竟不太礼貌。再说玉兔在院子里兜了十几天,也需要出去散散心呢,等我小声过去商量着,想不想出门转转?小妮子竟满口答应。我深深沉浸在被信任的喜悦中,跨过门口的台阶时竟计算失误,一个趔趄差点趴下,但听见身后“咯咯”的笑声,我干脆放弃了挣扎,大大方方地上演了一幕“狗啃屎”。
  我喜欢看玉兔高兴得前仰后合。
  我们到达冰窖洞口时,正看见金蟾站在桂树前发呆。
  从冰窖窜出来的小莲,却捧着什么物件,高兴地直嚷嚷:“婆婆,这洞里还有石灯呢,多漂亮的莲花石灯啊!”
  我仔细辨认,果然是当初贮藏在洞内的宝莲灯,如今被莲丫头寻到,想必是天意。我赶紧将小家伙招至跟前,告诉她这是妈妈留下的东西,务必好生保存……小莲一听,竟口中喊着妈妈,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金蟾回过神来,也过来帮我劝说,小妮子却越发来了劲头,不但音阶提了几个八度,泪水也流成了小河,滴在怀中的石灯上,簌簌作响。
  再过片刻,被吴刚拨弄的那棵桂树,竟突然蜿蜒不止,最长的那枝触角,一直伸到了小莲怀中的宝莲灯中。小丫头早已止了哭泣,众人也无不惊得目瞪口呆,我刚要起身把小莲护在腋下,那蔓长的树条却自根部一截两断,断掉的部分活像条脱落的壁虎尾巴,在小莲贮在石灯的泪水中蜷曲片刻,便“腾”的一声,化作了一簇蓝色的火苗。
  火苗活泼地攒动着,煞是喜人。
  我忽然记起了圣母临终前的遗言,这灯火一定会在三十天后复燃的……而且灯火里还有什么蹊跷,等着儿女们参透呢。我仔细瞧了瞧那火苗,与最先燃起时,并没什么差异,只是当初的火苗是从石灯内部喷出的,而这一簇,却是游离在莲丫头的那一汪泪水之上。
  因为我凑得太近,莲丫头开始用手护住灯火,满脸狐疑地望着我,标准一副防火防盗防黄狗的小嘴脸啊!等我想再转过去继续端详,却被对方彻底地用身子遮住:“哮天犬,你要干嘛,这小灯可是我先捡到的,就算以前是你的东西,你也是当破烂扔掉的,想要,没门!我知道你打的什么歪主意,是不是想抢回去讨好玉兔姐姐啊!”
  耶?这不提醒,我倒还没考虑那么周全呢!
  我假装把脸一黑,屈张着两只大手,在小丫头的头顶上舞动着,嘴里发出如临大敌般的呜呜声……结果,这成了我今生最后悔的一次嬉皮笑脸——只听“扑”的一声,那火苗竟脱离了石灯,如一团霹雳,重重地撞在了我的胸口!
  在我身躯飞落十几米外后,那火球立马便展开了第二次攻击——第一次命大,亏了胸口挂了护心的药饼,如今药饼已被撞得粉碎,再来一次的话,我想自己也比那药饼囫囵不了多少。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金蟾大喝一声:“小莲,收心!”
  那硕大的火球才瞬间止住,“嗖”地一声返回了石灯,立马恢复了先前蓝幽幽的柔顺!我心中不禁暗暗叫娘,汗如雨下。
  我那救命婆婆毕竟见多识广,一瘸一拐地来到小莲身边:“莲啊,从此,这盏宝莲灯,便是你娘留给你的圣物,但它没有识别善恶的能力,它只知道去保护你,无论你受到任何攻击,哪怕是善意的,它都会迅速作出反应,除非你在第一时间用意念去制止它,这几日我教你的收心术,便是为此准备的,你虽是仙家后裔,但没有入例仙班,身上也没有玉女结,如今,这宝莲灯却是强玉女结千百倍。但你一定要记住,它可以保护你,但也会伤及无辜,所以,你一定要有对好人坏人及时的判断能力,像刚才你的啸天哥哥,因为开个小玩笑,就差点一命呜呼。”
  小妮子终于意识到,刚才放出的火球,可不像平常踢个毽子那么简单,赶紧恬着小脸向我道歉:“啸天哥,刚才让你受伤了吗,都是小莲不好,你可不要生气啊,要不,这灯借你和玉姐姐玩一会儿?”
  我望了望那簇诡异的小火苗,赶紧摆着手,婉言谢绝。
  火,果然不是用来玩的。
  等我弯腰划拉着散落一地的药饼渣子,金蟾过来拍拍我肩膀:“啸天,你受了一次灯火攻击,也算因祸得福,不必天天啃药饼了,你的玉女结伤已完全康复。”还没等我喜出望外呢,对方就追加了一句“但是”——但是,这灯火本是月光所生,每当出现月食的情况,我还是会发一次病的,所以月食那天,我一定要拼命追着月亮光明的那一面跑,否则,月光被遮住的时刻,我必会生不如死,痛苦难当!
  现在明白,“天狗吃月亮”这类污蔑了我几千年清誉的荒诞传说,有多该死了——若不是怕越描越黑,我早盘踞在天庭各大媒体头条上,天天喊冤了。
  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吴刚在冰窖洞口的新发现,引起了我更大的兴趣。
  第九章 守规
  九月小,二十二
  1、吴刚发现
  吴刚发现了几行在冰壁上印出的小字。
  冰文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一份人个生平简介,李冰的。
  就是杨二郎他爹那个李冰——我李冰,本是灌江口中一凡夫,因欲望疯长,逆天行事,应遭天谴,天庭却念我治水之薄功,免极刑。惭愧之余,化身为桂,受几十年刀斧砍伐,今孽欲尽消之际,愿化身为萤火,自此与孤灯长伴。吾深知,天地之间,欲升则孽起,欲灭则孽消,且善进为良,孽进为障,凡吾后辈,切记切记。
  文字两边,还有一副对联:火困灯台则至光明,火纵原野则至涂炭。
  没有横批。
  以上这份文笔,虽不晦涩,但我后来能倒背如流,却完全倚仗了自己的玉兔妹妹。当时,这冰壁上的文字,消弥得极为迅速,我马里马虎地读到一半,眼前就基本一片冰清了。好在失忆的玉兔竟有着惊人的速记能力——我急得抓耳挠腮时,一低头,发现兔子正捏着一段桂枝在地上划拉呢。
  我确信,兔子默写的文字,标点都没错一个!
  我最终将李冰的遗言,用桂枝沾了红艳的桂花汁,一字不落地记录在莲丫头的袖口上,并百般叮嘱她,长大后一定要用心参悟,这毕竟是老父亲的毕生心血……但小妮子对“父亲”的概念却淡如浮云,连其与亲娘的关系,都理会不清。
  我正打算再重申几遍,却被金蟾一把拉住:“啸天,小莲就交给我吧,刚才收到天庭的流云行书,二郎有要事相商,要求十二生肖立刻返回天庭,你还是带玉姑娘赶去吧。”
  这是二郎真君代理玉帝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组织大型会议,自然缺席不得。再说月宫这边环境纯净,小莲又有了石灯的庇护,应该万无一失,我的探视任务也算圆满。而我与玉兔身居十二生肖要职,若继续如此放荡,也实在对不起那每月的三朵棉云和半斤蟠桃果汁——流云行书上说,这是财神部门刚刚给“神务员”们拟定的月薪。
  我朝金蟾点点头,再转身对着吴刚说完几句拜托,便诚心怂恿着玉兔:“想不想去天庭开开眼界啊?”
  小妮子自然欣喜,“动如脱兔”也果然不是吹的,若非狗的身手同样有几分敏捷,都差点没追上被兔子瞬间发动的筋斗云。
  这次会议的范围很广。
  名单上除了我们十二生肖,外加雷公、电母、小龙女,还列席了在海上闹过事儿的哪吒和八仙,所以我预测到,会议主题必定与“海”有关。
  咸鱼翻身的毛驴负责点名,虽然哪吒请假,八仙也只来了铁拐李和何仙姑,但会议还是照常举行。这次我猜得有点偏颇,会议的主题,是与“河”有关。天庭的银河,俗称天河,多年前就已经断流了——由此推断,关于“天河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划出来阻止牛郎追老婆”的传说,缺乏考证。天河是天庭中唯一的一条景观河,虽说天庭没风,就算干涸见底,也断然不会引发沙尘暴之类的极端天气,但“天河”变成“流沙河”后,在观瞻上还是有很大落差的。
  这次河道治理,其实另有噱头。
  雷公的一位远房表弟,就那个叫雷神的,要来探亲。
  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串门。这位雷神早在多年前就外出拜师,学成后就留在了那方遥远的净土发展,叫什么天国。传说那也是一个神界国度,但比天庭“神”多了,至少,那儿漫天飞舞的天使,就比我们的大蛾子年轻漂亮,而且每个神仙的名字也起得浪漫而大气,什么太阳神阿波罗、美神维纳斯、智慧女神雅典娜……你再瞅瞅我们,什么铁拐啊、仙姑啊、牛头马面、鸡狗猫鸭啊。
  估计杨二郎望着一屋子的土特产,心里也凉了半截:“雷公,你那表弟一定要来吗?不行你就去趟算了。”
  雷公一听,当场便急了:“真君,我是真不能再去了,正因为前年我去过一次,这次表弟才出于礼节,回访一下。那次可把我糗到家了,我那表弟,在当地,也是个有头有脸的神物,我这一到,人家是列队欢迎啊!我这正自卑着呢,忽然发现,咦?大夏天的,天空中竟飘飘洒洒白茫茫的一片,这不典型的六月飞雪嘛!我当时就想,总得拿我们天庭融洽的上下级关系,壮一下声威吧!然后,就对着一大群天国接待人员,惊叹了句——这么大的六月雪,得多大的冤情啊!你们天国的自由风气,够歪的……”
  “结果呢?”众仙异口同声地问。
  雷公因过分激动,面色,略显潮红:“结果,有个叫什么咒死的头头,微笑着回答,先生,您刚才看到的,不是下雪,而是天使掉毛——雷公先生,您怀疑我们的自由风气,那您觉得,一个任由卑贱的天使到处掉毛的国度,还不够自由吗?”
  杨二郎长嘘一口,背着手,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那不是什么咒死,那是天国的诸神之首,宙斯先生,我怀疑这次雷神来访,定是受了他的指使……”
  小龙女实在受不了杨戬的焦躁不安,上前劝道:“二郎,你也不必过分忧虑,即便那雷神奉了圣谕,存了觊觎之心,对我们天庭也造不成多大危害吧,大家天各一方,对方没理由生什么侵吞之意啊,想看就来看呗,大不了我们把环境改善一下,莫落了别人的笑柄……对了,今天邀大家来,不就是为了修复天河的吗?”
  谈到这儿,雷公电母就有话说了。
  原来,天河之水,为无源之水。很久以前,太阳里还没圈养执法金乌,光照正常的情况下,龙族部门每年也都不忘为天庭备点降水指标,定时安排雷公电母,在天庭上方鸣雷降雨,至少能满足整条河常年碧波荡漾、水量充盈。而且下完雨,还能生几座虹桥,让青年神仙们有个释放荷尔蒙的浪漫场所——噢,神仙不能搞暧昧,那时的对外口径,都是为小朋友们准备的滑梯。彩虹散尽,还会生成彩霞和棉云,彩霞可以织天衣,棉云可以当零食。据说,那时的棉云丝丝香甜,沁人肺腑啊,完全不似现在人工降雨生成的棉云,口感尽失。
  一谈到吃,女人便急了,玉兔刚要开口,便听何仙姑在旁边抢了高腔:“俺这含奇忙,这次升天的调动手续含木办泥,木空儿待这里等,如果就天庭恢复下雨这点事儿,俺看中,就这木定了吧!”
  呃……这位哪里是下了趟凡,简直是下了趟乡啊!
  铁拐李也不愧为一个锅里摸勺子的伙计,一个劲地捣着拐声援:“中!中!俺看中!”
  大家见八仙的热情如此高涨,也纷纷表态,为了美化一下天庭环境,是应该恢复天河最初的面貌,甚至那蟠桃园啦、天马圈啦、天兵天将的营房宿舍啦,都要好好整理整理,最好让赵公明批点资金,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至少也得粉刷一下,看上去焕然一新。还有那灵霄广场,也要装扮一下……
  当然,最欢的还是雷公。他对大家的每一条建议,都近乎感激涕零,他一直在人群中不停地手舞足蹈,左拥右抱!要知道,平常这厮遇到我们这些个动物随从,可是要躲着走的,他自称小时候被咬怕了——可见“面子”这东西,的确丢不得,否则,会比面对肌肠辘辘的野兽,可怕百倍。
  至于,它带来的狂野和不可预测,究竟是种智慧还是愚昧……没人在乎。
  2、天庭居民
  天庭居民迎来了有生以来,最轰轰烈烈的一段时光。
  首先,大家找到了多年前的天河规划图,并自觉分工,卖力地劳作。适时,八仙人员已凑齐,山羊与松鼠训练的草头部队也能上阵了,小龙女也回龙族将会降水的能手悉数带来,交与雷公调遣……一时间,整个天庭突然变得热火朝天,熙熙攘攘了。
  不到一天,大街上更是车水马龙,人满为患。开始,看热闹的居多,不多时,观众们便受不了场面的怂恿,纷纷加入劳动的行列。其中,有悠然自乐的僧侣,有带薪休假的织女,有舍弃周末双休日的成仙班学员……可贵的是,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是没有法术的,他们哪怕搬动一块小小的天砖,都要约上几十个人,齐心协力使出吃奶的力气。
  他们还不计报酬,毫无怨言,功劳薄上甚至都找不到他们的名字。
  在神职人员和志愿者们的共同努力下,不出三日,天河风景区便初具规模了——河水从凤凰山坡的梧桐林中缓缓流出,途经瑶池、蟠桃园、真君府门前,再绕灵霄宝殿转一圈,穿过兜率宫后花园、天马圈、天兵营,最后在二郎山湍急成瀑布,泻入五指山的掌心地带,形成一个偌大的堰塞湖。
  天河便就此止住——雷公的工作很显重要,降水量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少了,则湖水不充盈,多了,天河泛滥,哪怕一滴落入凡间,也会引发惨绝人寰的洪灾。
  天河流畅,很快便带来了沿河的繁荣,各类店面、河景住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昔日萧条荒芜的流沙河道,顿时成了鸟语花香、莺歌燕舞的小天堂。二郎一见试点成功,立马在整个天庭中展开了“天堂梦”行动——以天河流域为带动,将天庭根据不同的地域职能,以当地的地标式建筑为中心,划分出一个个小型的神仙集聚区。有瑶池疗养区,凤凰山旅游区,兜率宫工业区,天兵军事区,天马养殖区,鹊桥居民区,牛郎农牧区,五指山素质教育区……等等。
  不出几日,整个天庭的格局就变得整齐化一了。各个小区布置得错落有致,小区间的道路也修整得横平竖直,甚至公寓楼上还统一挂上了门牌号——至少,再没发生过“吕洞宾喝醉了酒敲错何仙姑宿舍门”的窘况。
  雷神来访的那天,场面相当隆重。
  那二十一响雷鸣,翩跹不止的彩凤,彩虹织就的地毯,一百零八种乐器奏出的和弦……咱就不细说了,单说这奢侈的天女撒花,就让来宾大跌眼镜。
  天庭没有掉毛的天使,但有的是蟠桃花瓣。蟠桃花瓣珍贵之处,在其凝聚了蟠桃的所有精华,且花瓣从桃树上摘下,要马不停蹄地带到现场,立即扬撒,才能产生色香味俱全的保健效果:再平常的神仙,观之一眼,则永世双目清澈;嗅之一味,则永世气定神闲;尝之一片,更是登峰造极,永世百毒不浸,元神不灭——虽然宣传上有点夸大其词,但除非一等一的贵宾,是断然享受不到这花雨待遇的。
  似这等天庭独有、价值连城的稀缺之物,撒花的天女们却没露半点吝啬,一撒一大把,从雷神落地,一直撒到雷神入席,直惊得小子眼都直了。我趁大家不注意,弯腰拈了两片花瓣,迅速按进玉兔嘴里。
  兔子嚼了两口,却双手抹着嘴唇,呸吐不止,嘴里直嚷着:“苦死了、苦死了……”好在大家正忙着迎接贵宾,没人注意。我刚要上前止住小妮子的喧闹,却被黑猫拽了拽衣角:“啸天,那桃花瓣并非蟠桃园所产,净是五指山送来的山寨货,不但治不了病,还要小心农药中毒呢!”
  我就说保健品夸大宣传会害死人嘛!
  我终于不再把精力放在满地的残碎花瓣上,但也不想进屋参加什么欢迎宴会,只是黑猫喊我半天,说餐桌都是有名有姓摆了坐牌的,空荡荡的不够礼貌……迟疑片刻,我还是招呼了玉兔,进屋入席坐定。
  天庭节俭,宴会厅是由灵霄宝殿临时改建的,餐桌也都是由各部门的办公桌临时拼凑的,但材料却不含糊,清一色的陈年蟠桃木,还纯手工打造。那雷神倒也识货,把手中的神锤往桌了上随手一放,便双手抚摸着案板,口中啧啧称奇!这也难怪,想那天国成立毕竟不足百年,咱天庭马圈里扔个橛子过去,都能成文物。
  毛驴得了二郎暗示,扬声宣布宴会开始,并安排杨彩起舞助兴,还让玉兔代表月宫为贵宾斟桂花酒——在过去,这本是天庭宴会必备的程序,但如今玉兔动辄神智不清,闹出乱子总是不妥吧!我刚要起身代劳,却被毛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忿忿不平地坐回了原位。
  但我发誓,接下来的乱子,真不是我咒的!
  不知道是桂花酒的味道过于诱人,还是雷神兄弟过于饥渴,玉兔刚斟满了第一杯,对方就手起杯落,一饮而尽。这种反客为主的行为,在天庭是闻所未闻的,而且玉兔壶中的酒份是正好斟满一圈客人的,所以接下来雷神举着空杯要酒的穷酸相,足足持续了几十秒,玉兔连头都没回。
  原来,“海归”跟他表弟一样,也是个要面儿的,大吼一声:“酒呢?没酒了?”
  玩雷的声音,大家也体谅,这声霹雳就算说悄悄话了,所以在座的纷纷提示玉兔,手中的酒先照顾客人。问题就出在,当时的玉兔,什么行为都是半机械化,安排她斟酒,她就一定会把全桌的酒杯先斟满一圈,至于要中途插队,管你什么雷神雷仙的,一边玩儿去!
  雷神见自己的小声小道没起作用,这才真正有点恼火,上前就要拽兔子的胳膊!我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起身解围。身子还没窜出案台呢,就听见“咕咚、咕咚”两声巨响——可惜,还是措手不及,晚了一步!
  说实话,我是真心打算出手救雷神的。
  第一声“咕咚”,是雷神遭受一级玉女结后飞撞在横梁上的声音。第二声,是落地。当然,堂堂天国一级神尊,也是有点手段的,自己被摔得像头死猪,那桌上的雷锤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匆匆打个激灵,便径直翻着跟头砸向了玉兔。
  我恰好赶到了事发地点。
  我知道玉兔的玉女结对兵器是不起作用的,所以想都没想,便将小白兔往身后一拨,掏出怀中的碧水龙珠,只朝飞来的法器吹了一吹,那锤子便“吧嗒”一声,化成了一坨鼻涕,落在了地上。
  我望了望错愕的雷神,只好无奈地耸耸双肩:“哥儿们,你这兵器,水分不小啊,哪个铁匠铺子干的活啊,怎会如此偷工减料的,回头找他去,啊?”
  我才知道,天国的神仙,本身是没多少法力的,他们所谓的那点战斗力,全靠手中的高科技啊!换言之,装备决定了他们的地位,而非地位决定装备。再换言之,这位雷神离了那把撑腰的劣质铁锤,基本就算废柴一堆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或“臭了肉臭不了架子”看来远近通用,雷神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环顾一下自己的作案现场,好歹没哭出声来:“表哥!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这样招待我!神锤毁了,你让我坐班车回去啊!回头让我宙斯大哥知道了,一但动起怒来,你们如何收场啊!”
  这等外强中干的恫吓,老子见多了——这事儿你敢让自己老大知道吗?偷偷溜出来,写没写假条啊?你若敢实话实说,都不能报公伤,知道不?
  我不慌不忙地安抚着紧张的玉兔,台上的杨二郎却涨到了脸红脖子粗,只见他先是拍案而起,再怒目圆睁,一声令下:“把啸天跟玉兔,给我拿下!”
  整个大殿,顿时一片死寂。
  3、等把雷神安顿好
  等把雷神安顿好,杨二郎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快速来到我和玉兔身后,亲自为我俩松了绑。
  我像刚才没有怨言一样,现在也没说谢谢——这种默契,在我与二郎之间已经存在很久了。我们都喜欢这种默不作声的心有灵犀,无论为对方做什么、承担什么,从不解释,没必要。
  我知道重塑雷锤的唯一办法,就是丢进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但为了成就一件不沾边的劣质兵器,再浪费一锅丹药,值不值的?这需要二郎真君来定夺。
  二郎略一思索:“其实没必要一定用炼丹炉的,我记得多年前,太上老君曾把一只淘汰的炉子送给了太白金星,太白正拿它整天烧陶艺呢,你不妨去那儿看看,如果老头子不领情,你再回来领张玉旨,强制他接了这活儿!”
  我还是相信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的,顺便也相信这类资深老神仙的觉悟。
  我用果盘盛着化作一滩的雷锤,与玉兔刚走出殿外,旁边就跳出了黑猫:“啸天,兄弟陪你一起去吧,我一直想认识认识那太白金星呢!”
  我体谅十三一心想变星星的夙愿,又不忍心指出那“太白金星”其实只是个神仙冠名,与太空天体根本扯不上半毛钱关系的,所以只好含着笑点头应允。
  黑猫一时激动,立马上前把我手中的“鼻涕托盘”伸手接了过去,一路都小心翼翼地平举过头,像个虔诚的信徒。
  新建的太白金星府,座落在与兜率宫相邻的天河边上,属于河道扩修后的第一批搬迁户。
  我们一进门,就听见太白在跟几个老街坊传授,如何与拆迁人员讨价还价,争取到这样一套风和日丽的四合院……配合着老头子洋洋自意的语调,人群中不时传出阵阵惭愧的叹息声。
  当太白金星一眼瞅见我们这身宫庭打扮,却立马自觉地闭了嘴巴,热情地迎了上来。
  他想必对玉兔更加熟悉,与我只是打个招呼,然后便直奔兔子,嘘寒问暖,煞是亲切。可惜兔子早已把白胡子爷爷忘得一干二净子,又不谙装扮,只瞪着两只迷茫的大眼睛,冷若冰霜,让老家伙的热情显得毫无价值。
  太白金星尴尬之际,黑猫正低三下四地平托着一盘“果冻”闪了出来。老头子扭头嘿嘿一笑,揶揄道:“黑猫,你这是要过来敬酒吗?”
  猫十三见到自己的偶像,早已激动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了,哪还能对答出半句。我倒是习惯了黑猫的这点出息,上前一把接过果盘:“太白先生,啸天现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钉子户可能对宫庭内的神职人员向来心存误解,尤其真君府的神仙,说话办事不“趾高气扬”,的确让他有点猝不及防——我和风细雨的话音刚落,只见他一改对立的神态,唯唯喏喏地将我礼让到了自己的内室。
  我指着这盘恶心的东西,大体作了一下说明,然后再提到了对方收藏的二手八卦炉。老同志倒是个爽快人,二话没说,一把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大箱子,上没封顶,我直接就看清了里面锈迹斑斑的铁葫芦。我再仔细端详了片刻,用力吞下一口唾沫,才轻声问道:“老仙,您这,多久没开火了?”
  “不久……”太白吃力地把铁葫芦拎了出来,拍打着炉子上的蜘蛛网,不时拿指头抠抠嵌进缝隙中的污垢,“上个月,龙族一伙计送我俩海带扣,我还煮了一顿火锅呢。”
  我想手中的铁锤再不济,也不可能是用火锅煮出来的吧:“老仙,您不是一直用八卦炉煅烧陶器的吗?这炉子除了煮海带,还有其他作用吗?”
  “有!这八卦炉材质,乃取自女娲娘娘补天所用的彩石,经十八昩真火焖压一百八十年煅造而成,那太上老君,少说也用它炼过不下于上万颗仙丹,炉子内的防火涂层,至少可承受几千度的高温……可惜,后来天庭的技改资金不到位,每年用于更换防火层的地狱熔岩,大都送到瑶池作防水处理去了。十年前,这炉子也就基本报废了,现在太上老君用的炼丹炉,不过是天庭派发给地狱的新油锅,被兜率宫从中截留了……”
  我大吃一惊:“这油锅能制药吗?兜率宫这不是天天在造假吗?”
  太白金星像个殷勤的家庭主妇,拿着毛巾仔细擦拭着怀中的名牌炊具:“那丹丸的成份倒是不假,也勉强能治病,你不就痊愈了吗?但油锅炸出的东西,疗效肯定打了折扣,原本该吃一粒的,现在需吃五粒、十粒不止了……”
  说实话,自从知道玉兔的失忆症根本无药可医后,我便对药铺失去了兴趣。所以现在听说炼丹的旧炉淘汰了,新炉也豆腐渣了,自己还真没什么太大的感触。只是联想到杨二郎的焦虑,我在起身离开前,还是有点不甘心:“这炉子,真得不能炼丹了是吧?炼炼铁都不行吗?炼铁可以不用三昧真火的。”
  太白金星刚要摇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炼铁,难度应该比炼丹要容易的多,温度也不需要那么高,但总要有三昧真火做引火的……啸天神君,你手头有被三昧真火煅烧过的金属吗?”
  没有吧……我心中思忖着,还是忍不住腾出一只手,在所有的布兜里上下摸索着。
  突然,我的指尖竟触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细看,嘿!正是那块被太上老君三昧真火煅烧过的照妖镜铜片残骸呢!
  这照妖镜的材质本就上乘,在炉壁内碰撞了两下,炉膛里便燃起了白灼的火焰。
  一盘“锤冻”倒进去,没出一柱香的工夫,也与里面的铜块熔在了一起。此时,太白金星已从货架上取下了一只陶泥模具,看凹处形状,正是一只带柄的锤印。等炉子里变得一片炫白,老工匠口中念个法咒,整个炉子便慢慢腾空而起,高度适中时,再自动慢慢倾倒,将那半炉子金水悉数注入了模具中。
  一股浓烟过后,便是持续了十几秒的寂静。
  我刚要伸头去看个究竟,却只听一声闷雷般的炸响,那模具竟应声四裂!烟尘散尽,一柄金光闪闪的铁锤,高高地悬在了半空!
  全新的铁锤,形状上有了很大改观——先前嵌入的木柄,换成了连体的铁柄,而且那锤柄上还自然铸就了一行字母!前半部分我勉强认出了是“雷”字的汉语拼音“Lei”,后半部分的“God”,却无论如何也没拼出什么意思。当然,我也不会笨到像毛驴那样,见到字母第一眼就坚定地拼读成了“勒狗的”,哪怕事后语言专家们一致认定这是“雷神”拼写时的印刷错误,他都死不悔改。
  我伸手抓住那柄中外合壁、铜铁合金、雷狗合资的大铁锤,心中不由敲起了小边鼓:如此一件气宇轩昂的精品神器,该不该落回到那个草包手里呢?实话实说,现场哪怕有把坚挺的粪叉子,我也会成全一下自己偷梁换柱的心理!可惜,放眼望去,满屋子都是扶不上墙的碎陶烂泥。
  我正要再搜搜床底,却只听黑猫在屋外敲打着门窗急切地喊:“啸天!发生什么了?怎么会有爆炸声,你们没事吧?啸天!啸天!”
  “活着呢!”我最终放弃了野心,万般沮丧地打开了房门。
  黑猫一进屋就四下里关切自己的偶像:“金星老师没事吧,咦?金星老师呢?金星老师!”
  我不耐烦地回头往屋里一望……对啊!太白金星呢?
  太白金星哪去了?
  4、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失踪了!
  我们里里外外翻遍了金星府,都找不到他的踪影。黑猫还去隔壁的兜率宫问了,只见到了烧火的青牛,小伙子对新邻居的动向也不甚了解。
  我与玉兔急着回禀雷锤的状况,黑猫却自告奋勇想留在金星府,在太白回府前,替老神仙守护家园。出于礼貌,我们是不该用完人家,招呼不打便偷偷溜走,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嘛,八卦炉的租赁费我们至少该当面打个白条不是。
  黑猫最终如愿以偿留在了金星府。
  我百般叮嘱一番,便领着玉兔直奔到了杨二郎的办公室。正好,雷神也在。旁边还站着不停记录的毛驴,前面提到的“勒狗的”一词,就是此时此刻他看到雷锤后的创意。
  雷神早没了先前的失落,见到修缮一新的雷锤时,也没有我想像中的流光溢彩,只急促地朝我点了点头,便继续与杨戬探讨着某个未尽的话题。我与玉兔刚要转身回避,却被二郎扬声留住,我只好牵着兔子找个角落坐下。
  雷神正说到:“自由啊!神君,我们神仙生活的最高理想是什么,自由啊!我们身体自由,我们思想自由,你闭上眼睛想像一下,让自由的思绪飞出你的脑海,无拘无束,任马由缰,放纵,放纵,毫无节制的放纵,飞!飞……”
  雷神说到动情之处,整个身躯做着要起飞的样子,频频舞动着两只笨拙的胳膊,加上参差着邋遢胡子的满面红光,我感觉他越来越像只发了情的鸵鸟——因为我没见过火鸡。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整个身体都轻爽了?你有没有一种俯视天庭的感觉?你的思想有没有一种质的升华?有没有?”再表演下去,雷神就有点离谱了,“你曾经与之生生相息的那些神仙佛陀,是不是一个个都成了尘土?你还屑于与他们为伍吗?”
  为了躲避雷神的张牙舞爪,我推着玉兔已经往门口靠了三靠,加上听到“尘土”的字眼,实在忍无可忍,赶紧猛烈地佯咳起来。
  关键时刻还得靠身边人,我对兔子多日来的关照,终于有了回报。只见小妮子“噌“地站起身来,伶牙俐齿的本事倒没失忆:“大黑脸,你载歌载舞的时候,能小点声吗,都把我同事给震咳嗽了,没瞧见吗!”
  因受“同事”一词的刺激,加上些许的感动,我终于感觉胸腔一阵憋闷,瞬间变成了一只不折不扣的“哮天喘”,一咳而无法收拾。二郎赶紧跑过来不明就里的慰问,我急切地摆着双手,示意“狼心狗肺”是天下最坚强的下货,不碍事的。但毕竟主仆情深,杨二郎还是一手拍打着我的背,一手指示毛驴,先带雷神先生前往成仙班,为学生们讲讲“自由”的理论内涵。
  雷神没了踪影,我的咳嗽也基本止住了。
  杨二郎何等聪明,一眼便瞧透了我的心思:“啸天,针对自由,你有什么看法?”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主子的问话,而是把他爹的遗书,一字不落地背给了他听。那里面的内容并不难懂,杨二郎却背着手沉默了许久。
  自由,该不该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这句话,他咕囔了不下百遍。
  杨二郎并没有再征求我的意见,跟一条从小被拴在笼子里的大黄狗探讨自由,也实在没多大价值:“啸天,你们陪我去趟五指山,咱听听那群失去自由的神仙,有什么想法。”
  对,倒不如去探探监,反正都与笼子有关。
  自从天河工程启动以来,五指山监狱的环境,有了大幅度的改善。
  若不是门匾上的提示,我都怀疑是不是误入了自然风景区。怪不得哪吒那小子乐不思蜀呢。与杨二郎分头走访之后,我便牵着玉兔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不时大声喊着哪吒的名字。
  在走过桃山第二个囚神洞口时,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大黄狗,你喊啥喊,叫魂呢?”
  虽然多日未见,但我还是在第一时间听出了哪吒的声音,赶紧趴了过去:“哪将军,您在这世外桃园享够了福了吧,天河工程竣工时都没见您露个面,开始视主席台为粪土了?没想到啊,您还真就淡薄名利了!”
  不知道哪吒是否正双手合十,但说的话,却十足的佛态佛气:“家父犯案,家族蒙羞,我这不肖了孙,还有何脸面立于天庭台面,如今,我必随父亲一起修心养性,念佛诵经,为所有受害者超度亡灵。”
  我忽然想起当初被我们灭掉的梅山八怪。
  为了排除异己,托塔天王竟纵容手下,残害无辜百姓,这等罪孽,是得关笼子里吃几年猪食。但一想到哪吒的孝心,我还是有些动容,真诚地安慰道:“将军,这监狱的日子,不好过吧?让您受苦了……”
  哪吒却语气一转,显得无比愉悦:“啸天,谢谢你的关心,说实话,我在这儿,还真有点回到家的感觉——伙食很差,哪儿也不让去……”
  我挂念着杨二郎的安排,赶紧扯出正题,问哪吒针对天庭的自由,有什么建议,就拿监狱来说,这儿是最没有自由的地方,但如果在这儿凸显自由,应该怎么做?是把单身监舍的面积扩大一圈,还是把放风的时间延长几倍呢?
  沉默了几分钟,哪吒才长叹一声:“唉,自由,呵呵,再怎么改造,监狱还是监狱,你让他们住十平米还是二十平米,有区别吗?除非你们把监舍的门全部除掉,否则,就别来监狱扯什么自由,啊!”
  这环境下提这话题,是不是有点伤口撒盐的嫌疑,瞧把三太子刺激的。
  我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哪吒建议把监舍的门全部除掉”。
  刚要起身打算再踩几个点,却忽然被五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个子围了起来,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架式和脸上的面具,定然来者不善。我虽然从不欺负弱小,但还是谨慎地把玉兔护在身后,一言不发地揣摩着这帮小矮人的身份。
  “黄狗,不想找麻烦,就站一边去!”对方一开口,便自动暴露了身份,就梅山山神这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甭说戴个面具,就是摁进瓮里处理,变音都是个难题,“兄弟们,哪吒和李靖就囚在这儿,他们在囚神洞里可是动弹不得的,老五,钥匙呢,赶紧打开囚门,我们这就取了那爷俩的磐心分食了,看杨二郎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哦,都是老熟人啊,正是先前逃脱的五指山神!
  见我抱着膀子站在洞口前一动不动,梅神老大开始苦口婆心地规劝:“黄狗啊,我不动你,源于我是个爱狗人士,并不是我怕你的装腔作势,你们十二生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信不?你身后的兔子咱就不提了,都给观音治成小儿痴呆了吧!你也强不到哪儿去,别以为吃了几副太上老君的止疼药,就万事大吉了,你现在功力全失了吧?听说还没了照妖镜和红水晶,你也就只剩龇牙咧嘴的能耐了吧?”
  我的确在龇牙咧嘴,我正乐呵呵打算,如何用手中的碧水珠,把他们一个个弹成蛤蟆!
  率先出手的是桃山山神,他用尖锐的拐杖戳向我的左眼时,我只扬手对着他的眉心弹了一下,他便挂在了十米开外的一颗歪脖子树上——那树原本是挺直的。
  我优雅地将双手抱回膀子,笑吟吟地望着震掉了门牙的四兄弟:“诸位,我啸天也是个尊老爱幼之人,再说,今天我也不是出来缉凶的,所以我不会主动出击,你们要想以牙还牙,我劝你们还是等过了这个季节,牙长齐了再说吧。当然,如果你们现在一心想找死的话,我只能说,你们离成功不远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识实务。只见老山神们忿忿地丢下几句“后会有期”,便分头爬树上,“摘”自己的桃子兄弟去了。
  我只道危机化解,转身拉了玉兔,便想离开现场,却不料听到身后却疾速传来了几丝诡异的“嘶嘶”声。我突然想到了被暗器所害的豆虫天将,心中大骇,高喊一声“狼毒刺”,便纵身扑到了玉兔身上——哥们,玩儿高尚,是要照顾到对手档次的。
  再名贵的香水,也干不过韭菜合子啊!
  5、我静心等待
  我静心等待着致命的狼毒刺,钉进我的身体,却只等来了一片浓重的月色。
  咦?烈日当空,哪来的月色?
  但我与玉兔,的确被一层皎洁的白色月光,团团包裹着。那几根黝黑的狼毒刺,也在穿透月色屏障的过程中,滋滋化作了青烟。我还透过光幕,朦朦胧胧地看到那几个山神跳跃着跑远了。
  然后,我就听到了几声顽皮的笑。
  月色散尽,我才看清原是太白金星!只是,老头儿头顶上扎了个小辫儿,小辫上别了个发簪,簪头是一个亮晶晶的弯月。
  我赶紧拉着玉兔,向老人家拜谢。当我尊称道“太白仙翁”时,对方却好像并不领情,还怄气一般呶起了小嘴:“大黄狗,怪不得别人都说狗眼看人低,我月老堂堂一表人才,风流才俊,太白那老头子能跟我比吗?”
  月老?
  我惊诧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五官,又后退几步,比划了一下他的身材,再回味了一遍他刚才的语气,最终认定,这老小子是在淘气:“太白老仙,您就别逗我们了,我们是真心感激您刚才的救命之恩,啸天知道,被那狼毒刺伤到的神仙,十有八九就废了,您若不出手,我早被那帮山神剁成狗肉酱了。”
  没想到,老神仙却一收嬉笑,满脸的正经:“大黄狗,第一次见面,我原谅你的有眼无珠,因为像你这眼神的神仙比比皆是,但我最后再说一遍,听好了,我是月老,月亮的月,老师的老!我是月老!月老!月老……”
  月老师的确只说了一遍,因为从第二遍开始,就变成了拍打我脑袋的配音了。
  我开始捧着狗头四处躲避,却听到洞中的哪吒,吃吃作笑:“月老,你长得像太白,就那么丢人吗?你以为自己扎个小辫就返老还童了,你成就了那么多姻缘,就没从小姑娘们手里讨点养颜秘方?要扮嫩黄瓜,你倒是刷刷绿漆啊,说实话,人家太白金星看上去,比你皱纹少多了……”
  “嘿嘿!”老头子受此羞辱,竟能出奇得笑出声来,“三蹦子,你尽管损我,我再也不会上当了,是烦我在这儿扰了你的清修,所以还想把我气走是吧?没门!”
  话音未落,只见囚神门“咣当”一声,豁然大开,哪吒扛着双肩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咦?这牢房的门锁该换了吧!
  哪将军很给我面子,先扭头朝我解释到:“啸天,刚才你提到监狱里的自由,以为这牢门是限制自由的瓶颈,我来告诉你,牢门是困不住任何神仙的,只有他们真正忏悔时,他们忏悔的心,才是真正的牢门,这些所谓的柴扉气锁,根本就是形同虚设。”
  被晾在一边的老顽童,早就不耐烦了,一味嚷嚷着,自己怎么就比太白老了,怎么就皱纹多了,怎么就不嫩黄瓜了……甚至一步跳到玉兔面前,让小妮子说句公道话。
  玉兔真诚地一指对方嘴巴:“老爷爷,你的牙齿很年轻!”
  没想到老神仙竟是个坦诚十足的主儿,张嘴吐出两排假牙,然后窝着嘴唇锲而不舍地问,除了牙呢——兔子便只是微笑,她太善良,除了我,从没伤害过别人。
  哪吒跟我聊完哲学,开始转到数学,“算账”的时间到了。
  原来,是我和月老破坏了哪吒酝酿了良久的一场计谋。他本是想利用自己作诱饵,擒拿山神五兄弟的,最近这几个家伙在天庭口碑极差,兜率宫急救的伤员中,百分之九十都是他们的手笔,身上清一色的狼毒刺伤,还丢了两颗晶心。哪吒知道那狼毒刺正是父亲在职时流出宫卫的,惭愧之余,才放出风去,自己受困牢房,引他们上当。不成想,关键时刻,却被我们给搅和了。
  月老一听,可算逮到了对方的不义:“三蹦子,为了成全自己的英名,方才黄狗他们危难之际,你也不出手相救,人家可是为了保全你爷俩的性命,才身处险境啊!太不仗义了吧!你还真不愧为老铁塔的亲生儿子啊,够铁石心肠的!”
  这位铁血将军的人品,是有点对不起他的职位。
  哪吒只道了声“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便唤出七彩座驾,朝月宫方向一路奔去。月老忽然想到了什么,说这小子可能担心那帮混蛋山神去抢劫月宫的冰窖,赶去护卫了,自己的红线团还在嫦娥首饰箱子里呢,一定要去看看。
  说完便驾着一团月色,瞬间没了踪影。
  我知道,那几个山贼绝对不是哪吒的对手,但因为忧心小莲的安危,还是打算跟杨二郎汇报一下,是否派人前去照应照应。
  我在湖边的一棵柳树下找到二郎神的时候,他正在同一群囚犯聊得兴起,手中的笔记本也记录得密密麻麻,看上去收获颇丰。那是一群犯了戒的蛇妖,她们虽然身着囚服,但依然叽喳笑闹着,不成体统。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老实稳重的许仙何以会被这等货色搞得五迷三倒,声名尽失,现在看到二郎真君面若桃花的笑容,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喜欢蛇的男人,绝不仅仅是农夫。
  我黑着脸,从一片歌舞升平中把杨二郎拖了出来,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二郎略加思索,便嘱咐我去趟月宫看看,但别忘了顺便采访一下当地居民,尤其那吴刚,最有发言权的,一定要听听他对自由的看法。
  包括捉到了山神,也要问问……
  我想如今的月宫,应该没那么冷清了吧?
  我按下云头,便跟在玉兔身后,兴冲冲地进了院子。咦?没人!我四下喊了声小莲,金蟾仙子,哪吒,月老,嫦阿姨……毫无反应!
  今天的院子,也比平常灰暗了许多——这环境,没理由闹雾霾啊!
  天越来越暗,我像个幽灵般,游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轻咳了两声。再过片刻,又咳了两声。
  正当我咳嗽的间隙越来越短的时候,从屋子里窜出来的玉兔,仿佛也起了异样——不,是恢复到了很久以前的模样!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了光彩,她看我的眼神开始不那么漠然,她甚至开始不叫我“同事”了:“啸天,快!跟我去冰窖!马上要月食了!”
  过后我才知道,月食期间,月宫温度会骤降到零下好多度,外来居民一定要进入冰窖进行“食眠”的,否则必将遭受寒毒侵蚀!但我当时没跟着玉兔跑出院门,一是因为我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二来我一身狗毛,也没瞧得起什么大风降温,还笑话失常的玉兔,至于像被人丢完臭鸡蛋又家里停水似得,如此歇斯底里吗?
  玉兔回头见我佝偻着身子咳得厉害,飞速折返回来,试图拖拉我的手,触到后却又瞬间放开,好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掌心。
  玉兔终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捧着我的脸,目不转睛地瞪了我半天,才幽幽地说:“原来,你的金乌火毒跟本就没有去除,只是借用月光临时压制了,每当月食,便会发病一次……”。
  天色已临近黑暗,我的咳嗽在那一刻突然停止,我刚回了半句“没事,一会儿跑跑步就好了……”,那一股股久违的疼痛,便从周身的每一寸关节中,迅速蔓延开来!
  我知道,玉兔的失忆症在月食的作用下,暂时康复了,我也知道,月食结束后,她的柔情也将随之逝去。难以名状的疼痛,让我几近昏厥,我该用尽全力,去追逐那片能为我解除痛苦的光明了,但那该死的光明,一定会提前把玉兔带回失忆。
  我决定不急于摆脱身体的痛苦了,我决定一刻也不离开这只转眼即逝的兔子了,我不希望自己日后在回忆中承受的痛苦,比现在强烈百倍……天已完黑,气温也低到了极点,严寒并没为我抵御半点火毒,我仿佛被那蚀骨的灼烧感,掏得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狗皮了。
  神仙做到这个份上,还真是失败。
  但我面对兔子忧伤的脸时,却一直在笑。
  6、阴霾
  阴霾彻底散尽后,我正从玉兔的怀里悠悠醒来。
  玉兔的眼睛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伤感,但转眼便消逝的无影无踪,我这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呢,便给一脚跺出了十几米。
  我再回头时,兔子竟像一个刚从恶梦中惊醒的孩子,哇哇哭闹着:“你条该死的大黄狗,刚才一定是疯掉了,看把我胳膊抓得,全是狗爪子印!”
  我惊悚地望去,玉兔洁白的手臂上,的确伤痕累累,血痂纵横。定然是我刚才疼得丧失了神智,把她抓握的太紧。但玉兔本身是有玉女结的,哪怕最不攻击人的三级,也具有很强的反弹性,而且受外力越大,反力越大。当时清醒的玉兔一定是怕伤到我,才忍痛卸掉了植入骨髓的玉女结。
  就算玉女结可以再生,但目前她的防疫系统尽失,哪怕一束司空见惯的太阳射线,都可让她千疮百孔。我的心中一阵刀绞,走上前想确定兔子现在的防御能力,果然一把便捉牢了对方的手腕。兔子先是一愣,待回过神来,才拼命叫喊着拳打脚踢,期间还动用了几次牙齿。我却任由她撒泼,一刻也不想放手。
  兔子后期的尖叫,已经发展成了月宫的一场灾难,不但近处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远处的雪峰山好像都有了反应,好在引发雪崩前,率先吵醒了嫦娥。
  嫦阿姨毕竟是过来人,对我俩的反常行为只字未提,只是看到兔子身上的血印,知道小妮子的玉女结出了问题,赶紧凌空捻个兰花指,在她背上点了几下,我握住兔子的一只手顿时被一股戾气弹开。
  我早该想到,与王母齐名的月宫宫主,是有能力为仙女重植玉女结的。
  玉兔好歹停了海豚音,却又变成了一只尖酸刻薄的小辣椒,拽着着嫦娥的袖子,朝我控诉:“宫主,这条狗一定疯了,先前用爪子挠的我呀,您看看我的手!刚才您也瞧见了,您再晚来一步,我一定会被他给吃掉的!这一定是条疯狗,咱给真君府送回去吧?”
  嫦娥见我一脸疲惫的笑,只道是刚才躲避月食不及,受了寒气,待好心捏着我的手腕施救时,却不由面露狐疑:“啸天,你身为天庭正宗神君,为何会有如此浓郁的妖气!你是不是为了升天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冤枉!我就在未成年时吃过一次屎。我成仙后鬼使神差吞下的那只金乌,也不是我自愿的,我早就知道那东西没多少营养,还会造成消化不良。
  嫦娥听完我的解释,盯着我的眼神才变得怜悯起来,但忽然又显过一丝恶毒:“啸天,你的病要除根,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下点狠心!”
  心想老子对自己都狠成这样了,还有啥下不了的狠心!
  嫦娥转身把玉兔打发出去,找找金蟾和小莲,然后拉着我进入内堂,这才神秘兮兮地把头伸过来——这种举动,大都生不出什么正大光明的点子来,果不其然:嫦娥只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秘密,要想制衡我体内的金乌,必须要吞食一只凤凰!凤凰必须是长年生的彩色凤凰……听说真君府就有一只叫杨彩的?
  我不由打了个冷颤,我终于不敢再去直视嫦娥的眼神。我不信任这个秘密,我宁愿这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把戏。当我过后听说,那只凤凰曾在某场宴会上献舞时,得罪过宫主娘娘,我更是深信不疑。
  我借口帮忙寻找莲丫头,便匆匆窜了出去。
  一出院门,却与正匆匆赶来的吴刚撞了个满怀,他身后还跟着玉兔。
  待看清是我,玉兔小脸一扬,对我不理不睬。吴刚却显得焦急万分,摇着我的肩膀说,小莲姑娘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连那金蟾婆婆也失去了联系,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向真君交待。
  原来月食来袭时,吴刚与她俩一起躲进了冰窖。但中途小莲却举着宝莲灯要出去试试灯火的抗寒作用,那金蟾掐不过,只好答应陪她一起。然后两人就再没回来,吴刚等月食过后,出洞搜了个遍,连流云行书的专用警铃都用上了,至今也没看到人影儿。
  “理论上,那金蟾是天庭要犯,应该无权离开月宫的,如今与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同时失踪……啸天,危险呐!”吴刚最终意味深长地表达着对此次事件的无比担忧,他笃定,事态的发展,绝不逊色于自己枝繁叶茂的遐想。
  我受了吴刚的鼓动,也禁不住担忧起来,但说到金蟾婆婆会挟持小莲,逃出月宫,我是断然不信的,单在月宫中比拼道义,癞蛤蟆绝对不比任何人差。我更担心,她们是不是受了山神们的迫害!
  但随之出现的哪吒和月老,立即让我松了口气——哪吒扛着的枪头上,正挑着捆在一起的五棵人参,嘴巴咧得像半拉子西瓜,不时嗤笑着被收服了的几个小毛神,我这才知道,“山神”的原形,竟是“山参”啊!
  月老却边走边招呼滞后的哪吒:“小子,快点,捉完了山神,一会儿让你见识见识,牵姻缘的红线团!”经过我们面前时,也每人点我们一下,每点一下,都会说一句:“牵姻缘的红线啊,你也见识见识!”
  然而,当月老刚走到正堂门口处,却迎面碰上了出屋的嫦娥,嫦娥将手中的方盒往月老怀里一塞,声音高挑着:“老媒婆,红线团全在里面呢,一根不少,以后别来月宫烦我了,要作媒找织女去,再来忽悠我,别怪老娘不讲同学情面啊!”
  说完,便将房门一摔,闭关去了。
  月老脸上讪笑着,朝我们一味解释,嫦娥应该有段姻缘的,只是时机未到……我对别人的黄昏恋提不起兴趣,心中着急着小莲的安危,正想赶紧回天庭禀报,却忽听月老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一声尖叫:“啊!姻缘线少了一根!”
  少就少了呗,再去南天门市场批点儿,大惊小怪!
  “姻缘线不能丢的!”老头子开始捧着盒子原地打转儿,嘴唇抖得像个电动簸箕,“不能丢的,丢一根就是一段孽缘啊!孽缘就会生出孽障啊!孽障就会惹出滔天大祸啊!”
  我与哪吒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老小子,把根红毛线吹得太神乎其神了吧?身边的玉兔却白了我一眼,上前安慰月爷爷,说自己亲眼见过,那小莲姑娘曾取了根红线,扎在自己头发上的,红线真的如此重要,找到小莲姑娘便是了。
  月老一听,果然顾不上唠叨,嘴里喊着“小莲小莲”,冲出了院外。
  吴刚正想起身追去,却被我一把拽住:“吴先生,不就一条扎头绳吗,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我来月宫前,真君曾有交待,让你提点关于自由的建议,正好,哪吒也捉了山神要回天庭复命,咱还是一起去面见真君吧?”
  吴刚一听重返天庭,自然喜出望外,就怕我有反悔,抬腿便要带路,却被哪吒一枪杆子拨到了旁边,自己抢了个排头——将军与樵夫的位置,是万万“自由”不得的。
  我知道,玉兔对刚才的伤痕,记忆犹新,是绝对不屑与我同行的,所以在经过她面前时,我停都没停,只在心中默默祝福道:你一定要幸福啊……玉兔读心的本事,想必还剩点残余,只是准确性上有了偏差,我听她恶狠狠地回了一句:“本姑娘姓玉,不姓福!”
  第一次拐角时,我忍不住回头留恋了一眼。
  兔子扭头发现,也开始“深情”地望着我,最后,嘴唇还动了一动——我清晰地读到了再熟悉不过的那两个字:
  疯……狗!
  第十章 团圆
  十月大,二十
  1、短短几天
  短短几天,天庭中,竟发生了巨变。
  每座建筑上,都扯起了猎猎的彩旗,每一面旗子上,都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自由——好在不是疯狗。
  四处的墙上,也断断续续地粉刷着相同的标语:自由。
  有几个成仙班的学生,他们剃光的脑袋上,也用耀眼的金粉工整地涂着:自由。
  我正置身于一片自由的海洋中,目不睱接,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果果!这头毛驴也倒饬得不轻,一对耳朵上各打了一串耳钉,鼻子上挂着牵牛的圈子,驴尾巴还辫成了马尾辫,大冷天的上身也只穿了一件单背心,一看就是为了暴露肩头上的两处纹身,右肩纹了个字母“Y”,左肩纹个“Z”——我猜了五遍,就猜中了它们的涵义,前四遍,依次是燕子?鸭子?鱼籽?柚子?第五遍,我聪明地倒了过来:自由!
  毛驴亮完了身上的自由元素,声音好像也沾了点油腔滑调:“啸天,别玩瞠目结舌了,走,我领你到处逛逛吧!现在,只要与自由沾边的,都是最流行的,你不知道啊,目前连咱们的《自由新规》,都直接改成了《新自由》,内容也只剩了后来你送我的那一部分,其他的,全删了!”
  我跟在驴子后,在天庭的大街小巷中穿梭着,像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儿,找不到一条畅通无阻的街道,和一处宽阔的广场了——神仙们可以在任何想睡觉的地方支起帐篷;蟠桃园和瑶池温泉,也免费开放了;太上老君的小药房,也允许记账赊销了;家家户户的门锁,全部拆除了。
  我们最终来到灵霄宝殿,宝殿大门也拆成了一个毫无遮拦的桥洞,哪吒与吴刚一眼就能望见坐在办公桌前的杨二郎,我还望见了坐在二郎身边的雷神。
  我与哪吒分头将小莲与山神的事情汇报完毕,吴刚也对刚才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赞誉有嘉,杨二郎耐心听完,才亲自来到哪吒身边,将五棵山参悉数解下,口中温柔地说道:“我与雷神师傅,正提到天庭中下一步的自由进程,马上要对犯戒的神仙进行自由改革,神仙一生如此漫长,哪能不犯点过错,天庭对犯过错的神仙,更要起到治病救人的作用,要去感化、帮助他们,而不是羁押、限制他们的自由,从此开始,五指山监狱的门,全部打开,罪犯们完全有出入自由的权利,等他们在天庭自由氛围的渲染下自省之后,自然会自觉地关闭牢门,一心潜修,诚心悔过。”
  说到这时,五棵山参已就地翻滚,恢复了山神模样,想必二郎神的话也听了个大概,为首的梅山山神,开始氤氲着一双小眼,小声疑问:“如真君所言,我们自由了?”
  雷神大咧咧地从座位上走下来:“对,你们先去五指山监狱报个到,然后选择,在囚神洞里面壁,还是出来逛街,便由你们自行决定吧,总之,你们的身体是自由的!”
  众山神脸上掠过一丝窃喜,哪吒却已面若冰霜:“真君,这五个恶棍罪孽深重,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呐!指望他们会悔过,他们认识悔过这两字吗?”
  杨二郎笑意不改:“将军,针对五指山的自由,应该是一视同仁的,令尊享受的到,其他所有人,便应该享受的到,你也不想每年春节,陪着父亲在监狱里吃饺子吧?”
  哪吒眉头一蹙,终于不再言语,回头领着山神奔五指山报到去了。
  杨二郎打发吴刚帮助毛驴去各部门分发《新自由》后,才进一步向我询问了一下小莲失踪的细节。想必金蟾仙子的口碑尚得人心,二郎听到最后,并没显出多少焦虑,只是安排我去联合一下千里眼,扩大范围,在天上人间仔细找找。
  二郎神对妹子应该是存了担心的,强作镇定,是怕引起我对自身渎职的尴尬——想到此处,我更是一刻也不想耽误,问清了千里眼的住处,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我费了半天周折,才在金星府找到了正与黑猫探讨星空的千里眼。
  当时正值月朗星稀,千师傅却赫然戴着一幅墨镜,像个街头算命的瞎子。
  二位扯到星相学术,早已陶醉得神色恍惚,我喊了几嗓子都没回过神来。等我快碰到他两鼻子尖了,墨镜兄才高呼一声:“哎呀,啸天神君,稀客啊!”
  我深度怀疑着这厮的眼神,什么千里眼,不近视眼就不错了!
  我与千里眼其实早就相熟,尤其在他跟随了黑虎和猴子干了巡逻之后,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接下来也没客套:“千里兄,真君口谕,麻烦您找个人,小莲,真君的亲妹子,十岁左右的样子,长发,扎一红头绳,身边一位瘸腿的老婆婆,一会儿借您那双贵眼,给四下里搜搜呗?”
  老千听说真君府的差事,倒是没敢慢待,一把推开神游中的黑猫,详细地打听起一老一少的身高、体重、说话的特点等等。我越听越感觉新鲜,难不成这厮的眼睛还会辨别声音?千里眼对我的外行倒也没感到意外,大部分人对他的工作性质都一无所知,他也习惯了一遍遍地解释。
  原来,“搜寻”不但是项技术活儿,还是项稍一纵深,就需要技术合作的技术活儿。
  直观一点——张果老在大街上丢头驴,只要舍得出壶酒,千里眼一开,分分钟就能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牵出来;如果王母在蟠桃园里丢只耳环,这就需要组成团队,千里眼、顺风耳、雷公、电母,最佳双组合:闪电一亮,耳环反光,便逃不过千里眼;打雷共振,耳环起落,便逃不过顺风耳。
  当然,现实远比理论来得残酷,其实娘娘丢的几次首饰,大都肉包子打狗,我不由心生疑惑:“如此精良的团队,怎么会找不到几件首饰,讲不通啊?”
  “不定点!”千里眼嘴里开始抱着埋怨,“她丢的所有首饰都不定点,说是在蟠桃园,说不定沉了瑶池水底,说是在瑶池,说不定埋在天河边的沙子里……最后,哪怕为了给她找个发卡,我们四个铁定得上,其他还得动用土地、山神、河神、仙女、护卫,甚至天兵天将,绝对不亚于一场混合军演啊,结果,天翻地覆之后,她或许会在某一个早晨传过话来,那发卡就丢在了她自己的枕头边上……如此这般,大家还会尽力吗?”
  我心中暗喜,这哪是只千里眼,简直是匹千里马啊,绝对是头人才:“哥儿们,小莲的搜寻任务就全靠你了,要人出人,要物出物,你尽管说,组个团儿都行,你全权负责!小莲失联的范围也比较小,就在月宫的冰窖附近……”
  千哥慢慢摘下眼镜。
  就着月光,我发现那是一对比例有点夸张的眼睛,不是大,而是小,出奇的小,不细看都以为是眉毛下长了两颗雀斑。千里眼果然不是徒有虚名,对着月亮凝神片刻,只听嘴里暴喊一声“搜”,两道精光便直射了过去!来回游动了有半个多时辰,这才双眼一闭,目光回收,赶紧戴上墨镜。
  “不在月宫。”千里眼见我没有反应,怕自己的结论不够清晰,于是又重新复核一遍,“小莲绝对不在月宫,那金蟾仙子也不在!”
  我开始有点慌神:“那需不需要请顺风耳先生来听听,能确定吗?不在月宫。”
  千里眼并没因我的怀疑,而怨气丛生,只是把老搭档的底细翻了翻:那顺风耳得道前,名字叫作师旷,是一位技艺高超的乐师,只是天生双目失明,练就了一双好耳朵。而千里眼得道前,名字叫作离娄,是个一心向道的圣人,而且眼神极佳,能认清千里外的动物毛尖。师旷与离娄,几乎同时去阎王那儿报的到,并非这哥俩有多义气,甚至他们生前都素未谋面,只是王母的蟠桃宴上,缺了位乐师,而师旷在人间又没多大修行,只好沾沾离娄的光。所以双双入选天庭,是打着完美组合的幌子,千里眼顺风耳,由此而生。位列仙班之后,千里眼倒是锻炼成了名副其实的搜索干将,那顺风耳却只是个摆设——风平浪定的天庭,哪儿找那么多顺风啊?乐师除了一年一度的蟠桃宴上露露脸,平常也就跟着搭档混个吃喝。当然,顺风耳最大的好处,就是要脸,滥竽充数后懂得低调……
  “离娄,又在损我了吧!”黑影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耳朵男人,只是双目紧闭,手中戳点着一支导盲杖。
  想必是顺风耳无疑。
  2、我感觉
  我感觉,自己前世一定是条导盲犬出身,看到盲人,竟感到如此亲切。
  我的过度热情,让顺风耳有点不太自然,直躬身作揖:“听声音,这位仁兄一定是真君府上的啸天神君吧,在下师旷,道号顺风耳。”
  我知道这“顺风耳”虽比“招风耳”吉利一点,但也上升不到“道号”的档次,充其量就是一“绰号”。我还是喊他师旷先生吧:“师旷先生好听力,在下正是哮天犬,正领了真君的手谕,与离娄先生合计,搜寻小莲姑娘的下落。”
  顺风耳朝同伙撇撇嘴:“离兄,成果如何啊?我们合作赚的奖赏,你独吞也就罢了,还整天背着我出来干私活儿,油水不少吧?”
  千里眼脸上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语气却虚得很:“嘿嘿,兄弟,说哪儿的话,这不黑灯瞎火的,怕你出门不方便……”
  顺风耳也没多加计较,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我一个瞎子,还怕黑吗?”然后摸索着找到我的手,“啸天兄弟,小莲和金蟾的事我早就听说了,刚才来时的路上,我仔细听了听风声,月宫那儿……”
  听到这儿,千里眼开始及时插嘴,估计是常年邀功的惯性所至:“月宫那地儿,我早仔细看过了,没有……”
  顺风耳在功劳面前,却也不笨嘴,只是语速上没同伙来得紧锣密鼓:“离兄,现在月宫是上弦月,你目所能及的月宫正面,的确没有,但吹着阴风的背面,是不要等到十五天后的下弦月再瞅瞅啊?”待把千里眼的嘴堵严实了,顺风耳才庄严地下着结论,“啸天,刚才来之前我已仔细听过了,月宫背面的风声中,也没有小莲和金蟾的声音。”
  我倒不是歧视残疾,但印象中,顺风耳是没听过小莲和金蟾声音的,刚才这结论,也太不靠谱了吧?
  顺风耳却好像正盼着我发出“咦”的这一刻呢,只见他微微含笑,缓缓从导盲杖中抽出一支短笛,横在唇边,竟逼真地吹奏出了小莲的嬉笑,和金蟾苍老的唠叨,原来天庭所有神仙,在这儿都有录音存档啊!
  单冲这手绝活儿,方才,千里眼对搭档的轻视,坐实了是污蔑。
  我对“小人”天生有种不信任感,而且持有戒备。我刻意向瞎子靠拢了靠拢:“先生好有心,口技也属天庭一绝,小莲姑娘的事情,还得劳烦先生用心操办啊,他日,真君府定当登门厚谢!”
  “啸天言重了。”顺风耳慢腾腾地将短笛插回手杖,满脸的谦然,“莲姑娘不在月宫,事情就有点棘手了,从月宫可以去的地方太多了,天庭,地狱,龙族,佛界,关键还可以直达人间,凭我和离兄二人之力,在天地间搜索一遍,至少需要一年半载……”
  那哪儿行,小莲落在别处倒好说,如果落在人间,刚定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找到后也二三百岁了,挖坟就没意思了吧?而且,还有个“人间一天地下一年”,如果落在地狱呢……我禁不住打个寒颤:“先生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只是越快越好,岁月不饶人呐!”
  顺风耳也意识到,这儿耽误个时辰,人间就得按天计算,语速好歹提了起来,详细打听着小莲和金蟾的随身携带。
  我满怀信心地提到了宝莲灯,顺风耳却并未为其所动——在瞎子面前提“灯”,的确有点欠考虑啊。一直默不作声的黑猫,却突然插了一句:“听说,我的那颗红水晶,如今在金蟾手里?”
  这事儿我理亏,本想一笑而过,却不料,被天庭中听力最好的家伙捡到了话茬:“红水晶?好,只要我们有同是出自东海龙族的法器,借助它与红水晶之间的感应,再加上离兄和我的法力,搜寻范围就会大大缩小!啸天,手头有吗?”
  我的手里紧紧攥着碧水龙珠,知道在二位搜索专家面前,要说“没有”,几乎等于自找难看,而且时间紧迫,找小龙女回娘家讨换其他宝贝也说不过去,但哥儿们身上除了脖子上早已失了效的半拉子药饼,真得就只剩这点家当了!
  说实话,顺风耳与千里眼干起活儿来,还是少有的勤恳,从我手中接过碧水珠后,便马不停蹄地去南天门观景台忙活去了。
  我如今身无半件防身法器,外面又被“自由”搞得乱哄哄的,经验所得,还是就地老实呆着为妙。
  好在黑猫也不是外人,这金星府空着也空着,我干脆自己选了间厢房,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天天早晨睡到自然醒。黑猫的脸皮比我稍薄,居住期间一直按时起床,还把房里屋外打扫得跟涉外宾馆似得。
  这天上午,我正睡得香,却忽然被兴高采烈的黑猫吵了起来,我揉着一双惺忪的睡眼,不满地问道:“蹦啥啊,小莲找到了?”
  黑猫却几近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啸……啸天,我找到了,我找到变成星星的方法了,你看,打扫金星老师床底发现的,《太白星经》!”
  不就是本教科书吗,毕业时,成仙班门口划拉去!
  我刚要躺回自己温暖的小床,却不料被黑猫变本加厉地拖了下去:“啸天,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经书,这里面,对神仙如何化作星星,有明确地注解呢!你看,这段——遵纪守法神仙殁后,可命名无名星宿……我给你解释一下啊,这殁,就是死的意思,这就是说,遵纪守法的神仙死后,可以用一颗无名的星星命名!”
  我伸个懒腰,呜呜啦啦地为这只发烧友泼着冷水:“十三,那只是命名,约等于给你立的牌坊,不是变成星星,我都说多少遍了,星星不是神仙变的,它们离我们很远很远,虽然我暂时搞不清那是一堆什么玩意儿,但我保证,那绝对不是神仙变的。”
  黑猫全然不顾我的说教,接下来的重心,一直围绕着如何让自己早一点“殁”。
  我终于不堪其扰,只好硬着头皮,陪着这只疯猫一起疯。
  谈到死亡,黑猫也知道,自己作为真君府的十二生肖之一,想混个自然死亡,绝非易事——每个神仙,并不是在想死或该死的时候,就会死,否则,大部分神仙的坟头都可以放羊了。真别说,以前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冒然想弄死个神仙,还真没什么特效的办法,我受了这么多灾难,不也只落了个生不如死吗。
  “死神丹!”黑猫突然像挖了宝似得,大叫起来,“啸天,我听说,你们在地狱遭受了死神丹,如果没有地藏王的施救,就会死在地狱,有这事吧?”
  我望着这只一心求死的猫咪,滑稽地笑笑:“十三,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黑猫竟现出了少有的镇定,眼睛里放射着坚毅的光芒。
  我知道,这家伙认真了。
  3、死神丹
  死神丹源自地狱,但天庭与地狱如无公事,是禁止相互串门的。
  牛头马面虽然是自己人,但自从上次的“上访事件”过后,二位做什么都谨小慎微,实在不好意思再给他们添乱了。
  一想到“上访事件”,我突然脑门一亮,对啊,小牛在事件中捉进牛皮袋里的几个夜叉,都是来自地狱的,对死神丹的底细应该有所了解,说不定还有库存呢!我扭头看了看猴急的黑猫,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进展说到一半,这小子就完全心领神会了。
  锅炉工被隆重地邀请到金星府,哪怕与我早就相熟,也禁不住像老农入了豪宅一样,手足无措。黑猫开始笑眯眯地给对方添茶倒水,外带拍打灰尘,更让小青牛诚惶诚恐,椅子都坐不踏实,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大门,逃不迭的样子。
  心想,别把人家孩子吓出个好歹来,我上前将青牛面前的茶水往前推了推,口中关切道:“牛儿啊,本来啸天哥早该来看你的,但是最近太忙,所以一直不方便。”见青牛用余光扫了一眼内屋里凌乱的床铺,我赶紧起身关上了隔门,直奔了主题,“青牛,你娘给你缝得荷包,还在吗?”
  青牛视线一动不动:“在啊,干嘛?”
  “哦,不干嘛,那你上次用荷包收得几个地狱夜叉,还在里面吗?”
  “在啊,干嘛?”
  “哦,也不干嘛,这几个夜叉,你打算怎么处理?”
  “……啊,干嘛?”
  这小子变成青牛后,大脑的语言中枢受影响了吧?干嘛一个劲地说干嘛?关键时刻,还是黑猫爽快,为对方弹抚灰尘的手,直接大力拍打上了牛头:“群众举报,说你私押鬼吏,我们正受命来进行调查,经过几天来的观察和你刚才的口供,我们认定举报是真实的,这样,看在老牛的面子上,你只要把那几个夜叉交出来,我和啸天可以不予深究,就说他们是来串门自己迷的路,怎样,够照顾你了吗?”
  唉,青牛毕竟不是猪啊,智商还是多少有点儿库存的:“二位,有公函吗,老君说,一切公差公务,都应该有公函的!”
  头一次见黑猫恼羞到这个程度:“小青牛,别给脸不要脸啊!我们这是采集你的犯罪证据,不是去兜率宫假公济私,要什么公函!真要翻起旧账,你娘给你爹绣得那定情荷包都是非法的,那针线材质是不是公家的?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考虑,计时开始!”
  黑猫吼完,赶紧偷偷回头抹了一把汗——装爷这活儿,比装孙子费神吧?
  青牛明显地作了十几秒痛苦的思想斗争,眼睛也从大门口直接嫁接到了我的脸上。我实在于心不忍,上前把牛头轻轻搂在怀里,学着多年前,奶奶对我犯错时的举动和语气:“牛儿啊,咱有时做事,也别太牛了,这十二生肖都是真君府的人,在天庭中,不横着走,已经很给其他神仙面子了,你在太上老君身边多日,自从二郎真君上台以来,他们拿仙丹时开过公函吗?哪个不是打个白条就成筐地往外挎啊!你牛皮袋里的那几个夜叉,比仙丹还重要吗?那黑猫不过是想拿几个夜叉回去贪贪功,你想,他常年在凤凰山上无所事事,没点成就日后靠什么升迁啊?牛儿啊,利人不损己的事,就别太拗了,啊?”
  我说到这处,黑猫正好数到了六十,小青牛二话没说,摘下牛皮袋子就一把丢了过去,只是嗡声嘱咐道,一定要把荷包还回来。
  黑猫强压住内心的欣喜,冷峻地朝对方摆摆手,示意可以回岗位去煽风点火了。待青牛刚一出门,黑小子立马打开袋口,倒提着把里面的几条蜥蜴抖了出来。
  上访户们正呆漆黑的禁闭室里睡得香,被猛然摔醒在光天化日之下,眼睛睁了老半天,才看清我与黑猫的装扮,而且知道,是与他们的顶头上司牛头马面一个级别的神仙,赶紧恢复夜叉形状,躬身拜谢。
  黑猫也没客气,把刚才对付青牛的架子,又顺手端了出来:“各位可知道私闯天庭,是什么罪过吗?”
  为首的绿广夜叉,几天的小黑屋果然没有白蹲,当初的棱角,早已被打磨得溜光圆滑:“神君英武,在下愚钝,一时不慎受了奸人挑拨,误入了歧途,还望神君们多多美言,放我等回地狱戴罪立功,绝不再给天庭惹半点乱子!”
  黑猫开始渐入正题:“这立功嘛,也没必要分什么时间地点,让我们替你说好话,总得有点噱头不是……”
  夜叉们开始熟练地摸索着口袋,不一会儿,便双手托着各类五谷杂粮,伸到了黑猫鼻子底下。黑猫一惊,“干什么?喂鸟啊?”
  绿广带头堆着一脸子真诚的笑:“神君也别嫌弃,这些都是地狱中最值钱的东西,我们推磨攒了十几年的,只要神君能为我等开脱,您尽管拿去。”
  还以为地狱中,“烧纸”最值钱呢,原来,哪儿都是民以食为天啊!
  黑猫一听,对方显然误会了自己的真正意图,正好白捡了这廉洁奉公的机会,脸色一沉,腔调一正:“你们几个这是想干什么?少把在地狱流行的那一套,带到天庭中来!我们天庭十二生肖的名头,是靠贪赃枉法换来的吗!”说着,将珍藏在怀里的半部《新规》往地上一甩,“回去都好好学学天规,无论神仙还是鬼魅,也无论在天庭还是地狱,只要一身正气,做鬼也幸福;只要心存邪念,做仙也痛苦!懂不懂!”
  这一盆子心灵鸡汤,直把几个小鬼灌得顿足捶胸、羞愧难当,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大半辈子简直是白活了,这个时空里,怎么还能有办事不花钱的好事啊,这只黑猫不会是传说中的上帝派来的——或者压根就是上帝本人吧?
  我相信,黑猫都差点被自己的慷慨陈词给忽悠晕了。
  几个夜叉抹着眼泪快走到大门口了,黑猫才在我的提醒下,想起了自己的初衷:“哎!各位,稍等稍等,立功的事还没完呢?”黑猫说着,疾速钻到提心吊胆的夜叉们中间,一手搂着一个,和蔼地问,“听说,你们地狱盛产一种可以让神仙瞬间毙命的死神丹,这类违禁药品,天庭是要下决心取缔的,现在,正好是诸位立功的好机会,谁手头有死神丹,倒是可以交出来,大功一件!”
  夜叉们开始面面相觑,黑猫怕对方没听清自己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又用了更不标准的地狱方言复述了几遍,直到绿广夜叉出面表示,大家沉默不是语言沟通上的障碍,而是大家手头上根本没有这东西,他们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面对一群废物,黑猫碍于刚刚塑造的正派形象,好歹没破口大骂,但语气上还是有点急躁:“名满天下的死神丹,你们居然没听说过?地狱的特产,你们居然没收藏几颗?你们怎么连最基本的投资意识都没有啊!你们有没有脑子……”
  不好,再任由黑猫交流下去,就暴露智商了!但面对如此尴尬的局面,我一时也找不到杜绝黑猫抓狂的办法。
  把一个大爱无疆,生生逼成了大脸无耻,我相信这群夜叉还是心存愧疚的,只见几个脑袋凑一块儿嘁喳了半天,绿广头目才上前安抚住猫十三:“神君,我们手中虽没有现成的死神丹,但我们祖上,都有参加过死神丹的制造工序的,刚才我们综合了一下,初步掌握了死神丹的配方,不知可否有用?”
  黑猫一听,果然一把採住了眼前的救命稻草:“有用有用,快快说来!”
  原来,死神丹的制作极其简单,而且原料方便,只要把蟠桃核收集三十颗,用药碾子碾粹,小目数的筛子过一遍,按一比一的比例加入任何动物的尿,捏成团,置炸过人的油锅里炸一个时辰,外面裹上一层血色糖衣即成。
  我听到“动物的尿”时,就开始反胃。
  黑猫比我坚强,听到“炸过人的油锅”时,才发出了一声翻江倒海的惨叫,而且,后面的“糖衣”,也没削减“油炸尿丸”给自己味觉和心理上带来的巨大挑战——猫十三最终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了我的脚下,再没有醒来。
  经过天庭各大神医的共同会诊,排除了各种原因的可逆性昏迷,最终判定,飞天猫同志为“永久性生命特症消失”。
  俗称,死亡。
  猫十三终于如愿以偿,成了天庭里首位被恶心死的神仙。
  4、针对黑猫后事
  针对黑猫后事的处理意见,灵霄殿上出现了两种分歧。
  以公鸡为首的“自律”派,认为黑猫是死在了廉政建设的道路上,而且一生洁身自律,应该追认为烈仙,大张旗鼓地进行宣传表彰,而且还应该满足烈仙的生前遗愿,将其名号改为“北极猫”,并白纸黑字地雕刻在墓碑上。
  以毛驴为首的“自由”派,却极力主张,天庭死神仙本就是丢人的事,偷偷埋掉算了。
  左右为难的杨二郎,最终采取了一种貌似折中的做法,一边追封了黑猫“北极猫”的谥号,一边打算悄不作声地把黑猫埋在五指山下的堰塞湖岸上,碑都不立。圣谕一下,公鸡带领着几只凤凰,开始在灵霄殿里吊丧:不公平!不公平——直到被卫兵们扭翅子捏嗓子“劝”出了大殿外,还在广场上干嚎不止。
  黑猫死后,太白金星府一下子成了天庭的焦点。
  我们平常与黑猫相交甚好的哥几个,大都是十二生肖的班底,除了押送夜叉回地狱的老牛和不谙世事的玉兔缺席,其他大都从各个岗位奔了过来,昼夜聚在金星府里,守在黑猫尸体身边,不时声讨着天庭里毫无节制的“自由”风气。
  金星府是天庭中唯一一座“大门健全”的庭院,门上还有我们哥几个加固的独门暗锁,门外冒充丧葬队伍的自由分子们才难以得逞。他们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用随身法宝撞击,他们认定横在面前的这扇门,是天庭里影响“自由”发展进程的最后一道障碍。
  当然,声音是锁不住的,门外一筹莫展的毛驴,开始指挥成仙班的学员们,高亢地呐喊着:自由!自由!打破一切牢笼,释放一切自由!自由!自由!
  我忽然发现,院子里起了风。
  天庭中是没有风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起了风。我努力回忆,应该从自己刚回天庭的那一刻就有风了吧,那满大街印着“自由”标语的旗子,当时不是飘扬的吗?我都没注意,原来天庭里早就有了风。
  风一起,明媚的阳光便蒙了一层薄纱。
  这对公鸡的眼睛是有利的,他正在阳光下,一遍遍朗读从黑猫身上搜到的半部天规。那里面全是克己奉公的教条,找不到半句“自由”。
  对峙,是在二十天后的一场暴雨中结束的。
  大雨过后,屋顶的松毛鼠尖声喊着:门外的人群已全部散尽,正在敲门的是小龙女……这的确是个可以让所有男人放弃戒心的女人,距离最近的猴子想都没想,便跑过去开了门。
  小龙女话不多,却句句含金:“各位神君,二郎知道大家的心情,但现在自由的浪潮已经席卷了整个天庭,人心所向,势不可挡,诸位都是真君府的得力干将,也是天庭各部门的中流砥柱,无论如何,都希望大家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安抚民心,恢复秩序。”
  其实多日来的高度紧张,大家的神经也基本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看了看萎靡不振的众兄弟,知道小龙女的话极具“就坡下驴”的实用价值。
  “虎兄,既然身为十二生肖,关系着众生福祉,我们自当以大局为重,罢工总是个下下之策。”我先把今日当职的黑虎劝回了岗位,又跟留下的众兄弟们,逐一推心置腹,好在大部分人都深明大义,陆续返回了本职,最后只剩下了一只公鸡。
  公鸡光明毕竟与黑猫的交情更近一点,“兔死狐悲”的感受也更强烈一点:“一只多么正直的猫,就这么死了,就这么给埋了,还有天理吗?”
  光明恋恋不舍地摸着黑猫光滑的脸,几近哽咽。
  我忽然想到十二生肖的空缺,忧心忡忡地提醒龙女:“龙姑娘,后天便是飞天猫当职,需要找个神仙顶起来才好。否则,人间将一年内无生肖节制,当年出生的孩子必然思想游离,二十年后,地狱人员又该到高峰期了。”
  “啸天大可放心。”小龙女双眸含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我已请示二郎,飞天猫的生肖职责,暂时由我来代理。现在,倒是有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让二郎困扰不堪,夜不能寐……”
  小龙女说到这儿,目光已牢牢盯在了我的脸上,显然这件让领导“失眠”的事,我是脱不了干系的。我也懒得去刨问,只一味抱着膀子与龙女对视,不出片刻,小龙女就开始枝枝叶叶地合盘托出了——这件事,果然是与我脱不了干系的。
  小莲那丫头还真是调皮,一个筋斗就翻落了人间。
  等金蟾十五年后与她会合时,小妮子已经在当年杨二郎他爹娘相遇的地方,与男人结婚生子了!如今算来,天上已过了月余,小莲在人间当妈至少也有十五六年了吧?
  千里眼、顺风耳即将锁定她们的行踪之前,金蟾仙子便及时发来呼应讯号,虽有“无处躲藏、狗急跳墙”之嫌,但为了避免挫伤其他逃犯们的“自首”热情,天庭也不好直接派天兵天将下凡捉拿。
  但是,如果杨二郎对自己的亲妹子“通婚事件”装聋作哑,放任自流,那帮以王母为首的老顽固,一定会每天按时盘踞在灵霄宝殿的各级台阶上,大哭大闹,什么天理不容啦,人心不古啦,纲常伦理啦……保证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在她们眼里,“人神通婚”绝对是一种极其恶劣、龌龊、卑鄙、下流的不齿行径。其“大逆不道”的程度及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一般的违法乱纪。
  甚至都不亚于“大闹天宫”。
  我答应了龙女,下凡带回小莲。
  公鸡也接受了我的委托,会在工作之余来打扫金星府,顺便为黑猫的灵位上柱香——刚才我们已应承毛驴,把黑猫的尸体埋在湖边了,他也保证,不再拆除金星府的门。
  龙女不但归还了我碧水龙珠,还配发了一块背挎式“远程”意念传输器,据说是雷神提供的尖端配置,只是重了点,背着它,走起路来像只王八。
  我背着笨重的“发报机”,吃力地爬上南天门的观景台,回头望了眼洋溢着“自由”气息的第二故乡,朝前来送行的筋斗云挥挥手,便一头扎入了人间。
  人间正是初冬。
  今年冷的早,立冬没多久,灌江口就有雪了。我找到小莲家门的那个夜晚,气温很低,却没有风。空中偶尔有雪粒子夹着冰凉的雨水落下,除了松软的冰团打在我腮帮子上的声音,周围,一片死寂。
  我在那家门前磨蹭到天明,开门的是一个小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没人怀疑那是莲丫头的儿子,他和当年戴兔耳朵的小妮子,长得一模一样。小莲在儿子的惊呼中,把我让进内堂,孩子他爹很木讷,给我倒完茶水,便出门扫雪去了。
  小莲没问半句关于天庭的情况,只一味说自己什么时候结得婚,什么时候生得子,一家三口,幸福得如何不得了……说到激动处,边说边哭,都成了泪人。我由此认定小莲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神仙,半仙都不是。
  任何沾点仙气的动物,都不会有泪的。
  5、小莲
  小莲只道我是天庭派来执法的,眼神中一直保持着畏惧。
  等见我高腔都没起,还把手中的传输器改装成了游戏机,拿给自己儿子玩耍,便一时眉开眼笑。既然小莲不是神仙,而且还恪守着“一夫一妻”的模范婚配政策,就不劳天庭操心了吧?
  我正打算回去复命,却被小莲一把拽住:“啸天,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大咧咧地点点头,无非是老公调工作、孩子转转学,难不倒神仙的。小莲用力抹一把眼泪:“这孩子叫蟾香,今年十五岁,自小愚钝,进了几座学堂,都被退了回来,如今辍学在家。啸天,你能不能把他带到天庭,让他参加成仙班啊?”
  这转学的难度……我倒吸着凉气,挠起了狗头。
  “我可以去做牢的!”小莲见我为难,竟目露精光,眼睛里已看不到一滴泪,“我可以作为一个犯戒的神仙,去五指山做牢的!那样,蟾香就会被认定有神仙血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参加成仙班了!”
  虽说现在五指山监狱的生活条件,堪比疗养院了,但似小莲这等“人神通婚”的要犯,一般会由王母娘娘亲自督办,落那娘们儿手里,还奢求什么“自由出入”,隔三差五不扒你一次玉女结,你都会浑身不自在!
  我心中一懔,自然不会让小莲受这等酷刑,忽然想到了宝莲灯,记得《天规》规定,如果神仙后裔能给成仙班赞助一件像样的法器,是可以无条件入学的!
  “卖了!”小莲听我提及宝莲灯,无精打采地说道,“金蟾婆婆找到我们之前的那几年,因家境贫寒,便把那灯给卖了。”
  “那金蟾仙子呢?”我急切地问,红水晶也勉强算件法器。
  小莲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把我领到了自家屋后。那儿有座坟茔,墓地算不上大,但很干净,除了两棵四季常青的松柏,四下里几乎寸草不生,我知道那不是季节的原因,坟头上下有新添的土。
  再转半圈,看到了一块比例合适的墓碑。上面用小篆凿刻着满满的悼词,读到一半我就发现,这是死者生前的日记摘抄,第一人称都没变,当时,其他的那些关于“苦难”啊、“幸福”啊、“思念”啊之类的句子,我大都记忆不深,唯有最后一句,多年以后想起来,依然感觉字字玑珠,历历在目——爱于生,爱于死,孰惑孰解;生于爱,死于爱,生死何哀。
  墓文最终落款,海蟾子。
  小莲幽幽地解释道,这海蟾子正是多年前纵火烧毁老婆法宝的樵夫刘海,金蟾被押回天庭后,刘海便改名刘海蟾,投入寺庵,一生乐善好施,诵经念佛,只盼望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早日放媳妇下凡,一家团聚。功夫不负有心人,三百六十年后,刘海蟾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小莲一指墓穴旁边的新土,说十五年来,金蟾婆婆每天都会来这儿拔草,扫墓。就在与千里眼接上头之后,婆婆才知道,天庭对小莲私自下凡的事儿,一直没撒口,所以嘱咐小莲,一定要把所有的罪责,推到她一人身上,胁迫、绑架、拐卖人口,什么借口都行。然后,她就在这儿,利用一夜的时间,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昨天早晨,大家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活埋了。
  我陪着小莲默哀足了半个时辰,再扭头问到红水晶的下落。
  小莲说,红水晶一直作为金蟾婆婆保持人形的法器,从没见她离身,想必是一起陪葬了。
  目前,我返回天庭的途径有两条。
  第一条最安全,老老实实地搭乘“成仙专列”回去。就是孙武得道后,我们跟着升天时的那只破箩筐。
  第二条,就稍显浪漫而富有诗意,我可以把龙珠变大到勉强装下一个神仙的体积,然后像肥皂泡一样升上天去……只是最近空难事故频发,神仙动辄失联,天庭安全部门向来不太提倡这种冒险行径。
  但这两种途径都无法把一个凡人带上天庭。
  我实在受不了小莲哀恸的眼神,我甚至感到,愧对了这个坠落人间的小天使,当初那个戴着兔帽子活蹦乱跳的可爱妮子,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独自一人漫步在灌江口岸的大提上,冷冽的北风,肆意削刮着我的叹息。人间的现实残酷地告诉了我,神仙也不是万能的。
  “耶?啸天,怎么是你?”嘿!哪儿都有熟人啊,我顺声望去,虽在一片黑幕中,但没一会儿,我就认出了那颗牛头,“太巧了,我与马兄弟正值夜班呢,你怎么会下凡?”
  果然是半夜勾魂的牛头马面!老马也顿时高兴地喊出声来:“他乡遇故知啊,啸天!在这儿遇到你,太好了!要不是公务在身,都恨不得约上你喝两盅!”
  我屈指一算,与二位从天庭中分手,不过三两天的事,如此矫情,至于嘛?但一想到天庭与地狱之间的时间换算,便立马相信了这俩老哥的真诚。在他们的世界里,大家的确离散了几百个寒暑。
  再聊几句,便开始聊到了各自的苦恼。
  老牛说,那股“自由”之风,已刮到了地狱。
  再恶贯满盈的灵魂,都不能“刀山火海下油锅”了,统统以说服教育为主。他们出来勾魂的工作形式,也不那么单一了,首先要向当事人问一句“您愿意死吗”?如果对方点头,那相安无事,大吉大利。但百分之九十九的回答是“滚”、“神经病”、“谁家的牲口”之类的粗口,剩下百分之一会反问一句“你说呢”。
  遇到这种情况,牛马兄弟就得加加班了。接下来的三五天里,他们会从整个宇宙的大格局开始说起,然后一直说到自然规律,说到新陈代谢,说到生死轮回,说到世间万物生生不息,说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到你爷爷若不死你爹怎么办你老爷爷若不死你爷爷怎么办你老老爷爷若不死你老爷爷怎么办你老老老爷爷若不死……最后总结一句“你若不死,我们就这么办”。
  这类大规模说服性武器,还是卓有成效的,那些个奄奄一息的肉体坚持到一半,基本就吹灯拔蜡了——感情现在去阎王殿报到的,全是被这哥俩给说死的啊?
  老牛顾自酣畅淋漓地描绘着,完毕后才见我愁眉不展,赶紧热切地问我是否有什么心事。我脱口便把小莲的困扰倒了出来。
  老牛一听,却大嘴一咧,完全一副面对鸡毛蒜皮的态度:“啸天,用我的牛皮披风啊!这东西马力足着呢,相当年牛郎一前一后挑着两孩子,都没被王母落下,要不是走的急没带过路过桥费,那条银河根本挡不住啊……”
  我欣喜之余也没讲究,直接上前,从牛脖子上解下披风,老牛后面再吹嘘什么,我都懒得捧场,匆匆打个道别的手势,一溜烟窜回了小莲家。
  我先在小莲的院子里,试飞了几次,直到撞不到院墙了,再把蟾香拽上来,反复练习了几个高难度动作。小子早已吓得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只掉进狼群里的小羊羔。
  站在台阶的夫妻俩,也吓得面如死灰,但当我带着他们的儿子冲上云霄,那一刻,他们只是坚定地摆了摆手……忍耐片刻,还是追着儿子喊起了话。他们在地面上努力奔跑,他们的嘴一直张合着,拼命地动,他们的声音几近沙哑。
  但我知道,蟾香是一句话也听不清的。
  他的耳朵里,满是风声。
  6、南天门
  南天门的盘查,比以前宽松多了。
  我夹带着陌生的人类,两只狗熊看都没看,还齐刷刷地朝我一个立正,再双手合十,大呼一声“自由万岁”!整得我成就感倍增,赶紧回礼,但没喊口号。
  我刚要牵着蟾香跨过门槛,这小子却忽然扭着头,停在了原地,我担心夜长梦多,被门卫瞧出端倪,手上正要发力,却听到蟾香嘴里嘟嚷着“灯、石灯……”,我顺着他的目光寻去,果然看到了摆在南天门市场地摊上的宝莲灯!
  近前一看,摊主竟是铁拐李。只是改了传统的打扮——头发染成了枣红色,鼻子上架副大墨镜,连铁拐都换成了文明棍。
  “李哥,下海了?”我不解地盯着老瘸子问。
  对方俨然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左右瞅瞅没人注意,再闻闻我身后的小伙子浓郁的人味,认定不是天庭居民,这才稍安。但还是嘱咐蟾香照看一下摊子,然后一把将我拽到了僻静处,摸摸索索地掏出了一块上等玉佩,塞我手里:“啸天兄弟,一定要给老哥保密啊,在职神仙摆摊儿,是要销户的!”
  这我又何偿不知,但身为八仙之首、太上老君的大弟子、天上人间威名远扬的资深神仙,沦落到在黑市摆地摊儿,总是件丢人现眼的事。
  铁拐李见我默不作声,左右猜不透我的心思,只好就地蹲下,哀声叹气地诉苦。
  原来,自从天庭的“自由”之风盛行,兜率宫的生意便不好做了,那些名贵的仙丹,换来的只是一堆白条,太上老君每天愁得茶饭不思啊,老人家瘦得就比牙签多点头发了!结果,我前脚下了凡,他后脚就要告老还乡,回他的小山村,他说,那个地方与天庭一样逍遥自在,而且还有打招呼不用喊“自由万岁”的熟人。
  杨二郎再三挽留,太上老君执意要走。最后各退一步,天庭答应,把欠兜率宫的账全部结清,而且号召各部门以后现款提货;太上老君也答应了天庭的反聘请求,作为有着丰富经验的老同志,再为天庭的制药事业发挥几年余热。矛盾总算暂时缓解,但天庭结账时全部用了“法器库”的积压库存,兜率宫外出采购原料,却是需要真金白银的,太上老君没办法,只好安排徒弟们外出摆摊,八仙中,荷仙姑的形象不适合沿街叫卖,正好在家负责账目,其他七个,从周一排到周日,每人一天。
  但所有这一切,都是非法的,必须低调行事,所以刚才被我一眼认出真实身份时,铁拐李才如此惊慌。我故意笑而不语,只远远地看着蟾香亲昵地把玩着那盏冒着蓝火的宝莲灯,爱不释手。
  老李来回瞄了几遍,口中探道:“这小子,是您亲戚吧?他看来挺喜欢那盏石灯的,喜欢就送给他呗。啸天神君,只是我们摆地摊儿这事,还望保密……”
  “我不认识你。”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说。然后起身将手中的玉佩丢回他的口袋,“那盏石灯,算我买了。”
  成仙班教室里竟空无一人。
  隔壁的教师办公室里,也只有一位肥头大耳的老和尚,在悠闲地捻着佛珠。我认出那正是班主任菩提老师,赶紧带着蟾香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
  老菩提费力地从浓密的眉毛中翻翻眼皮,只打量了我俩一眼,又恢复了先前的睡态,语气也慵懒至极:“想入学啊……”
  我知道成仙班的规矩,忙从蟾香手中夺过宝莲灯往前一递:“老祖,这孩子手中的宝莲灯,乃至圣法器,如今捐赠给贵班,还望老祖破格收了这孩子。”
  对方却再没睁眼:“啸天,这瑶姬圣母的粹化之物,圣洁无比,哪容你如此玷污。这小子既是圣母之后,自然入得了成仙班,何来破格之说?尽管登记入册,用心学习。但且不可像那班不成器的东西,整天随着那个叫雷神的外教,四处游说,荒废了学业。”
  噢,怪不得如此痛快,原来是遭遇了招生低潮啊。
  最终,我还是被迫把宝莲灯留在了成仙班——菩提希望,那簇永不磨灭的蓝色火焰,能唤回自己学员的放荡之心……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一味叮嘱,注意防盗,别弄丢了。
  我放下了心头的包袱,满心欢喜地去找杨二郎复命。
  灵霄殿上却又起了变化。
  二郎的办公桌已经抬到了大厅,与其他神仙的办公桌围成了一个规则的圆,腾出的帝王台上,矗立了一座高大的雕像,那雕像看似人形,却张舞着四肢,混沌难辩。正在凝望雕像的杨二郎,回头考我的欣赏能力时,我先感觉像飞蛾扑火,又感觉像一只在井底挣扎的蛤蟆。但我什么也没说,只一味地摇头。
  “自由神像!”杨二郎用饱满的语气,揭示着谜底,“这是雷神老师运过来的自由神像。”
  自由神,原来,这么抽象啊?
  我四下望望,没有发现那只“海归”,驴子也不在,这才放开胆子禀报:“真君,啸天这次下凡,见到了小莲,她在您老家过得很好,还给您生了个外甥,小伙子很优秀……”
  二郎头都没回:“叫蟾香的,你私自把他带进天庭,现在还入了成仙班——啸天,在你来的路上,菩提老祖早在整个天庭都传遍了,杨二郎的亲外甥,都在成仙班按时上课,认真学习,其他那些神二代,还有什么资格,打着自由的旗号,罢课逃学……”
  杨二郎在说这番话时,从头到尾,都用了同一种舒缓的语气,我丝毫没有听出任何喜悦或愤怒方面的波动,所以也无从考证,自己正在接受表扬还是批评。
  我一直沉默着,面对主人陌生的情绪,我只能聆听。
  “雷神老师要回去了。”杨二郎添了一丝伤感,或是遗憾,“天庭推行自由的道路,还很漫长啊,但如果没有人来引导,我们该走向哪个方向啊?”
  我再沉默一会儿,杨二郎也开始默不作声。时间一长,气氛便显得尴尬起来,两个大男人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起,盯着一座分不清男女的神像,总是别扭。我想说点什么,但又摸不透,“蟾香事件”在主人心中的芥蒂有多深,所以几次都欲言又止。
  神交,也是有限度的!
  再过半刻,我实在忍无可忍:“真君,雷神带来的东西,总是泊来品,天庭一时也难以消化。我们何不派一位在我们当地土生土长的学生,随雷神回去,学习一下对方的先进之处,再带回来,为我们所用,岂不会结合得更好?“
  为了显得不骄傲,我一直没用“软着陆”之类上档次的词。
  但我的点拨还是令杨二郎茅塞顿开,他猛地转过身来,激动地摇着我的肩膀,脸都有点变形:“对啊!啸天,我怎么就没想到啊,派人学习啊!人选,啸天,赶紧拟定人选,事不宜迟,雷神说不准明天就走呢……”
  见我一动没动,含笑而立,杨二郎盯了我三秒钟,就猜中了我的想法。
  但他还是故意问道:“你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我继续笑。
  “你心中想的是不是蟾香?”我断断续续地笑,还插空点了点头。
  杨二郎又开始沉默不语,但这次,我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平静,至少,不下于一万匹马在里面奔腾吧?
  “第一,这个人必须土生土长。”我开始逐条在他耳边分析,“第二,这个人必须是您的近亲,才能在情感上受得了你的控制,才能在学成后经得住诱惑,自觉地回来。除了蟾香,其他学员,您能确定吗?现在的自由之风,让整个天庭日渐糜烂,真君,如果此次派出的学员达不到预期,我们天庭的未来秩序,您敢想像吗?”
  杨二郎双手背立,不住地长叹,还说了一句很模糊的话,我费了很大的劲,反复揣测,感觉好像是一句“矫枉过正,法不责众”之类的。杨二郎最终肯定了我的建议,但要求,把外甥的名字改掉——名字里带个“蟾”字,总感觉与蛤蟆的血统扯不清。
  “就改成沉香吧。”杨二郎经过一番仔细的推敲,终于作了定夺。
  在我走出门口时,他又狠狠追加了一句:“破釜沉舟的沉!”
  第十一章 议和
  十一月小,十一
  1、雷神
  雷神带着沉香返回天国后,天庭总算消停了点。
  成仙班的学员们,开始齐刷刷地坐回了课堂。他们对自己最近的跟风行为,追悔莫及,他们相信那是失去“天国进修”机会的主要原因;家家户户的门框上,也陆续安装上了门板,他们感觉这种“自由之举”,除了让自家女眷没法在院子里冲凉外,毫无意义;支在广场和大街上的帐篷,也越来越少了,野外露营并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浪漫,大部分人还惹了风寒……
  要不是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驴叫,我都庆幸,这场“自由风暴”已经彻底退潮了。
  我推开金星府的大门,整栋建筑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院子里的花草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感激着公鸡光明的用心,走进内堂,为黑猫的牌位点燃了一柱香,便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静静地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被街上打更的天卫惊醒了过来:“月食之夜,子起丑止。月食之夜,子起丑止……”
  月食!
  听到这个令自己痛不欲生的字眼,我首先想到了那只可以瞬间恢复记忆的兔子。
  我会心地笑了笑,玉兔终于可以再想起过去一次了。而且这次身边没了疯狗,还不会受伤……我突然特别想奔跑,记得金蟾说过,如果速度够快,月食之时,是可以追到月光的。但我不想借助筋斗云,我只想酣畅淋漓地跑一场。
  我要像夸父一样,用尽全力,去追逐一次光明。
  我打个呼哨,把筋斗云唤来,嘱咐它规划好我的奔跑路线,等会儿只负责在我面前带路就可以了。然后我脱掉身上所有的负重,现出了原形。
  子时来临前的那一刻,我已把整个身躯,绷成了一张满弦的弓。
  黑暗迅速蔓延过来,筋斗云“嗖”地一声令下,我便如离弦的箭,疾速窜了出去。我的眼中只有那朵云,耳边也全是风声,我感觉不到脚下踏着光滑的路面,还是泥泞的沼泽,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奔跑!我的身体也只有一个动作,奔跑!
  我不顾两边有没有好奇的神仙,不顾他们是在诽谤或者喝彩,我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去奔跑。除此之外,一片虚无,甚至包括那些自以为比生命还重要的相思与相守,快乐与痛苦,爱与恨与委屈,与感恩与笑与流不出的泪……都化作了虚无。
  我相信在那一刻,我失忆了!
  “一条裸奔的狗!”
  “一条为了自由而裸奔的狗!”
  “一条为了自由而搞得一次行为艺术的裸奔的狗!”
  月食过后,我都回金星府把自己穿戴整齐了,街头巷尾上才沸腾起了议论。大刊小报也没拖天庭大妈们的后腿,第一时间,便把我风驰电掣时的英姿,登在了头版头条。
  毛驴正攥着报纸在门外礼貌地叫门呢。
  我把金星府的大门拉开一条缝隙,勉强塞进一只驴头。毛驴像一只被夹着脑袋的苍蝇,不停地嗡嗡乱叫:“啸天呐,你是深藏不露啊,没想到你对自由的理解,比我们深刻多了,刚才你的行为艺术,太超前了,这才真正诠释了自由的真谛啊!什么砸大门、打地铺、游行示威占马路,在你的裸奔面前,统统弱爆了!”
  求你了大哥,我下次奔跑时穿条内裤行吧?你别在这儿啰嗦了,我跑步是为了救命,我不穿衣服是为了提高速度,跟“自由”有毛关系啊!
  我一把将驴头推出门外,用力合死了大门,任凭他们在门外“噼噼啪啪”,不知干啥。
  直到第二天,听到公鸡在街上捏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我才出门探出了头:“干嘛,光明,不是有金星府的钥匙吗?嚷嚷啥,我这都没睡饱呢!”
  “我是有金星府的钥匙。”公鸡笑眯眯地旋着手中的钥匙扣,一指门匾,“但我来回溜达了八趟,都没找到金星府啊!”
  我赶紧跨出门槛,抬头一看,差点气个半死,原来昨晚毛驴那群家伙,竟把“太白金星府”的牌匾,改成了“自由之家”!
  我把筋斗云唤来,刚想上去把门匾拆掉,却被公鸡好言劝止了下来,他说就先搁上面吧,你能拆,人家能钉,最后倒霉的还不是这座门楼子——万一这门楼子有个三长两短,太白金星回来,算谁的过错?你告毛驴“野蛮装修”啊?人家还告你“强拆”呢!算了算了,等事态平稳一下再说呗。
  我想想也有几分道理,便夸着公鸡的眼光,进院子后,顺便对他的勤快表达了谢意。
  公鸡对着整洁的院落,却直了眼:“啸天,你可能有点误会,自从你走后,我因为公务繁忙,一直没来这儿打扫,这真不是我干的!”
  咦?这事就奇怪了,金星府只有两把钥匙,我与光明各存一把,若没我们开门,任何神仙是进不了院子半步的!等我确定了公鸡不是在说笑,便越想越蹊跷,赶紧嘱咐公鸡,一起把各个房间仔细查询一遍,看有没有异常。
  当我搜到太白金星的床底时,在盛着八卦炉的箱子旁边,找到了一个包袱。打开包袱,就看到了一块“举着三个拳头”模样的半透明的石头,石头座落在一个精致的桃木底座上,底座上刻着三个清秀的小字:三生石。
  三生石?名字倒耳熟,但石头的功效和来历,我却相当模糊。
  我扬声把公鸡喊了进来,向他打听“三生石”的细节。这小子一看到石块,竟顾不上我的问话,立马虔诚地跪拜起来!
  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我拍拍磕头不止的公鸡,行了行了,表示表示就行了。公鸡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望着石头的眼神却依然敬重有加。我便知道这“三生石”必有不凡之处,越加催促公鸡讲来听听。公鸡表示自己也只是道听途说,但传说中,这“三生石”还真是天地间极有能耐的一块上古灵石。
  相传女娲在补天之后,开始用泥造人,每造一人,取一粒沙作计,终而成一顽石。此石因其始于天地初开,受日月精华,灵性渐通。不知过了几载春秋,只听天际一声巨响,顽石直插云霄,破天而出。众仙放眼望去,大惊失色,只见此石长相奇幻,竟生出两条神纹,将石身隔成三段,纵有吞噬天、地、人三界之意。众仙急施灵符,将灵石暂时封住,当时天庭正缺姻缘轮回神位,为安抚其心性,便封它为“三生石”,赐它法力“三生诀”,将其三段石身分别命名为“前世、今生、来世”,并合力在其身添上一笔姻缘线,从今生一直延续到来世。三生石本置于地狱入口处,后来,因其魔性骤增,天庭考虑再三,最终将其困于八卦炉内,人间的“三世姻缘轮回”便再无操控。
  此刻,灵石现世,必神力普照,公鸡这才想跪求个“姻缘轮回”啥的,机不